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形形色色的意见
我们已经知道了牢固信念的力量,然而在这个基础的表面,有时还会派生出一些生灭不定的意见,观念和思想。
其中一些也许朝生暮死,较重要的也不会比一代人的寿命更长,但是它们同样会对群众产生影响。
在前面的研究中我们知道,群众意见的变化有时不过是些表面现象,它们总是受到某些种族意识的影响。
比如说,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几乎在一夜之间,形形色色的派别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里面有保皇派、激进派、帝国主义者、甚至还有社会主义者。从表面上看,这些政党是绝不相同的,但实际上,它们却都有着一个绝对一致的理想——建立一个强大的专制法国。
这个理想完全是由法兰西民族的精神结构决定的,因为凡是那个革命时代的人,无一不饱受拉丁文学的熏陶,他们从心底里崇拜古老的罗马共和国,幻想着采用它的法律、它的权标、它的制度。然而法国最终没有成为罗马,因为后者是处在一个有着强大的历史意义的帝国的统治之下。
在另一些民族中,在相同的名称下会看到一些完全相反的理想。
比如说,在南美洲的许多民族中,都存在着大量名目不一的政党,这里面有农工党、小农党、天主教民主党、人民解放阵线,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打出了民族解放、民族独立的旗号,然而在这旗号下面,却有着种种不同的政治主张。
于是我们终于知道了,无论是给那些意见所起的名称,还是其骗人的用法,都不会改变事物的本质。
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研究古代的信念在其表面变化背后有什么东西支撑着它们,在不断变化的意见中找出受普遍信念和种族特性决定的成分。
(5)意见的循环过程
人们普遍认为,群众经常随意改变他们的政治或宗教信念。但是只要我们做一下深入探讨,就知道这是完全错误的。
群众的意见确实会改变,但那只是暂时的现象。
一切历史,无论是政治的、宗教的、艺术的或文学的历史,似乎都证明了事情就是如此。
作为例证,让我们来看看法国历史上非常短暂的一个时期,看一下在1790到1820年这30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这一代人的时间里,原本忠心拥戴波旁王室的群众,忽然在一夜之间由保皇派变成了最坚定的革命派。当拿破仑出现之后,他们又开始追随他,妄图将法兰西的旗帜遍插欧非两洲,从而成为了极端的帝国主义者。最后又随着拿破仑的垮台,重新变回了君主制的支持者。
在宗教问题上,法国民众在这段时间从天主教倒向了无神论,将上帝抛弃得一干二净。随着科学上不可解释的事情逐渐增多,他们又倒向自然神论,进行着原始的自然崇拜,而最后又回到了最坚定的天主教立场。
这样的变化不只发生在群众之中,甚至发生在他们的领导者中,就连那些最高层的议员和革命领导者也不能例外。
我们吃惊地发现,那些国民公会中的要人,曾经是国王的死敌,他们既不信上帝也不信君主,到最后竟然会变成拿破仑恭顺的奴仆。而在路易十八的统治下,这些人居然又手持蜡烛虔诚地走在宗教队伍中间。
在以后的几十年中,群众的意见又发生了无数次变化。即使在国际关系方面,也是这样。
在本世纪初,那些曾经与法国发生过两次战争,被法国民众痛声斥骂为“背信弃义英国佬”的英国人,忽然又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友好邻邦、最值得信赖的盟国。而两度遭到法国入侵的俄国,怀着满意的心情看着法国人内讧不已,最后也变成了法国人的盟友。
在文学、艺术和哲学的领域,这种意见变化更为迅速。诸如浪漫主义、自然主义、神秘主义、怀疑主义等各大流派轮番登场,生灭不息,一位昨天还受尽吹捧的艺术家或作家,可能在第二天就会被人痛加责骂。
假如我们对这些表面的变化进行深入的分析,我们会发现什么呢?
一切与民族的普遍信念和情感相违背的东西,都没有持久力,就像一条分叉的逆流,最终还是会回到主河道一样。它们只能是在暗示和传染的作用下形成的一种暂时现象,它们匆匆成熟,又匆匆消失,就像海边沙滩上被风吹成的沙丘。
(6)缭乱的当代形势
目前,群体中易变的意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里面存在着三个不同的原因。
第一点原因,昔日的信仰正在日甚一日地失去影响力。
因此它们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能够形成称雄一时的短暂意见。由于那些传统信仰的衰落,一大堆既无历史也无未来的偶然意见便得以百花齐放。
第二个原因,群众的势力在不断增长。
由于政府的软弱无能,群众势力越来越没有制衡力量。这使得我们已有所了解的群体观念的极其多变这一特点,得以无拘无束地表现出来。
第三个原因,由于报业最近的发展,使得它们不断地把完全对立的意见带到群众面前。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还要谈到它。
由于有这三大原因的存在,群众的意见层出不穷,其变化的速度也令人目不暇接,从而使得我们这个时代呈现出空前的缭乱态势。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现象,是因为每出现一种个别的意见,总是会出现一种对立的意见。而当它开始产生暗示作用的时候,很快就会受到对立意见的暗示作用的破坏。
有了这种互相制约的关系,其结果是任何意见都难以普及,最终使它们全都成了过眼烟云,以至于一种意见甚至还来不及被足够多的人接受,来不及成为普遍意见,往往已经寿终正寝。
就在过去的时代里,政府的政策、少数作家和寥寥几家报纸的影响,常常能够成为民众舆论的导向,而在今天,这种影响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作家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影响力,他们一个个地沦为卖文为生的普通劳动者。
报纸出于经营需要,真正地做到了百家争鸣,然而这就意味着,它们只会把形形色色的意见印在纸上,却拿不出一个自己的观点。
对于政府来说,政客们别说是引导各种意见,就是追赶意见还怕来不及。政客们琢磨不透某种意见究竟会引发什么后果,这使得政府开始害怕来自民间的意见,有时甚至变成了极度的恐惧,这使得政府的政策不能稳固,往往飘忽不定。
由于缺乏引导与制约,群体的意见开始左右社会风气,左右人的行为准则,左右政府的政策运行,甚至越来越倾向于成为政治的最高指导原则。它已经发展到了一种空前的地步,竟然能够迫使国家之间结盟。
比如说,最近的法俄同盟,就几乎完全是一场大众运动的产物。当德国人大肆造舰,几十艘万吨级战舰航行在大西洋时,法国民众对此大感恐慌,一封封信函如雪片般飞往政府内阁,一场场的集会在全国各地举行。这种舆论迫使政府急急忙忙地调整了战略,通过与俄国结盟,使欧洲的整个格局发生了改变。
目前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就连教皇、国王和皇帝们也同意接受记者的采访。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当社会上出现一条大新闻后,王室和教皇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表明意见,仿佛他们也愿意把自己在某个问题上的看法交给群众评判。
我们常说,在政治事务上不可感情用事,过去这种说法也许还算正确,但是当政治越来越受到多变的群众冲动的支配,而群众又不受理性的影响,只受情绪支配时,这种说法恐怕就很难再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