范畴化是可靠的,作类比是可疑的
凯蒂:说的好!现在我明白了专注于主客观的区别使我的思路出了偏差,尽管偏得不多。现在,在你的帮助下,我终于找到了靶心:作类比和范畴化的真正区别。事实上,这个区别再明显不过了。归根结底是一个确定性和风险性的问题。比较范畴化和作类比的可靠性就像比较白天和黑夜。当我建立一个范畴时,我绝无出错的机会,因为我不过是将周围环境的某一事物与该事物相匹配的范畴连接在一起。这个认知行为没有任何风险。当我认出桌子、椅子、钢琴、曲调等时,我绝不会海阔天空乱说一气,我感知到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一是一。这就是我说的范畴化。分类时,疑虑不会出现在我的雷达屏幕上。然而,作类比总伴随着赌博。你把两个情境凑在一起,希望它们会匹配,但是没有任何保证可以证明你的猜测是正确的。作类比时的猜测是不确定性的雷区,是充满风险的赌注,你有可能输个精光。就拿第6章里讨论的政治类比做例子吧,指导越南战争进程的那些类比,至少是指导美国一方的那些类比,有些正中靶心,有些却脱靶了。当时没人能够分清良莠。这就是类比的特性。作类比就是把自己的血汗钱当赌注,压在自己非常靠不住的直觉上。这个你怎么说,我的朋友?
安娜:精神可嘉,但谈何容易。首先,如果你相信范畴化总是可靠而确定的,那你就是自欺欺人。我们刚才不是已经达成一致,认为范畴化不是客观的吗?同理,范畴化也经常领人误入歧途。也就是说范畴化也不可靠。
凯蒂:你能举几个例子吗?
安娜:欣然从命。你把盐加到咖啡里,因为你把一种白色粉末当成了另一种。这样,你就成了错误分类的牺牲品。或者你得到了指令让你“在第二个转弯处向左转”,结果你却开上一家住户的车道,而不是马路,这又是一个错误的分类。或者你把剃须膏抹到了头发里,因为你把它当成护发油了;或者你误饮了外用酒精,因为有人把酒精倒进了写着“饮料”标签的瓶子里;或者你兴高采烈地咬了一口辣椒,因为你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甜甜椒;或者你把一个花的根茎当成洋葱切了拌到了色拉里;或者你抬头看天错把飞机看成飞鸟;或者你把金星当成了恒星而不是行星。所有这些例子都属于错误分类。此外,想一想那些根据性别、种族或国籍,或者年龄、职业或宗教信仰建立起来的成见,这些都是分类,或是仓促建立起来的,或是不加思考就被人接受的。大部分人都对这些成见信以为真,殊不知这种对别人粗鄙的判断与事实相去甚远。简言之,成见经常是错误分类的源泉。
凯蒂:你的例子很有说服力,安娜。我同意。你刚列出的这些范畴化都是错误的。我也因此承认我自己的错误。一个经常导致错误的认知过程当然不可能总是可靠的!你又赢了一分,安娜。当然,我也不能让你过于沾沾自喜。我还是要指出,在你举的所有这些例子里,那些受骗的人在被现实证明了他们的错误之前,都相信他们的分类是正确的。所以,我们总是相信我们现在的范畴化是正确的,尽管日后可能会意识到我们的错误。由于这个原因,我坚持我的观点:一种确定性的感觉是区分范畴化和作类比的分界线。尽管这种感觉是主观的,而且可能是错误的,但是我们总是确信自己的分类,就像铁板钉钉一样。然而,我们总是,也应该总是,对类比持怀疑态度。
安娜:你表述得真好。但我还是要给你泼点儿冷水。所有范畴都有其不确定的区域。这也同样适用于类比。如果你考察一个范畴,任何一个范畴,一旦你开始追踪它的边界,灰色地带马上开始出现。拿衣服这个范畴来说吧,大衣、外套、裤子、裙子、汗衫都属于这个范畴。这样说你不会有丝毫犹豫。而毯子、手枪和手机显然不是这个衣服范畴的成员。
凯蒂:这些东西属于衣服范畴,我看不出任何不确定性。
安娜:如果你让我说完,你就看出来了。你如果关注这个范畴的边缘地带,你将发现你的安全感开始靠不住了。帽子是衣服吗?皮带或围巾呢?手套或袜子呢?滑雪镜呢?游泳时穿的鸭蹼呢?或者拿家具来说吧。钢琴是家具范畴的成员吗?玩具钢琴呢?衣物篮是家具吗?吊灯呢?玩具衣橱呢?衣架呢?
