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复杂的范畴,都始于单一成员
要想不假思索地就将某一实体归到“妈妈”这一类别(3),我们需要对妈妈这个概念了如指掌,因为“妈妈”这个词代表的就是这个概念。对大多数人来讲,对妈妈这一概念的熟知可以追溯到襁褓之中,也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这个概念的时候。对一岁的提姆来说,这个概念的核心显然就是他的妈妈了。妈妈是这样一个人:比他块头大,给他喂奶,在他哭闹的时候安抚他,给他唱摇篮曲,会把他抱起来,还会跟他在公园里玩耍。一旦这个贴有“妈咪”标签的心理范畴在提姆脑中建立起来,他就能发现在他周围有很多相似的场景,或者说得更准确点,是类比的场景。
让我们先在这里解释一下本书字体格式的含义。在指某个词语的时候,我们会用引号表示(“桌子”);当我们讨论某个概念的时候,就用黑体表示(桌子)。这个区分非常重要,因为词语不过是一连串的声音,是笔画、字母的组合,或是一段无声的内心语言;而概念则是大脑中的一个抽象模式,它代表世界上反复出现的某些东西。一个概念可以用许多不同的词语来表示,比如中文、英文、法文中的词,而有时则没法用词语表示。因此词语和概念是两种不同的事物。虽然二者的区分很重要,大多数时候也很明确,但在本书中总有一些存在歧义或者暧昧的情况,这种时候,我们就会在引号和黑体中任意选择一个。造成歧义的原因可能还有别的,比如我们也用黑体表示强调,用引号表示不太确定或者一种近似的说法,也就是“所谓的”。当然,我们还会用引号来引用别人的话。所以你看,这世上真是有太多的陷阱了。我们希望这些歧义仅仅是有可能出现,而不会真的在本书中比比皆是。好了,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有一天在公园里,18个月大的提姆看见在玩沙的小宝宝身旁有一个成年人,这个成年人一直照顾着玩沙的小宝宝。突然间,提姆的认知跃进了一步,他告诉自己(虽然他还远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那个成年人照顾小宝宝就好像妈咪照顾我一样。这个重要的时刻标志着妈咪这个更具概括性的概念诞生了。先前在妈妈这个范畴里只有一个成员,现在就有两个了。从此开始,提姆就会很容易地为这个概念找到更多的成员了。
起初,提姆脑中妈咪这一概念仍在一个或多个成员之间变动;他所作的类比也非常具体,新的妈咪总被拿来与第一个妈咪——也就是他自己的妈咪进行比较。但是随着妈咪这个概念的新成员不断被叠加到已有的妈咪上,他记忆中的这个概念也开始变得抽象、模糊起来。每当他在公园里看到一个没见过的成年人,他就自动把这个成年人与妈咪这个新的抽象概念联系起来,而不是联系到他自己的妈咪这一个体。换句话说,这种联系建立在一个更宽泛、更抽象的情景中,并且以某个更具普遍性的成年人(而不包含那些细节)和其身边更具普遍性的小孩为中心。在此情景中,这位成年人和小孩说话、微笑,安抚他、照顾他。
我们的目的不是建立一个精准的理论来解释妈咪这个概念是怎么产生和发展的,而是要表达一个更具概括性的观点:任何概念的产生过程都与上文所述大同小异。刚开始的时候,某一情境及其各部分都实在而具体,并且能够和世界上的其他事物清晰地分开。然而,一段时间之后,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人们遇到了一个与之相似的情境,然后在二者间建立了联系。从此往后,这两个情境的心理表征就开始互相关联,原本分明的界限变得模糊,因而逐渐产生了一个新的心理结构。这个新的概念虽然不及它的两个前身这么确切,但和这两个前身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代表提姆妈咪的概念妈咪,和之后发展出来更为一般的概念妈咪,会有相似的表现。具体来说,它们都很容易与新的场景作类比,所以二者都在不断延伸自己的范围。这种滚雪球效应将贯穿人的一生。在接下来的几个小节里,我们就要具体阐述一个概念的范围是如何通过一连串的即兴类比而得到延伸的。
从妈咪到妈妈
