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尔·凯利等人的研究中,人们观察到内侧前额叶皮层被激活了;在后续进行的无数个研究自我反省的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实验中,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观察到这个脑区的激活。这些研究表明,人类概念性的自我意识与内侧前额叶皮层紧密相关。我也曾经发表过一篇有关这个领域的综述,在那篇文章中我指出,在所有关于自我反省的实验中,有94%的实验都观察到了内侧前额叶皮层的激活,而且它是唯一一个与我们对“我们是谁”这个问题的思考一直密切相关的脑区。
考虑到人类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从概念上对自身进行思考的物种这个事实,我们有必要追问,内侧前额叶皮层是不是还存在其他一些特别的地方,使我们能够思考有关自身的问题?不妨先让我们从解剖学的角度来描述一下这一脑区。德国解剖学家柯宾连恩·布洛德曼(Korbinian Brodmann)在20世纪初时测定了整个人类大脑的细胞结构,然后辨识出了50个不同的大脑皮层区,每一个脑区都被认定为一个布洛德曼区(Brodmann area)。这种分类法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仍然有效。前额叶皮层的内侧壁可以被分为三个区域(见图8-3)。腹内侧前额叶皮层被认定为布洛德曼11区,对于这个脑区的功能,我们在阐述有关奖赏系统的内容时已经讨论过了;作为心智解读能力的中心结点的背内侧前额叶皮层,则被认定为布洛德曼8区和布洛德曼9区;内侧前额叶皮层被认定为布洛德曼10区(也就是BA10),它位于腹内侧前额叶皮层和背内侧前额叶皮层的中间位置。当让你用手指着位于你前额内的“第三只眼”时(无论你这样做时是否带着某种自嘲的口气),你指的很可能就是这个内侧前额叶皮层区,正是这个区域让你产生了“存在一个自我”的感觉。虽然对于啮齿类动物是否也拥有类似的前额叶皮层这个问题,学者们一直争论不休,但是很显然,就算它们有前额叶皮层,也不可能拥有相当于人类的布洛德曼10区的脑区。从根本上说,只有与我们亲缘关系最接近的灵长类动物(即猴子和类人猿)才可能拥有这个脑区。
图8-3 位于前额叶皮层内侧壁的不同脑区
神经解剖学家卡特琳娜·赛门德费瑞(Katarina Semendeferi)测定了6种拥有布洛德曼10区的灵长类动物(其中也包括人类)的这个脑区的大小,结果发现,黑猩猩、倭黑猩猩、大猩猩、猩猩和长臂猿的布洛德曼10区的脑容量都低于3000立方毫米,而人类布洛德曼10区的脑容量则在14000立方毫米以上。
正如前面的章节中已经讨论过的,简单地直接比较脑容量的大小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因为通常而言人类大脑肯定要比其他动物大得多。更有意义的应该是比较布洛德曼10区占整个大脑的比例。在非人类灵长类动物中,布洛德曼10区占全部大脑容量的比例在0.2%~0.7%之间;而在人类大脑中,布洛德曼10区占到了人类全部大脑容量的1.2%。换句话说,人类布洛德曼10区占整个大脑的比例高达黑猩猩的两倍。与其他灵长类动物相比,布洛德曼10区是人类已知的所有脑区中唯一一个异常大的脑区。赛门德费瑞还发现,布洛德曼10区的神经元不如其他皮层来得密集。由于不怎么拥挤,这使得布洛德曼10区的每一个神经元都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跟许多其他神经元进行连接。
毫无疑问,内侧前额叶皮层相当特殊,它使人类有别于其他灵长类动物。考虑到人类是已知的物种中唯一一个肯定拥有概念性自我意识的物种,所以我们有理由认定,这种能力与人类这个独具特色的脑区有关。那么这个脑区到底为我们做了些什么呢?西方人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了思考“我们自己”上。毫不夸张地说,许多人甚至都对自己着了迷。
众所周知,我们所反思的自我是由个人的信仰、目标和价值观构成的。自我支撑着我们的希望和梦想,除了人类没有什么物种能够触及这个方面。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在2000多年前就已经阐述过有关自我的概念,他把自我视为真理的源泉,在《道德经》中写下了传诵千古的名句:“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诺贝尔奖得主赫尔曼·黑塞(Herman Hesse)也强调,任何一个自我都拥有不同于其他自我的特性,他说,每一个自我“都是独一无二的、非常特别的,它们总是意味深长又意义非凡地指向世界现象的某个特定的交叉点,而且只此一次,永不重复”。如果自我代表了人类独一无二的特性,那么内侧前额叶皮层似乎就是那条了解我们自身隐藏的真相的捷径,同时也是我们获得个人幸福的最佳途径。但是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的,事情往往不会像它们看上去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