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尊严之回归
否认人的尊严这一概念——也就是,否认人类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禀性,使人的道德地位高于自然界的其他物种——将导致我们走向一条危险的道路。我们也许最终会被迫走上这条路,但至少我们应当是头脑清明地在走。关于那条路,当今的生物伦理学家及漫不经心的学院达尔文主义者很倾向于给予道德指引,但相较而言,尼采提供了更为澄明的指示。
为了避免误入那条路,我们需要首先要再看一眼“人的尊严”这一概念,问一下是否存在着这样一种方式,向妄言者辩明,这一概念既能够与现代自然科学兼容,且能够公允地顾及人作为物种的全部意义。我相信存在这样的方式。
与新教的保守派继续坚持神创造宇宙说相反,天主教在二十世纪末已经与进化论达成妥协。1996年,教宗约翰·保罗二世在宗座科学院演讲时,纠正了教宗庇护十二世的《人类通谕》的说法,通谕曾认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是一个重要的假说但仍有待证实。教宗指出:“现在,在《通谕》出版了大半个世纪后,新的知识已经使我们认识到进化论不仅仅是一种假说,这一理论举世瞩目,伴随着各个领域一系列知识的重大发现,它已经逐渐被学者所接受。各个领域所独立从事的一系列工作成果的集合,这些既非刻意寻找也非人工制造,本身就是支持这一理论的重要证据。” [24]
然而,教宗继续认为,尽管教廷可以接受人类是从非人类的动物进化而来的观点,但在进化过程中发生了“本体性的跳跃”。 [25] 人类的灵魂是由上帝直接创造的,因此,“进化论与激发其灵感的相关哲学知识一致认为,思维的出现起源于生物界的自然作用力,或者仅仅是这一作用力的附带现象,这种观点与人类的真相相去甚远。”教宗继续说道,“它也不能为人的尊严提供现实的根据。”
换言之,教宗说的是,在500万年前的某个节点,在人的类似猿猴的祖先与现代人类出现之间,灵魂被神秘地注入到了我们体内。现代自然科学可以解密这一过程的时间轴,并详细解释与此相关的物质性关联,但是,这仍然不能完全解释什么是灵魂,以及它是如何诞生的。过去两个世纪,很显然,教廷从现代科学技术中汲取了许多有益的知识,并且据此调整了自己的教条。尽管许多自然科学家会对从教廷汲取知识的观点嗤之以鼻,但是教宗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现有进化理论的真实缺陷,而这值得科学家深思。现代科学在解释人之为人有何意味时有着大量的缺陷,远没有许多科学家想象的那样完善。
部分与整体
当代的许多达尔文主义者认为,他们已经通过现代科学经典的还原主义路径解码了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难题。也就是说,任何高阶的行为或特征,诸如语言或进攻性行为,都能够追溯到神经对大脑基质的激发,这种激发又可以根据组成它们的更为简单的有机合成物来理解。人类目前的大脑经历了不断累积的进化突变,这些突变是由随机的异化所驱动的;同时大脑也经历了自然的选择进程,通过这些选择,周遭的环境选定了特定的思维特征。所有的人类特征都能回溯到一个先它而在的物质起因。举个例子,我们今天喜欢听莫扎特与贝多芬的音乐,这是因为我们在进化过程中发展了听力系统,在进化适应期的情境中,我们必须通过区分不同种类的声音,谨防捕食者,或进行狩猎。 [26]
这种思维的问题倒不在于它可能是错误的,而是它不足以解释人类诸多非常杰出与独特的品质。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这是使用还原法去理解复杂系统,特别是生物系统。
当然,还原法构成了现代自然科学的基石,并且取得了许多伟大的成就。假设,在你面前有两样截然不同的物质,铅笔里的石墨以及你订婚时的钻戒,你也许认为两者完全不搭界。但是化学还原法会告诉你,事实上它们都是由同一种更为简单的物质——碳——合成的,两者间明显的差异并非是本原的不同,仅仅是碳原子组织方式的差异。过去一个世纪,物理还原法一直在忙着将原子还原于亚原子的微粒,也就是,将一切还原至一种更为根本的自然作用力。
对诸如天体力学、流体动力学等物理研究领域合适的研究方法并不必然适合研究复杂量表上另一端的物质,比如大多数生物系统;因为复杂系统的行为是不能够通过简单的归纳或对构成它们的各个部分进行放大来进行预测的。 [27] 例如,一群小鸟或一窝蜜蜂,它们独特并且能够清晰辨别的行为的形成,是单只小鸟或单只蜜蜂遵照简单的行为规则互相作用的结果(如飞行距离贴近同伴、避开障碍物等等),但没有任何一种行为能够从整体上囊括或定义鸟群或蜂群。应该说,群体型行为的出现是由于组成它们的个体的互动。在许多情形下,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是非线性的:意即,增加输入A在一定程度上会增加输出B,但它也会产生一个数量上不尽相同的、意外的输出C。对于相对简单的水分子也是如此:在32华氏度时,水从液态转换成固态,但仅仅依靠化学合成的知识无法成功预测这个转换。