假设我们的提姆还没有见过爸爸。一天,他在公园里玩耍时遇到了一个小女孩,由一位成年人陪伴着。这位成年人不断鼓励小女孩去跟别的孩子玩耍。提姆想到,这个成年人就是小女孩的妈咪啊!此时,他在脑子里把刚观察到的现象和新概念妈咪联系了起来。这就是范畴化的过程。也许这个成年人不是小孩的妈妈,而是她的爸爸或者外婆,甚至有可能是她的哥哥或者姐姐。就算如此,提姆把这位成年人投射到妈咪这个范畴里,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对妈咪的理解比我们的要宽,当然,这并不是说提姆的理解更丰富,而是说他还不能很好地区别妈妈和不是妈妈的人,因为他的经历还远远不足。提姆作出的这个简单类比正确无误,只不过有些成人世界的细节他没有考虑进去。如果他的妈妈苏向他解释说那个人是小女孩的爸比,而不是妈咪,那么提姆就很可能修正他对妈咪这个概念的理解,而向成人世界的理解靠拢。
随着提姆越来越多地使用“妈咪”这个词,他对这个词的最初印象,也就是对他自己妈妈的印象就会逐渐消失。就像随着时间的推移,新芽逐渐盖住老根。他会把其他人归在妈咪这个心理范畴里,并且把这些人的特征添加到他对妈咪最早的印象之上。而自己妈咪的那些生动而独有的特点将会变得难以寻觅。但尽管如此,就算提姆长大成人了,在他脑海中妈咪的这个概念里,仍能找到那个最早的自己妈咪的痕迹。
一天,一位和蔼可亲的女性从加拿大不远千里来看望提姆。他好几次听到有人用“妈咪”这个词来称呼这位新来的成年女性,所以在某段时间里,提姆觉得他又有了一个妈咪。对提姆来说,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排除这种可能性。他的“二号妈咪”有时带他去公园,并且也和其他妈咪们交谈。但是一周之后,这位“二号妈咪”就消失不见了。这让提姆很伤心。第二天,公园里的另一个妈咪问他:“你外婆回家去了吗?”提姆并没有回答,因为他并不知道外婆这个概念。于是那位妈咪换了一个问法:“提姆,你妈咪的妈咪今天怎么没来呀?”但是这个问题更让提姆摸不着头脑。因为他非常确定只有他自己才有妈咪,前几天他还有两个妈咪呢!所以他的妈咪(也就是一号妈咪)不可能有妈咪啊。不管怎么说,只有小孩子才能有妈妈(有时也有爸爸)呀。妈妈会哄他们、照顾他们、帮助他们。而且提姆清楚地知道,他的妈咪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肯定没有妈妈,这是多么简单的推理啊!那位妈妈也没有穷追不舍地问,于是提姆就又跑去玩儿了。
时光流逝。几个月之后,提姆开始渐渐意识到,成年人有时候把身边同行的其她成年人叫作“妈妈”。突然,所有事情都豁然明朗起来。小孩子有妈咪,成年人有妈妈。嗯,有道理啊!而且妈咪和妈妈之间甚至还可以通过类比联系起来。当然了,提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作了一个类比,无论是类比这个概念还是这个词本身,都得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后他才能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作出类比。作类比常常帮助提姆厘清事情的脉络,但同时也有可能把他引入歧途。
现在我们将略过事情发展的细节,而仅仅把结论告诉大家:妈咪和妈妈这两个概念逐渐融合成了一个复杂的概念。在这个概念的中心,就是这个概念之源:提姆的妈咪。但这并不意味着每每提姆听到“妈妈”或者“妈咪”,苏的形象就会一下子出现在他脑中。苏的形象仅仅告诉我们这个概念中看不见、摸不着的源头在哪里。
一个概念逐渐变得宽泛的同时,也往往有了更强的区分性。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在某一时刻,这个范畴的早期成员被赶出该范畴,新的成员则加入进来。因此,公园里一开始被提姆当作妈咪的爸爸将不再被贴上妈咪的标签。同样,提姆的外婆将被放在妈咪这个概念里的非中心区域,而中心区域则是为小孩子的妈妈们保留的。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一天提姆会明白他的外婆曾经是小孩子的妈咪这个范畴的成员,就好比他的妈咪曾经是小孩子这一范畴的成员之一,不过目前这些都远远超出了提姆的理解范围。
从妈妈到不同的母亲
人们也许会觉得妈妈这个概念就像质数这个概念一样精确。也就是说,对于任何一个“X是不是妈妈”这样的问题,总有一个正确而客观、非黑即白的答案。但是让我们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假设一个小女孩正在玩两个布娃娃,一个大一个小。她把较大的那个布娃娃称作小布娃娃的妈妈。这是否体现了妈妈这一概念呢?那个较大的布娃娃是不是可以算在妈妈这个范畴里呢?或者反过来讲,我们能否找到令人信服的理由,证明它不属于此范畴呢?
