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心理病理学的起源
个体心理学是一门相对的、比较的科学;是一个标准性的律则体系。里面没有绝对的指令,没有万灵药,也没有个人得救的简单程式。可是提出一个相对的适合于我们时代的标准是值得的,我们可以用它来比较神经症患者、罪犯与精神病患者的行为。如果冒险提出一个标准,那将是如下的一种生活方式:做一个完全的人,用对社会有用的生产工作来补偿他个人的弱点与童年的生活经验。这样的人会发展出诚实、诚恳与负责的特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社会关系会更加地扩展,他的有用性会更加明显,他的平衡性会更好,勇气会更大。他在行动、判断与工作上都会是一个独立的人,但是他的活动会受他所处时代的社会需要支配。如果在他追求意义的奋斗中,还有剩下的野心与虚荣没有得到解决,他会把它们展现在对共同福利做出贡献的技巧上。他会把异性成员看作受尊崇的同事,和他们平等地享受人生的劳动与特权。
我们叙述得很简略,但是已经可以明显看出大部分人远离了这一标准。只有很少的人把人类与人文主义当作他们的目标。许多人可以用下面的话形容他们的人生目标:“我希望能像神一样”“我一定得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我一定得让大家都爱我”“要快乐,我一定要在性方面征服所有的女人(或男人)”“我希望做一个百分之百的男性”“我希望花最少的力量得到能够获得的一切快乐”“我必须保护自己,不被周围坏人的阴谋伤到”“我必须逃避一切责任,回到青少年时期的儿童乐园里去”“我希望一生都做婴儿”“我必须用知识支配环境”“我必须总是生病,这样别人就可以照顾我”或者“我必须避免一切危险”。这些以及上千个类似的人生目标都是对童年情况的错误评估结果。孩子在开始时越觉得自卑,那么他的补偿性的优越目标也就越高,越接近神一样的想法。生病的孩子希望完全健康,贫穷的孩子希望富有,近视的孩子希望把世界看清晰。笨手笨脚的孩子渴望百分之百的灵活,被厌恶的孩子要求格外的、人类所没法给予的爱。无能的目标是无所不能。人的力量与安全来自于成长、发展,可是他的目标在他了解这个之前很久就已经定了,因此这一目标常是人的希望与活动所达不到的。
在人的生存过程中,个人有时会找到一种技巧,给予他已经达到目的的主观感觉。在这个时候,技巧就可能升级成为一个次要目标,手段支配目标的现象就可能出现。这时个人不再能看到原来的目标,而在以后的一生里会愚蠢地不断重复使用,扩大他所喜爱的这一工具,使得他没法做一个正常的人。例如,一个被惯坏的孩子感觉到失去了母爱,在他出生后最初几年的目标是要做一个不负责任的被溺爱的婴儿。现在他病得很严重,父母照顾他,又开始像他幼小时那样非常关心他、注意他。这一经验让他感觉到疾病的价值,它可以是一个获取权力的手段,一条实现理想的途径。他把疾病当成他的第二个目标,在面对每一个新的任务、决定、困难、障碍时,他都会使用同一手段,也就是说,都会生病。
把没有什么价值的工具提升为目标是一种技巧,它的悲剧性在于个人丧失了发展自己内部力量的真正机会——这种力量可能给予他客观的安全感。技巧在实用上有效,这是危险的。因为这个人知道,他用崇拜疾病的办法得到的主观安全感是虚假的,他心里有一种需要,要他加倍的努力,一再表述他的身体的不健康,这种需要让他感到痛苦,到最后,陷在忧郁症的自怜里,他不只失去了与世界接触的机会、失去了真正的价值感,而且也失去了生活的乐趣。神经症患者逃避生活的责任,最后他所付出的要远比负起责任的代价昂贵。神经症患者生活在无尽的恐惧中,害怕他的不自觉的诡计会被发现。他怕生活,也怕死亡。他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害怕会怕。
一个人腿断了不去参加赛跑,他不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可是一个神经症患者却要把整个一生都花在辩护上,为自己对朋友的缺乏兴趣、不负责任、没有成就、犹豫不决、拖延、过分小心、性变态、虚荣、野心、自怜辩护。每个人内在都有一种东西让他认识到作为人的重要性,在人的社会里贡献,体会合作的重要性。有人称它为良知,有人称它为超越的灵魂。名字不重要,但是神经症患者要不断地努力为自己的失败辩护,这证明它是存在的。每一个神经症患者都是用一个人为地(通常是不自觉地)制作、安排的“我不能”取代一个内在的“我不愿意”。说“我不愿意”会引起社会的批评,“我不能”不仅使患者有了很好的理由,而且把他失败的责任转移到团体身上去,同时患者也主观地觉得自己有理由,自己得到了开脱。神经症是一种自欺的手段,用一个痛苦的借口取代一个有用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