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自然科学的质疑要走得更为深入。过去一个半世纪以来,认为存在“人类本质”的这一观点不断受到现代科学的攻击。其中最有冲击力的论断来自达尔文主义,它们认为物种不存在什么“本质”一说。 [6] 也就是说,亚里士多德认为物种是永恒的(即,我们贴上标签,认为“此物种典型行为”是不变的),而达尔文主义则坚持认为,行为会根据器官与自然的交互而改变。对一个物种而言的典型行为,只不过是进化时段里一个特殊的瞬间所撷取的物种的快照而已。前者为何,后来者为何,完全不一致。达尔文主义认为,不存在指引着进化进程的宇宙目的论,因此,看起来像是物种本质的东西,不过仅仅是随机进化过程中的突发性产物。
以这种观点看来,我们称之为人类本性的东西只不过是大约十万年前所出现的人类典型的特征与行为而已,它诞生于生物学家所说的“进化适应期”——也就是现代人类的祖先在非洲热带草原生活与繁衍时。对许多人来说,这意味着人性并没有特别的地位,不能作为道德或价值的指引,因为它也只是历史的偶然。例如,大卫·黑尔认为:
我不认为,人类共性的存在是重要的。也许所有人并且只有人才有对生拇指、会使用工具、真的住在社会里,诸此等等。我认为这些特质要么是错误,要么就是空想的,但即便这些是真实且重要的,这些特有特征的分配也充其量不过是进化的偶然事件罢了。 [7]
遗传学者李·西尔弗试图颠覆下面这一观点:认为存在着一个自然秩序,而基因工程有可能破坏它。他认为:
处于自由状态的进化从没有被提前设定(朝向某个方向),也并不必然与进步相联系——它不过是对不可预知的环境变化的一种回应。如果六千万年前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只是擦肩而过,就不会有人类的存在。不管自然秩序是什么,它并不必然是好的。天花病毒也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直到人类干预使它灭绝。 [8]
尽管不能定义自然的本质,两位作者却丝毫未受影响。譬如,黑尔说:“将诸如人权这样重要的事物的基石建造在如此临时的突发性事件上(比如人性),作为一个人,我深感不安……我看不到它意义何在。例如,我不能理解为何我们必须如此相像,才能拥有权利。” [9] 对西尔弗而言,他对担忧基因工程的宗教信仰者以及自然秩序的信徒嗤之以鼻。未来,人不再是他的基因的奴仆,转而成为基因的主人:
为什么不把握住这权力?为什么不试图掌控过去只是留给偶然的事件?事实上,通过强大的社会与环境影响,我们已经能够控制孩子生命与认同的所有其他方面;在意外情况下,也可以靠利他林、百忧解这样强大的药物进行管控。当我们接受自己作为父母的权利、试图用尽各种办法使孩子受益时,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可以对人的本质特征产生积极作用的基因影响? [10]
确实,为何不把握住这权力?
首先,如果放弃认为X因子或人的本质存在的理念,放弃备受珍视的人人平等因而四海一家的理念,那么,这么做所带来的后果是什么?所有反对“人的本质”理念的人都会坚定不移地赞成放弃。黑尔说得没错,我们并不需要如此相像才能拥有权利——但我们确实需要在某一个重要的方面相像才能够拥有平等 的权利。他本人非常担忧,如果将人权的基石构筑在人性之上,这将会给同性恋者施加罪名,因为他们的性取向与异性恋的自然法则相违背。如果要试图为同性恋者的平等权益辩护,人们可以找到这样一个唯一的基点,不管其性取向如何,他们在其他方面都是同等的人 ,而这比性取向更为重要。如果无法找到这一共同点,那么人们找不到不歧视的理由,因为事实上他们就是与其他人不同的生物。
同样,李·西尔弗非常渴望把握住基因工程“改进”人类的权力;尽管如此,他却深深担忧它有可能被滥用、制造出一个更为优越的等级。他描绘了一幅这样的画面,有一个叫做“基因富足”(GenRich)的等级,不断地改进后代的认知能力,直到有一天,他们与其他的人类截然不同,产生了一个新的物种。
西尔弗并不因为科学技术会带给我们许多非自然的生育而担忧——例如,两个女同性恋者可以依靠基因技术生育后代,或者,通过从未孕母体子宫移植卵子生育事实上从未从母体孕育的小孩。他忽视了所有与未来基因工程相关的宗教、传统道德体系的忧虑,却在预知将危及“人类平等”时,清晰地划下界限。他似乎并不明白,给定他所有的前提,他已经失去了反驳“基因富足”等级的可能立场,也无法指摘“基因富足”等级赋予自己比“基因贫困”(GenPoor)等级更高的权利。既然并不存在着稳定、共同的人类本质,或者说,既然人的本质如此多元并易于受到人的操控,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制造一个背上有鞍的物种,然后再制造一个生而有马靴与马刺、能够驾驭前者的物种?为什么不干脆把握住这种权力好了?
