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电子蠢货
为什么尽管有快到离奇的速度和不可能出错的海量记忆,电脑还是笨得令人着急?与此相反的问题则是,为什么人脑反应这么慢,记忆容量又这么小、这么容易犯错,却能生发各种深刻的洞见?这些问题也许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却仍不失其价值,因为它们聚焦于人类思维的近乎矛盾的特征。
是的,若和电脑相比,人脑的确可以说是漏洞百出、无一是处。比如,在纯粹的逻辑推理任务中,设计精良的电脑程序几乎瞬间就能得出合乎逻辑的结论,而人脑则在大多数时候无法得出正确的解答。在处理大量知识时也是这样。看过几条信息之后人脑就几乎饱和了,而理论上讲,电脑则可以存入无限量的信息。当然了,人类的记忆也是出了名的不靠谱;而电脑却从来不会忘记或者扭曲某段记忆,这类错误只有我们人类才会犯。假如今天我们看了一本书、一部电影,那么三天之后,或者三周、三个月、三年之后,我们能记得多少细节呢?就算记得,又有多少是已经完全变了样的?我们还可以对比人脑和电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我们得花几分钟、几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来处理的信息,电脑却在眨眼间就能完成。让我们看几道简单的算数题吧。3+5恐怕大脑需要不到一秒就能得出答案;27+92也许需要5~10秒;而27×92对大多数人来讲,是无法心算(或者说脑算)出来的。计算一段话有多少个词、批改试卷中的单项选择题,虽然我们都能做,但和电脑相比,却实在是慢得可怜。
所以,总体来讲,这样的对比反映了电脑的巨大优势,因为电脑能毫无误差地进行推理和计算,能处理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数据,无论隔了多长时间都不会忘记已经记住的信息,从不会记错,计算速度也快得令人惊叹,样样远超人类。所以,无论是论理性程度、可靠程度,抑或是运算速度,人类自己设计制造出来的电脑都把我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如果再加上人类的弱点,比如容易分心、容易疲惫、五官的感受还不准确,人脑和电脑的差距则愈加明显。倘若计分进行对比的话,“智人”恐怕会被扔进垃圾桶。
既然人和电脑的差距如此之大,我们又如何解释在严肃思维方面,电脑却笨得可怜,根本没法和人类相提并论?为什么机器翻译的语句总是不伦不类?为什么机器人还那么原始?为什么计算机的图像识别还仅限于某些狭窄的领域?为什么今天的搜索引擎能在瞬息间从数十亿的网页上找到包含词组“好人有好报”的段落,但却不能找到以“好人有好报”思想为主旨的网页?
估计你已经猜到答案了,那就是:人类的优势与我们“通过类比进行范畴化”的认知机制密切相关。这一机制在人类的认知中占主导地位,而在绝大多数机器认知(artificial cognition)的工作中,它却被置于最不受重视的边缘地位。只有采用这一认知策略,人类的思想才能做到虽然速度慢、不精确,但是基本可信、相关,并且能够产生深刻的洞见。而电脑的“思想”——如果这个词能用在电脑上的话,却非常局限、经不起推敲,无论它多么迅速和精确。
只要我们开始考虑范畴化,那人脑和电脑的竞争则又明显偏向一方了——不过这次是人类大获全胜。如果想要体会“通过类比进行范畴化”这一认知策略在帮助人类生存上的重要性,你只需要设想如果没有范畴化,这个世界将是什么样的——这就好比一个新生婴儿眼中的世界。对这个婴儿来讲,每个新的概念都要费力地从头开始学。与此相反,如果能从旧事物和熟悉事物的角度来理解新事物,那么只需要很小的认知负荷,我们就能从已有的知识中获利。所以,如果我们把一个能够“通过类比进行范畴化”的成年人和一个没有这种认知策略的电脑进行比较的话,就好比让人和机器人进行登高比赛,但在比赛中,人可以使用已经修好的楼梯,而机器人则必须从头开始先修一个楼梯。
不同层次的类比
“通过类比进行范畴化”是人类不同层次思维的原动力。让我们来看这样一个例子,即不同层次的语言成分在谈话中持续互动。首先,如果确定了具体的字,那么组成这个字的声母、韵母也就跟着确定了,同样,这个字的笔画也就跟着确定了。这些发音和笔画都是自然而然出现的,不需要挨个选择。与此类似,字的选择往往由更大的语言结构来确定。比如人们日常使用的惯用语“吹牛”“东拉西扯”“好了伤疤忘了痛”,等等,就算不使用惯用语,字词的选择还是会受到更上层语言结构的限制,比如该语言的语法和语义规则,以及说话人自己的说话习惯。