凯蒂:你举的都是一些极端的例子。我得花点儿时间才能确定它们的归属。
安娜:当然。事物远不是非黑即白!这里的许多例子你肯定要反复斟酌。即使你都搞清楚了,但是当你问朋友时,你保证会收到各种各样的观点,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到那时候,你头都要大了,你甚至会记不得最初是怎样想的。还可以回忆前面举过的例子。例如冥王星是不是行星(关于这个话题,最好还是把思路放开),或者一个被指控的人是有罪还是无罪(事实上,正是因为有这种边缘性的例子才需要律师和法官)。
凯蒂: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以前很有把握的问题变得越来越不确定了。我现在承认范畴化中存在不确定性,但是这种不确定性总是处于范畴的边缘地带,而范畴成员大部分位于靠近中心远离边缘的位置,因而是远离拉拉扯扯的疑虑区域的。因此,在范畴化中,不确定性虽然可能,但却少之又少。但是,在作类比中,不确定性是常态而不是例外。这一点你还不同意吗?
安娜:唉,恐怕你又一次落入了成见的窠臼。再想一想我举的那些自动的、无意识的、日常生活中的类比。比如容易扭动的门把手,就像你已经用过的成百上千个门把手那样;或者这个法式薯条,又脆又热,和盘子里的其他薯条一样;或者这架电梯,就像其他大楼里类似的电梯一样。所有这一切当然都是类比的例子。你肯定会承认它们都非常确定,你不会有丝毫怀疑吧。
凯蒂:(大笑)我还能说什么?我发现我又一次同意了你的观点,安娜。就像打保龄球一样,你把我的球瓶全部敲掉了。你一击全中。最终,我们完全一致了。
铃……铃……(电话响起)
卡蒂亚娜:(迷迷糊糊地)你好……喂……谁呀?
一位男性的声音答道:早上好,卡蒂亚娜!我是杜聂尔。能打通你的电话真让我放心了。我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如果你有时间,我真想和你聊一聊这个梦。
卡蒂亚娜:你把我吵醒了,你知道吗?不过,不要紧。我已经醒了。这样好些。那你就说一说你的噩梦吧。
杜聂尔:是这样,在梦里,我被分解成了两个人。每个人都极端顽固。两个人大吵一通。一个人被分成两半。这种感觉非常怪异。你明白吗?
卡蒂亚娜:真是一场怪梦!这两个人在争论什么?
杜聂尔:怪极了。虽然他们两个人的思路针尖对麦芒,但是他们却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俩决定一起写一本书。但他们还没开始呢,其中一个坚决要求书要用法文写,而另一个以同样坚定的语气要求书要用英文写。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但双方都用着最礼貌的语言。
卡蒂亚娜:天哪!这真是一场离奇的噩梦!但是,这部他们要合著的想象中的书,是关于什么内容的?
杜聂尔:哦,你知道的,还不是我的老本行吗,关于作类比和范畴化的统一。这没什么奇怪。
卡蒂亚娜:我对这个题目可是知根知底。梦再不好,你基本是在扮演你自己。
杜聂尔:是啊,幸亏如此。一个人被一分两半,为了书用什么语言写而争得面红耳赤,这个感觉可不好。我最后终于摆脱了梦境,发现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没有精神分裂,这让我长舒一口气。因此,我要谢谢你,卡蒂亚娜,你让我一吐为快。多亏了你,我现在感觉一身轻。我该回去继续写书了。告诉你,我已经快写完了(我现在正为全书结尾部分的对话润色呢)。因为今天是单日,我用法文写。这是我的习惯。明天我用英文写。就这样单双交替。
卡蒂亚娜:太巧了,我亲爱的哥哥。你相信吗,完全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我的头上。
杜聂尔:真的?快给我说说!我洗耳恭听!
卡蒂亚娜:真的,亲爱的兄长。我做了一个平行的梦,一个相似的梦,一个类似的梦……
杜聂尔:你不是要说你做了一个完全属于同一个范畴的梦吧?
卡蒂亚娜:正是。这正是我要找的词!事先你不可能知道,你的电话把我吵醒了。当时我正做着一个很不舒服的梦。在梦中,和你一样,我也被一分为二,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像两只斗架的小公鸡,尽管她们也用着最客气的语言。和你交流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我也染上了你的老毛病。一只小公鸡坚持认为作类比是认知的核心,而另一只坚信范畴化才是认知核心。双方斗得互不相让。当然,这全是废话。我现在认识得清清楚楚,但在当时却觉得她们争得还挺有道理。
杜聂尔:真滑稽,咱俩半夜被梦魇迷惑,竟然信以为真。这种东西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过是一派胡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现在都清醒了。老话说得好,结果好,皆大欢喜。那么,在挂断电话之前,让我祝愿你万事如意,我亲爱的妹妹。再见!
卡蒂亚娜:也祝你万事如意,我亲爱的哥哥!再见!
就这样,太阳渐渐升起,经过一夜被一分为二争执不休的噩梦的折磨,卡蒂亚娜起了床,感觉内心一片祥和,圆满,充满平静,因为她终于找回了统一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