再假设我们读了一本书,其中有一个叫苏的人物是一个叫提姆的人物的妈妈。那么书中编造出来的人物苏,是否属于妈妈这个范畴呢?如果苏和提姆是在真人真事的基础上塑造的,会有什么不同吗?书里的苏是否比上文的那个大布娃娃更像妈妈呢?苏到底应该算作什么呢?假设在书中她是一个34岁、有着浅褐色头发的女子,体重100斤,身高165厘米,并且是一个小男孩的母亲,这是否表示苏就有血有肉,并且还生过一个小男孩呢?布娃娃至少还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而苏到底是什么呢?她无非就是由些许词句、白纸黑字所构成的一个抽象的想法罢了!我们甚至可以问:到底能用“她”来指代苏这个(只在书里出现的)人吗?
提姆6岁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露西是斯博特的妈妈,他肯定毫无异议。但是如果有人跟他说蜜蜂的蜂后是蜂巢中所有其他蜜蜂的妈妈,那就不知道他会怎么理解这句话了。不管怎样,他都需要动用更多的脑力来理解这个概念。如果给他看一滴水被分成了两滴水,然后告诉他这一滴水是那两滴水的妈妈,他一定会大吃一惊。而事实上,那些含有“妈妈”或者“母亲”的许多广为人知的词汇,其意义远远超出了露西、蜂后,甚至是被分成两部分的那滴水的含义。比如,“我的祖国母亲”“母题”“地球母亲”“希腊是民主制之母”“需求乃是发明之母”。这些语句是否真的反映了母亲这个概念呢?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样的用法呢?
有些读者倾向于把这些词语称作“妈妈的比喻义”。这样的观点并非没有道理。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妈妈”的本义与比喻义之间并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界限。因为总体来讲,各范畴之间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大多数情况下,比喻义和本义重合的部分太多,以至于如果试着在它们之间画出一个清晰明了的界限,我们只会发现这个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
和在幼儿园的时候相比,七八岁的提姆已经开始能够应付用法更为宽泛的“妈妈”了。他也许会在宗教相关的故事里遇到“玛利亚是耶稣基督的母亲”这样的句子。这是对妈妈的常见意义做了较小的延伸,因为玛利亚是一个构想出来的女性,而耶稣基督则是构想出来的具有神性的存在。从另一个角度看,耶酥和其他小孩一样,也是一个孩子。提姆7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理解“玛利亚生下了耶稣”这句话了。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被称作母亲并不需要以生下一个小孩作为前提,因为就算没人教过我们,我们也知道“母亲”包含了许多不同的特征。比如生物学上的母亲、女性养育者以及女性监护人。一个“母亲”不一定要同时具有所有这些特征。比如,在养母的角色中,就没有生物学上的母亲这一特征。
假如9岁大的提姆正在读一本关于埃及或者关于神话的书,书中有这么一句话“伊希斯是自然之母”,那么他先前对“母亲”的理解则将更向外延伸了一步。因为这里的伊希斯并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一位像是女人却又不是女人的神灵。这个神灵可以“生”出许多非常抽象的东西,比如“自然”,但这些“生”出来的东西又不来自此神灵的躯体。尽管如此,提姆仍能够比较从容地理解这类新的“母亲”,因为这个“母亲”和他大脑里存储的母亲这个范畴中的其他成员足够相似。
接下来,提姆很快就能理解那些更加抽象的“母亲”:“居里夫人是放射性元素之母”、“美国革命是法国大革命之母”、“炼金术是化学之母”、“审查制度是隐喻之母”?1(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闲暇是哲学之母”2(托马斯·霍布斯)、“死是美之母”3(引自美国现代主义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此句也是认知科学家马克·特纳写的一本书的名字,该书详细讨论了隐喻在思维中的作用)。
我们还可以继续发散到其他“母亲”:大自然是所有生物的母亲(大自然母亲),老师的妻子就是师母,子公司之上就是母公司,学生毕业的学校就是母校,计算机里面的母板(或者说主板),等等。此外,还有公园里的妈妈、电视剧里的妈妈、孩子的养母、布娃娃妈妈、一个母细胞(即干细胞),等等。既然有些妈妈——比如提姆的妈妈苏一定是“真的妈妈”,而另外的一些,比如每个人的母校一定是“比喻意义上的妈妈”,似乎我们完全可以客观地区分这两个不同的次范畴。但是,正如前文那些情况模糊的例子,小说中的妈妈、布娃娃妈妈、孩子的养母所讲述的道理一样,明确区分出妈妈的本义和比喻义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