这些原则在更宏观的语言结构中同样适用。所以当一个人说出或者写下一句话时,组成这句话的许多词都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并非一定要逐一挑选和推敲。因为所有词都是为了表达一个事先想好的统一意思。所以,就像组成一个词的字都是随着这个词而定的一样,所有词都随着更高层次的思想而定。如果我们再往高看,在表明自己观点的时候,所有的句子也同样受到更高层结构的限制,尽管这个层次的限制没有对每个字笔画的限制那么严格。在对话层面,这样的限制仍然适用,因为更广的语境,譬如讨论的话题、说话的语气、参与讨论的人等,都会对说话者提出的观点进行限制。当然,对话层面的限制相比于笔画的限制来讲就松得多了。因此,总体来说,对话限制了其中的观点,这些观点则限制句子,句子限制短语,短语限制一个一个的词,词限制字,字则限制笔画和音节。
我们认为,上述每个层面的选择都被通过类比进行的范畴化限制了。也就是说,范畴并不仅仅局限于每个词表达的意思,而是更加宽泛,存在于对话的各个层面,尽管有些范畴确实是由一个个词来命名的。
比方说,以讨论军费开支的各种论点为例。那些希望增加军费开支的人常常举出老生常谈的理由:保护国家安全,使其免受各种未知的威胁;有助于大力发展新科技;军事科技的进步能带动民用市场的发展,等等。这样的论点总是可以拿出来用的,似乎永远也不会过时。但这些论点都是建立在一个老掉牙的“叙事框架”中,只需要根据当时的语境和场合略加调整。但是无论如何调整,它们都是以“国防”和“科技发展”为核心的。那些决定一个人论点走向的高层范畴都由这个“叙事框架”决定的。
而推崇削减军费开支的一派则几乎总是强调其他经济领域的重要性以及军队效率低下。我们又一次看到,这样的论点也是任何时候都适用,但无论怎么叙述,它们的中心思想都是目前军费太过庞大,其他经济领域急需资金。这就是这一派的“叙事框架”。
所以,可以看到在讨论的最高层面,有“加大军费开支”和“缩小军费开支”这两个上层范畴。如果它们中的任何一个被激活了,那么在它们之下的论点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们脑海里,虽然可能略有变化,但总是八九不离十。这些论点则立马让我们想起与之相关的固定词组和语法结构。这些词组和语法结构则直接让我们想起组成它们的一个个词语。最后,这些词会让我们联想到其中的字,以及这些字的读音。
其实任何对话都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分析,无论高深与否。分析之后,我们就会发现不同层次的类比是如何在对话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了。让我们来分析一下下面这个小故事。
一个周六的晚上,因为孩子满月,钱保宝和妻子小丽请了亲朋好友喝酒聚餐,亲友们相谈甚欢。快到12点的时候,大家陆续起身回家。小王也准备走,在门口对小钱说:“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改天到我家聚一聚!好好照顾你家宝宝!”小王的女朋友小美不禁笑了起来:“是啊是啊,得好好照顾宝宝。两个都要照顾好了!”小王没搞明白为什么有两个宝宝,他们生的不是双胞胎啊。这时候小美解释道:“你想想,钱保宝也是‘宝宝’啊,所以他家可不是有俩宝宝吗?这就好比一个人叫王大夫,那么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把他当大夫啊!”大家都笑了。这时,钱保宝的妻子小丽插了进来,说道:“哎,这让我想起小学时候的两个校长。你们还记得吗?也真是有那么巧,那个男校长姓龚,女校长姓母。每次我们在教室里调皮捣蛋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教室门口放风,校长一来就通知我们。每次他一说‘校长来了’,我们就问:‘是哪个呀?,他就回答说‘公的、公的’,笑死我们了。”
我们相信,这个故事每位读者都能理解,而且觉得逻辑通顺,并不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呢?这段谈笑背后的类比到底是什么呢?其实最开始就是把主人的名“保宝”和刚满月的“宝宝”联系起来了,作了一个类比。接下来就是把“保宝”作为一个人的名和“大夫”作为一个人的名联系起来,这又是一个类比。最后一个类比,还是人名谐音闹出的笑话,“龚”校长和公校长,“母”校长和母校长。从一个高层类比的角度来说,让小丽想起一个发生在数十年前小学里的故事的原因,就是当前发生的事和很早以前发生的事件之间的相似性,也就是同音字可能闹的笑话。所以其实是相近事物之间的相似性引起了这段话,算得上是关于类比的类比了。
这段对话和它背后的类比现象不足为奇。我们举这个例子的目的是想说明,一段对话是怎样在高层次的概念上调动了一两个旅的部队,而它们又是如何在次高的概念层次上唤醒了好几个连的部队,而这几个连又是如何在较低的概念层次上调动了更多的排和班,最后这些排和班又是如何调动了词汇层面上成百上千的词汇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