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算生物的价值
象牙喙啄木鸟只不过是世界上千千万万种动物之一,为什么要关心它们?且让我回以一个简单而坚定的答案:我们在意,是因为我们认得这种动物,而且知之甚详。因为某些难以理解和表达的原因,它已成为我们文化中的一部分,同时也成为威尔逊以及后世关心它的人丰富的精神世界中的一部分。世上没有方法能完整评估出象牙喙啄木鸟或自然界任何生物的终极价值。我们采用的计算方法,无论数量还是广度,都与日俱增,没有极限。这些方法源自一些零碎的事实片断,以及突然浮现在潜意识中的模糊情绪,虽然有时可以用文字表达出来,但总是不够贴切。
人类一出场就很懂得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人类身为达尔文“彩票”中奖者,生物进化中头部突出的楷模,拇指可相对、两足可直立行走的猿,我们毁灭了象牙喙啄木鸟以及周遭其他的神奇事物。随着栖息地的萎缩,物种无论是在分布范围上,还是在数量上,都有如大清仓般锐减。它们顺着危险名单快速滑过并消失,而且其中绝大多数都没有人特别留意。由于人类生来思虑欠周又自我为中心,现在的我们并不完全明白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但是,未来的人类有无尽的时间来反省,终会明白这些,包括所有令人痛苦的细节。随着了解日深,他们的失落感也将愈来愈沉重。未来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驻留在人们心中被追悔的象牙喙啄木鸟,又何止千千万万。
现在我们可有什么好办法,能概略估算出眼前的损失呢?不论采用哪种方法,几乎都会低估,但是好歹让我先从宏观经济学的角度开始吧。1997年,由各国经济学家和环境科学家组成的国际研究小组,试着将自然环境免费提供给人类的每一个生态系统服务,以美元来计价。根据多组数据库的数据,他们评估出来的生态系统服务总价值每年超过33万亿美元。106这个数值约为1997年全球所有国家国民生产总值(或称世界生产总值)18万亿美元的2倍。
所谓生态系统服务,指的是来自生物圈供养人类生存的物质、能源和信息。例如大气和气候的调节,淡水的净化与保持,土壤的形成与肥沃化,营养物质的循环,废弃物的降解与再生,作物的受粉,以及木材、粮草和燃料的生产。107
1997年的这份天文数字估价,还有另一种更令人信服的表达方式。人类如果想以制造业替换自然界的免费服务所提供的经济价值,全球国民生产总值将至少必须增加33万亿美元。然而,这种实验是没法实行的,这只是想象而已。想要替换掉自然生态系统,即使只是大部分,在经济学上甚至自然科学上都是不可能的,我们如果胆敢一试,必死无疑。
原因何在?生态经济学家解释道,主要在于边际价值会随着生态系统服务的衰减而陡升,这里所谓的边际价值,是指“生态系统服务价值的变化”与“生态系统服务供给的减少”两者间的相对关系。要是相差太悬殊,边际价值会升高到人类再怎么结合自然与人工方法,都无法支撑生活所需的程度。于是,人类势必更依赖人工环境,如此一来,不仅会危及生物圈,也会危及人类自身。
日渐衰退的生态环境
大部分环境科学家认为,人类已经把自然界干扰得太离谱了,令人不得不佩服民间流传的一句老话:“不要惹恼大自然母亲。”大自然确实是我们的母亲,而且具有强大的支配力。她自己安然进化了30多亿年,至于孕育出我们,不过是100万年前的事,在进化时间上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老迈又脆弱的她,对于我们这个巨婴无理的予取予求,是不会容忍太久的。
生物圈弹性有限的例子俯拾皆是。现今,海洋捕捞业的产值对全美经济的贡献达25亿美元,对全球的贡献更是高达820亿美元。但是它没有办法再增长了,原因很简单,海洋面积是固定的,它能生产的生物数量也是固定的。结果,全球17个渔场的持续生产量(sustainable yield),都只能勉强维持,甚至更少。在1990年代,全球每年的捕捞量大约维持在9000万吨的水平。然而在全球需求量日增的压力下,可以预见捕捞量最终一定会下跌的。已经有几个捕鱼海域开始衰败了,例如北大西洋西部海域、黑海海域以及加勒比海部分海域。
以人工方式圈养鱼类、甲壳类、软体动物的水产养殖业,确实填补了部分海洋渔业的空缺,但因此而付出的环境成本日益增加。这场鱼鳍与贝壳的革命,改变了宝贵的湿地环境,而湿地正是海洋生物的摇篮。此外,为了喂饱这些圈养的水生动物,一定得将部分谷物转作它们的饲料。于是,水产养殖便会与其他人类活动争夺生产用地,使得天然栖息地变少。一度免费的东西,如今却需要用人工来制造了。到最后,全球海岸及内陆经济的通货膨胀压力势必上升。
另外还有一个相关的案例:森林覆盖的江河流域能够截流并净化雨水,然后才涓滴送入湖泊或大海,而且这一切都是免费的。如果想替换掉它们,唯有付出极高昂的代价。世世代代以来,纽约市都享用着来自卡茨基尔山(Catskill Mountain)超级纯净的水源。这块水源地的瓶装水销售一度遍及美国东北部,令当地居民深感骄傲。然而,随着当地居民数量日增,愈来愈多的林地转为农庄、房舍,或度假村。污水和农业废水渐渐降低了当地的水质,最后已经达不到环保局的水质标准了。
纽约市官方现在面临了一项抉择,他们可以兴建一座净水场,经费约60亿到80亿美元,再加上往后每年约3亿美元的营运费。再者,他们可以设法重建卡茨基尔森林,达到接近原来净水能力的程度,花费约需10亿美元,再加上往后极低的维护费用。做出这项抉择,即便对都市人来说也不困难。1997年,该市开始发行环境债券,收购林地,以便帮忙改善卡茨基尔森林区的净水功能。纽约市民理当可以永远享受大自然的双重赠礼:低价的洁净水,以及不用花钱的美景。
这样做还有另一个附带的好处。由于采用天然水资源管理办法,卡茨基尔森林区也能以极低成本达到防洪的功能。这种好处,亚特兰大市也同样享有。该市在快速发展过程中,移除了市区20%的树木,如此一来,每年增加的雨水量将高达1.2亿立方米。如果要兴建一座能容纳这种水量的蓄水设施,成本起码要20亿美元。相反,如果将移除的树木,重新植回市区的街边、广场,或停车场,比起兴建水泥堤防之类的设施,价格可便宜多了。此外,后者维护费近于零,更不用说景色还会变美。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