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收入消费者在其他方面也非常精明。去超市购买薯片或金枪鱼罐头时,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假定,大包装商品的单价一定更便宜,所以购买大包装商品能省钱。而事实上,这种假定常常是错误的。大包装商品的单位价格有时更高,因为可能存在“大件商品附加费”。一项调查发现,在不同型号包装的品牌商品中,其中25%的商品存在某种形式的大件商品附加费。这些附加费并非定价失误,《消费者报告》(Consumer Reports)称其为“消费品的卑鄙伎俩”。在那些不留意价格,只是假设大包装商品会更合算的消费者身上,这一伎俩非常奏效。(你是否也经常落入这种圈套?)一项研究对哪些超市善于玩弄这些“花招”进行了调查,结果与我们所讨论的话题不谋而合——位于低收入社区的超市较少出现大件商品附加费。当消费者十分在意花出去的每一元钱时,商家就很难从他们身上榨出什么油水了。
简而言之,穷人是金钱价值方面的专家。他们在评估1元钱的价值时,会用上大脑中内化的衡量标准。他们并不会凭借环境去判断物品值多少钱。需求的压力始终存在于穷人心中,挥之不去,从而造就了他们自身的内化尺度。拥有内部标尺的意义在于,他们不像普通人那样容易受到背景环境的影响,如同音乐家能准确地掌握节奏一样。慈善厨房的食客们不会表现出与亚历克斯在金奈时表现出的同样的偏见,或者那些高收入实验对象表现出的同样的偏见,因为他们不那么容易利用环境中随处获取的特征作为价值衡量标准。
这一现象值得我们深思。研究中,穷人表现得更加“理性”。从这些案例中可以看出,穷人更贴近于理性的经济学理想,更接近于“经济人”。从中,我们不仅了解到了一些关于贫穷的内涵,也了解到了一些行为经济学的内涵。人们对货币价值的衡量是相对的,这一点是行为经济学中的经典结论。行为经济学假设每个人的思维中都包含这样的特征。但在这里,我们了解到稀缺的概念已经冲淡甚至推翻了这一经典结论。事实上,稀缺也改变了许多其他结论。
记得塞德希尔还在念本科时的一天,他正在考虑是不是要买一部随身听。(可能有人不知道什么是随身听。随身听就像iPod,只不过里面装的是磁带。不过也可能有人不知道磁带是什么,对于这些朋友,此问题暂且搁置。)
随身听的价格是70美元。那么,随身听值不值70美元呢?他应不应该买呢?其实,这个价格还算公允,因为塞德希尔四处逛了一下,发现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了。但他到底更倾向于选择哪一个?是70美元现金,还是一部随身听?深究下去,70美元到底是什么?1美元的真正价值又是什么?面对这种决策难题,塞德希尔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当时,他总吃(基本上只吃)Taco Bell的豆沙馅玉米煎饼,于是决定以豆沙馅玉米煎饼作为衡量一切事物价值的基本标尺。他没有思考是买随身听还是存下70美元现金的问题,而是思考他是想要随身听还是买78个豆沙馅玉米煎饼的问题。因为与钞票比起来,豆沙馅玉米煎饼更加有形,更加真实。
为什么塞德希尔需要去构建一个比较基准,从而为70美元赋予意义?因为余闲的存在。资源充裕意味着不需要做权衡。当在资源充裕的情况下发生购买行为时,我们感觉不到自己需要放弃任何东西。从心理上讲,这种感觉很愉快。但在做决策时,却是一种障碍。如果你不清楚自己为了获得某件东西而需要放弃什么,那么就很难想清楚这件东西的成本和价值。余闲以及权衡的缺失意味着我们无法拥有对物品进行价值判定的简单、直接的方法。
对于塞德希尔来说,豆沙馅玉米煎饼这个衡量标准也并没发挥多大作用。但这种方法与专家给出的建议有一定的相似性。一位研究决策的心理学家认为,一款iPhone的APP就起到相同的作用。“你可以在APP中输入‘我想去巴哈马群岛度假,还想买鞋子、拿铁咖啡和书籍’。之后,当你想要购买某样东西时,这样东西的价值就能转换成一定数量的你感兴趣的东西。APP会告诉你,‘这件物品的价值相当于在巴哈马群岛度假半天、两双鞋子和一杯拿铁咖啡’。”还有专家建议利用“时间价格”作为衡量标准。假设你的工作每小时能赚20美元(扣除通勤成本、各项税款等之后的净收入),如果你想购买一台价值80美元的冰激凌机,那么就需要多工作4个小时;如果你想购买每个月60美元的有线电视套餐,那么就需要从此之后每个月多工作3个小时。(如果你每天要喝一大杯拿铁咖啡,那么每年就要多工作大约50个小时。)
在思考关于随身听的问题时,塞德希尔意识到这种推理具有误导性。他已经吃够了豆沙馅玉米煎饼。假设他选择不购买随身听,也不会再出去额外多吃78个玉米煎饼。所以,他并不是在随身听和玉米煎饼之间做权衡。为了让这种思维方式能真正发挥作用,他需要知道,不购买随身听而省下来的钱能花到哪里。这些钱肯定不会用来购买豆沙馅玉米煎饼,而管着自己不乱花钱,也不会因此就能去巴哈马群岛度假。若想让权衡具体化,就需要对节省下来的金钱进行追踪,搞清楚这些钱之后会有何用。同时,我们还需要思考另一个问题:我们如何挑选不同的物品进行对比,才具有切实的意义?
人们总是在价格相当的物品之间进行对比,而这种对比又非常具有误导性,因为许多这类物品是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购买的。同样,时间价格(“这样东西的价格相当于4个小时的工作所得”)也具有误导性,因为即便你管住自己没有买某样东西,也不会因此少工作几个小时;而即便你买了某样东西,也不会因此多工作几个小时。寻找金钱的最佳用途同样会产生误导作用。
如果我花40美元吃了一顿大餐,那么并不能说我花出去的每40美元都能给我带来同等的愉悦。就算我花出去的每笔钱都无比正确,也只有很少的40美元能与这次大餐带给我的享受相提并论。我每天能享用多少顿这样的美味大餐呢?依据收益递减原则,我最后花出去的40美元,也就是我正在思考的准备做权衡的40美元,其带来的体验根本无法与那种愉悦同日而语。
所有这些比较基准存在的问题都要归因于它们本身就是不现实的。在稀缺状态下进行权衡,就像是鱼和熊掌两个都想要一样。由于现实中我们并不会进行太多真正的权衡,因此权衡不过是被虚构出来的。在没有这些权衡的情况下,少量金钱并不会让你费多少脑力。如果你多出来20元钱,那么你会用这点钱去购买什么你尚未买到的东西?如果你的经济状况良好,就永远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连想都不用想。如果你想要某件只需花20元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你早就买了。
这些问题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在资源充裕的条件下并不会理解10元钱的真正价值,而这种理解上的模糊会令我们更容易落入他人的操控之中。通过精心设计的对比,购买行为可以看起来更富有吸引力,或者没那么富有吸引力。度假时将酒店房间升级为更好的房型,如果将多出来的费用与你所支付的房租做对比,就会显得微不足道。但如果将多出来的费用换成可以购买到的美味甜点,你就会觉得这是一大笔钱。营销公司和非营利性机构常常会使用这一策略:资助非洲儿童或者购买吸尘器,每天只需花个几分钱。而对于那些拥有余闲的人来说,在这几分钱让人感觉这东西就像是白捡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