复杂性整体行为无法通过对个体的简单聚合进行理解,自然科学界已经知晓这一点一段时间了 [28] ,这导致了一个叫“非线性”、“复杂适应系统”的研究领域的诞生与发展。这个领域试图对复杂性的出现进行建模。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方法走向了还原法的反面:它证明,虽然整体可以还原为更为简单的组成部分,但是却没一个简单的预测模型能够使我们从部分推测出整体行为的出现。正是因为非线性,初始状态的一点微小的差异也会变得非常敏感,即便行为是完全确定的,也会出现混沌状态。
这就意味着,理解复杂系统的行为比还原方法的创始人想象的要更为复杂。十八世纪的天文学家拉普拉斯(Laplace)曾说,只要已知构成宇宙的各个部分的质量及运动状态,他就能根据牛顿力学,准确预知宇宙的未来。 [29] 没有科学家今天敢下这样的论断——不仅是因为量子力学告诉我们没有内在的确定性,同时也因为不存在预测复杂系统行为的可靠方法。 [30] 用亚瑟·皮考克(Arthur Peacocke)的话来说:“研究更复杂层级的科学,其概念与理论往往并不能(但并非总是不能)从逻辑上还原成研究组成部分的科学。” [31] 科学上有一个复杂体系的层级排列,人类及人类的行为处于最为复杂的顶层。
了解低一层级别能够给了解高一层级别提供指引,但理解低层级别并不会让人完全理解高层级别会出现的特性。复杂适应系统领域的科学家创造了一个基于施动者的复杂系统模型,并将其应用在广泛的领域,从细胞生物学,到进行一场战争,到分配天然气。但是现在仍然需要观察,这是不是一种单一的、内在一致的、能够应用于所有复杂系统的方法论。 [32] 这样的模型也许仅仅能够告诉我们,某些特定的系统内部处于混沌与不可预测状态,或者预测本身取决于掌握一些精准但实际上却无法获知的前提条件。因而,了解更高级别的复杂系统需要匹配以适合其复杂性级别的方法论。
通过参考人类特有的行为领域——政治,我们能够阐释复杂与整体令人困惑的关系。 [33] 亚里士多德说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如果有人试图依据人的特殊性为人的尊严提供理由,拥有参与政治的能力首要地是构成人类独特性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我们在此方面有独特性的观点受到了挑战。如第8章所述,黑猩猩及其他灵长类动物也会参与跟人类政治惊人地相似的争斗,并串通共谋直至赢得雄性领袖地位。更甚者,当它们与群体里其他成员互动,似乎能够感觉到诸如骄傲或耻辱等政治性情绪。很明显,它们的政治行为也能够通过非基因的方式传递,因此政治文化也并非是人类独有的存在。 [34] 有些观察人士兴奋地援引此作为例子,用以反驳人类相对其他生物所拥有的自我重视感。
困扰人类政治行为与其他生物社会交往行为的正是错将局部视为整体。只有人类能够表达、辩论并修正抽象的正义规则。当亚里士多德断言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他指涉的仅仅是,在某种意义上,参与政治的能力是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开发的潜能。 [35] 他指出,仅当第一位法律制定者建立了国家、颁布了法律,人类才产生了参与政治的行为。这一事件对人类功在千秋,但却是历史发展进程中的偶然性事件。这与我们目前已知的国家的出现非常符合。一万年前,由于农业的发展,埃及和巴比伦出现了国家。而在这之前的千万年间,人类住在无国家存在的狩猎采集社会,最大的团体也不超过50至100人,大多数人都有亲缘关系。 [36] 因此,某种意义上,尽管人类的社交能力是天生的,但是人是否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这仍未可知。
但是,亚里士多德坚称政治对于人类是本能,尽管在早期的人类历史中它似乎不存在。他辩驳道,正是因为人类有语言,才能够形成法律条文和公正的抽象原则,这对于国家的创造与政治秩序的出现十分重要。动物行为研究学者已经发现,许多其他的生物也能够使用声音进行沟通,黑猩猩和其他动物也能够有限地学习一些人类语言。但没有任何其他物种拥有人类 语言——也就是,使用抽象的行动原则进行表达与沟通的能力。当且仅当这两种自然特质——人类的社会交往能力与人类的语言功能——聚合在一起,才产生了人类的政治行为。语言的精进演化进一步促进了人类的社交能力;但并不是进化让语言成为政治的促成者。这就正好像史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用“拱肩”所做的比喻 [37] ,它为了某个理由进化而来,组合成人类整体后却发现了另一个重要的功能。 [38] 人类的政治行为,尽管通过自然的方式出现,却不可还原成任何的动物间的社交能力或语言,尽管这些是它出现的先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