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行动
苏门答腊犀牛是因为垂垂老矣而死吗?难道它们的时辰到了,就像我们寿终正寝的大姨妈克拉丽莎(Great Aunt Clarissa),我们理应放手让它们安息吗?
不,完全错误,绝对不是这么回事。断了这个念头吧!这个想法真是错得离谱。苏门答腊犀牛正如许多典型的绝种生物,都是英年早逝,至少在生理层面是如此。认为这种动物已走完自然生命周期,是基于一种错误的类推上。濒危动物并不像垂危的病人,延长寿命需要付出的看顾费用太过昂贵,而且没有多大益处。事实恰恰相反。大部分稀有且数量衰减中的动物,其族群都是由年轻、健康的个体所组成。它们只不过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成长,以繁衍被人类活动所剥夺掉的族群。
加州秃鹫(Gymnogyps californianus)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89作为世界最大的飞鸟之一,加州秃鹫在北美洲曾经广泛分布,而后来却接近绝种边缘,但这并不是因为它们的遗传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人类摧毁了它们大部分的天然栖息地,而且还对那些幸存者大肆捕猎、毒杀。最后,当野外只剩下12只秃鹫时,生物学家把它们捉来,和圣迭戈附近一个人工饲育族群安置在一块儿。经过悉心保护和喂食干净食物,这个混合族群一下子就繁衍起来。有几只最近被野放回大峡谷(Grand Canyon)以及其他特定的原居住地点。
加州秃鹫起码需要好一阵子(我们衷心希望未来能持续几千年),才能再度成为能够自由自在生存的动物。如果能在它们以前的繁殖区域内重建栖息地,而且不再受外界干扰,那么加州秃鹫就有可能再次展开2.7米宽的翅膀,翱翔于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的上空。当然,短期内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有这一天的话),但是,在美国的动物群中备受注目的加州秃鹫又获得了重生。
其他赶在最后一刻进行的抢救行动,也证实了濒危物种通常与生俱有的弹性。最戏剧性的例子要算是毛里求斯隼(Mauritian kestrel)。90这种小型鹰类只出现在印度洋的岛屿毛里求斯岛上,它们在1974年时,只剩下一对笼养的雌雄鸟。大部分环境保护人士都放弃它们了。然而,鸟类孵育专家琼斯(Carl Jones)和他同事的一场壮举,却把这个族群抢救了回来。现在已有将近200对鸟,一部分人工饲育,一部分被野放,总数可能是人类定居毛里求斯时的半数。这场濒临死亡的经历,迫使该族群通过一道生存瓶颈,将毛里求斯隼原有的基因多样性都失去了,好在现存基因中的缺陷,并没有达到会损害它们生存或繁殖能力的程度。
由于这种终极抢救行动非常昂贵且费时间,它们只能用于数千种濒危动植物中的一小部分。而这些少数的幸运儿,通常都是比较大型、美丽且富有吸引力的物种。
不过,并非所有人工饲育计划都能成功。很不幸,苏门答腊犀牛的前景尤其不被看好。这种动物是世界上最难繁殖的大型哺乳类动物,困难度甚至超过大熊猫。主要障碍包括雌兽排卵期极短、排卵需要雄犀牛刺激,以及由于个性孤僻,不交配时会对潜在配偶有强烈的攻击性。17头饲养在动物园或雨林保护区的苏门答腊犀牛中,只有3头雄犀和5头雌犀有过交配行为。但是在这5头雌犀中,只有辛辛那提动物园的艾美受孕成功。令保护学家们兴奋的是,在连续好几胎都流产之后,艾美终于在2001年9月13日生下一头健康的小雄犀。
不堪负荷的盗猎压力
造成苏门答腊犀牛在野外数量锐减的原因都很清楚,但是到目前为止难以阻挡这种趋势。原本浓密得寸步难行的亚洲热带森林,被人类以惊人的速度砍伐殆尽,之后渐渐被农田和油棕榈所取代。然而,单单是栖息地的大量破坏,并不见得会对苏门答腊犀牛造成致命伤害。分布在苏门答腊、婆罗洲以及马来半岛上的自然保护区,面积还是足够养活一小群犀牛的。
真正致命的压力在于盗猎,如果不能有效遏制,盗猎足以在几年内消灭这个物种。驱动盗猎的主因是传统医药的大量需求,因为有人相信(虽然没有什么依据),犀牛角能治疗许多疾病,从发烧、喉炎,一直医到腰痛。结果却帮苏门答腊犀牛铺成一条通往死亡的市场经济恶性循环之路。当犀牛日益稀少,犀牛角价格便升高,使得盗猎更为猖狂,于是犀牛角变得更稀少,价格也就更昂贵了。1998年,非洲黑犀牛角叫价攀升到1公斤1.2万美元,与金价差不多,而体型更大的印度犀牛角,每公斤价格更是高达4.5万美元的天价。我不清楚苏门答腊犀牛角价格为多少,但我认为它可能和体型较大的印度犀牛同价位。
1970年代全面非法猎杀犀牛的速度增快,也是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实施石油禁运造成的意外结果。当石油价格攀升,阿拉伯国家的人民收入也跟着增加。受惠者中,包括来自穷国也门的年轻人,他们离乡背井来到沙特阿拉伯的油田工作,想多赚点钱。如今,他们买得起更昂贵的阿拉伯腰刀,这种腰刀是也门当地庆祝成年礼的必备物品。由于最上等的腰刀刀柄是用犀牛角制成,盗猎犀牛的风气也因此兴盛。
传统医药加上刀柄的需求,盗猎犀牛的行为一下子暴增,摧毁了世界各地的犀牛族群,情况严重得从前做梦都想不到。1909到1910年,美国老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总统91曾率领他的非洲探险队,从肯尼亚的蒙巴萨(Mombasa)深入内陆,当时黑犀牛约有100万头。美国这位伟大的环保总统也良心甚安地猎杀了几头。到了1970年,黑犀牛还保持在6.5万头左右,但是随后由于阿拉伯腰刀的热潮而遭殃,1980年,只剩下1.5万头左右,1985年,更是锐减到4800头。15年后,即2000年,只剩下2400头黑犀牛了。1997年,也门终于成为《华盛顿公约》(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简称CITES)82的一员,如此或许可以缓和犀牛角的需求量。但是在亚洲,传统医药对犀牛角的需求量仍然居高不下,高得足以让苏门答腊犀牛灭种。
猎捕压力会愈来愈大:盗猎者只要猎到一头犀牛,就可以赚到相当于10年的薪资,难怪他们愿意甘冒坐牢甚至送命的危险去猎杀犀牛。不幸的是,对苏门答腊犀牛来说,在茂密的亚洲热带雨林中,盗猎者承受的风险其实并不很大,在那儿,它们无声无息地被猎杀,然后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早年犀牛角价格还没有这么高,当地猎人只有在发现苏门答腊犀牛的新足迹时,才会猎杀它们,比较看机会来行事,并不会特别要猎杀某一种动物。然而自从犀牛角价格飞涨,以前业余的猎人变成了专业的捕猎者,在森林中到处搜寻犀牛踪迹。他们会设计许多机关来诱捕犀牛,例如伪装的陷阱,或在犀牛路过的地方悬挂削尖的木棒,只要引线一触动就会掉下来插住它们。接着,猎人迅速以来复枪解决这些无助的动物,分割它们的肉,切下它们的角,然后转交给待命中的经纪人去运销。这出悲剧的结局不难预料:400人的野炊以及零售犀牛角所得的500万美元的收入,铺就了苏门答腊犀牛最后的灭绝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