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糟糕的图书馆
就是因为一种事与愿违的制度设计，所以才产生了世界上最糟糕的图书馆。到达喀麦隆几天后，我访问了这个国家非常著名的一所私立学校，它相当于喀麦隆的伊顿公学，在巴门达市附近。学校的背景看起来既熟悉又奇怪：操场周围造价低廉的低矮教室令我想起自己在英国的母校，但另一番景象我却很陌生：一条碎石铺成的林荫大道，两旁都是教师们的住宅。
一位图书管理员领我们参观学校。这位管理员是英国志愿者组织VSO的志愿者，该组织安排有能力的志愿者到最需要他们的贫穷国家工作。校方炫耀他们有两座独立的图书馆，但那位管理员看起来非常不开心——不久我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第一眼看上去，图书馆显得很气派。除了校长那座富丽堂皇的楼房，它是校园内唯一两层的建筑。其设计非常大胆：就像一座穷人的悉尼歌剧院。它有倾斜的屋顶，但不是从一个屋脊由高到低倾斜下来，而是中间有一个峡谷，像V字形那样向上伸展，恰似一本半开的书。
尽管设计很有创意，但我敢保证，这座新图书馆能存在的时间，肯定超不过它留在我脑海中的记忆。在喀麦隆的干旱季节，在强烈的阳光下，起初很难看出这本“翻开的大书”有什么问题，但是那位建筑师显然忘了：喀麦隆还有雨季。当喀麦隆雨季来临时，大雨会持续5个月时间，即使抗暴风雨的最大沟渠也会很快溢满。当这种雨来临时，这个屋顶正好成了一个沟渠，水很快就会涌向平坦的门廊屋顶，里面的藏书会怎样，结果可想而知。
学校的藏书仍保存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它们从未进入这座新的图书馆。虽然校长一再提出要求，但那位图书管理员坚持拒绝将书从老图书馆搬过来。当我走进新图书馆看见其中的景象时，我不禁要得出结论：校长的要求就应该遭到拒绝。里面已是一片废墟，地面上有不计其数的小水坑。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令我想起欧洲潮湿的地窖，这根本不像一座赤道地区的现代建筑。墙壁的灰泥已剥落，就像一千年前拜占庭帝国的壁画，而这座图书馆才建成了短短4年时间。
这是一种令人震惊的浪费。如果不修建这座图书馆，学校原本可购买4万本书，或添置上网的电脑，或可用奖学金资助贫困儿童读书。任何一种方案，都大大好过建一座不能用的新图书馆。况且，这所学校原本就不需要一座新图书馆——老图书馆用得非常好，将现有藏书增加两倍也可轻松容纳，而且它还是防水的。
这座图书馆没必要存在，这一事实从某方面解释了为何它的设计那么糟糕。毕竟，如果一座建筑的功能是多余的，那么人们就不会注意到它的功用。但是，如果这座图书馆的建设原本就没有意义，那为什么还要建呢？
人们经常认为拿破仑说过这么一句话：“对于足以用无能来解释的问题，永远不要归咎为阴谋。”这是一种自然的反应：无能是一种方便的借口。到喀麦隆访问的人都可以耸耸肩解释说，喀麦隆的贫穷是因为喀麦隆人都是傻瓜。这座图书馆就是明证，但喀麦隆人并不比我们更傻或更聪明。看似愚蠢的错误在喀麦隆比比皆是，“无能”不是能够令我们满意的答案，还有某种更加系统性的东西在发生作用。我们需要再次考虑决策者面对的激励机制。
首先，喀麦隆西北部的高级教育官员多来自一个叫巴福特的小城市。这些官员被称为“巴福特黑手党”，他们控制着教育系统的大量资金，而他们分配这些资金时考虑的多是人际关系，而非其资金运用的必要性。毫不奇怪，这所著名私立学校的校长就是“巴福特黑手党”的高级成员。因为想把她的这所学校升格为大学，这位校长需要建成一个适合大学规模与质量的图书馆。虽然现有的图书馆已足够用，虽然纳税人的钱可以用其他方式花得更好，或者可以拨给其他学校，但这些对那位校长来说无关紧要。
其次，没人监督校长的支出。决定学校工作人员的薪水和升迁的，不是他们的成绩，而完全是那位校长的主观决定。对教师们来说，这是一所条件很好的著名学校，所以他们特别想保住自己的工作，这意味着必须与校长搞好关系。实际上，学校里唯一有能力抗衡校长的就是那位图书管理员，她只对伦敦的VSO总部负责。她在新图书馆建成后出面，至少及时保护了那些藏书，使之免遭被转移、被摧毁的命运。那位校长要么很笨、没认识到大水会把书毁掉，要么她根本不关心那些书、只想展示一个摆放有藏书的图书馆。第二种解释的可能性好像更大。
由于钱就在手边，而且没人会反对再建一座图书馆，所以校长对这个项目拥有完全的控制权。她指定该校的一位校友来设计这座图书馆，或许是想展示这所学校能够提供高质量的教育。她的确证明了一点，但这一点或许不是她想证明的那一点。但是，无论那位设计师多么无能，如果任何有关人员关心那座图书馆、将它当作图书馆，就能发现设计中存在的缺陷。但是对任何权力机构的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头等大事。当权者只关心展示某种东西，用以证明该学校有资格升级为大学。
考虑一下以下情况：资金的供给是因为社会关系而非现实需要；设计的工程是为了名声而非实际用途；监督机制与责任心缺乏；指定建筑师是为了炫耀，而对工程质量漠不关心。结果毫不奇怪：一项原本不该建的工程建起来了，而且建得糟糕透顶。
这个故事的教训好像是：在发展中国家，自私自利、野心勃勃的当权者往往是造成浪费的原因。真相其实比这还要惨一些。无论在大国还是小国，世界各地都有许多自私自利、野心勃勃的人在掌权。但在很多地方，法律、媒体、民主的反对派能够约束他们，而喀麦隆的悲剧在于，没有什么能够约束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