由于支持在特定情况下杀死婴儿及使用安乐死,生物伦理学家彼得·辛格在任职普林斯顿大学时引起较大争议;对于放弃“人人享有平等尊严”这一理念,他比大多数人前后更为一致。辛格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功利主义者:他认为,衡量伦理学的唯一标准是,它是否从总体上减少了生物的痛楚。在他公然宣称的达尔文式世界观看来,人类不过是生命统一体的一部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位。这使他达成两个逻辑“完美”的结论:需要动物权,因为动物也能像人一样感知病痛与苦楚;降格婴儿与老年人的权利,他们缺少关键性的特质,比如自我感知,这影响他们感知痛楚的能力。在他看来,某些动物的权利,应当比某些人更值得尊重。
但辛格却没有足够直截了当,一路遵照这些前提直到逻辑结论,因为,他还是一个坚定的平等主义者。他没能够解释的是,为何减少痛楚成为了唯一的道德之善。一如往昔,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比任何人都能够更为清晰地看透现代自然科技的影响,以及放弃人的尊严所带来的后果。一方面,尼采有着深远的穿透力,他能够看到,一旦圈定整体人性的红线不再存在,人们其实铺平了一条重新回归等级更为森严社会的道路。如果存在着人类与非人类的渐变等级,那么人的不同种类间也存在着相应的渐变等级。这不可避免地意味着,上帝或自然加诸强者身上那种信仰式的限制被解除了。另一方面,所有其他人类唯一企求的公共产品将变成健康与安全,因为所有其他从前所设定的更高的目标现在已经被压制。正如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中所言:“人们对白天毫无兴致,对黑夜也毫无兴致,但人却尊崇健康。‘我们已经能够制造快乐了。’最后的人类说,然后他们眨了一下眼睛。” [11] 事实上,重新回归等级制,以及对健康、安全和减少痛楚的平等需求,也许会齐头并进,只要将来的统治者能够给大众提供足够他们所需要的“那一点点毒药”。
尼采去世一百年后,我们在走向他所预测的超人或末人的路上如此缓慢,这常常令我感到震惊。尼采曾经苛责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是个“傻瓜”,因为穆勒相信人即便不信仰基督教的上帝仍可以拥有类似的基督道德。但是现在,在任何一个过去两代已经世俗化的欧洲或美洲国家,我们看到了人的尊严这一信仰依然存在,现在它们已经完全被切断了宗教的根源。这信仰并不仅仅是存在:如果任何政治家提出将基于人种、性别、残疾与否或其他特质,把某些人群驱逐出应当受到人的尊严承认的“魅力疆域”,它会带来致命的耻辱。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曾说,“划定一条比整个人类物种要窄的范围,我们相信这是非常错误且毫无根据的”,假使一旦有人这么做,“我们要立即质疑它区分范围内外的标准是什么?” [12] 人人享有平等尊严的理念,已经脱离了基督教或康德哲学的渊源,被多数唯物论的自然科学家看成是宗教教条。关于未出生人的道德地位的持续争论,是对这一普遍规则的唯一例外。
必须坚持人人享有平等尊严的理念,其原因是复杂的。部分原因是,这是一种习惯的力量,马克斯·韦伯曾说,“死去的宗教信仰的幽灵”仍然在我们身边游荡;另一部分原因在于,它是历史的偶然性产物:最近一场公然反抗人的普遍性尊严存在的重要政治运动是纳粹主义思潮,纳粹的种族与优生政策让人不寒而栗,凡有过此经历的人,都有充足的理由让往下的好几代人深刻汲取教训。
但另一个应当坚持“人人享有平等尊严”理念的原因与“人性的本质自身”(nature of nature itself)息息相关。历史上,许多部族曾经被否认享有人类尊严,这些否认的理论建立的根据不过仅仅是偏见,或是文化与环境等可变更的条件。诸如女性太过于情绪化、非理性因而不能参与政治,来自南部欧洲的移民头部较小因而智商比北欧人要差,这些观念都被实证、严谨的科学所推翻。随着传统宗教价值观共识的毁灭,所谓的道德秩序在欧洲并没有被完全打破的观点也不应该让我们感到惊讶,因为道德秩序本身根植于人性,并不是需要通过文化强加在人性身上的东西。 [13]
未来,所有这一切都会在生物技术的影响下发生转变。最为明显且迫在眉睫的危险是,个体间的巨大基因差异将缩小,某些特定的社会群体会愈发集中。当前,所谓的“基因博彩”(genetic lottery)并不必然能使孩子继承导致他们父母富有、成功的辉煌成就的才华与能力。当然,会存在某种程度的基因选择:门当户对型择偶意味着成功人士总是倾向于互相婚配,这样以使他们的成功有基因的基底,并传递给后代更好的生活机遇。未来,现代生物技术将承担起优化遗传给后代的基因的全权职责。社会精英遗传给下一代的不仅仅是社会优势地位,同时也内植了他们的基因。有一天,基因遗传将不仅仅是智商与美貌这样的特质,还包括勤奋、竞争力等等的行为特征。
“基因博彩”受到许多人的谴责,因为它内在隐含着不公平,它认为某些人智商更为低下、长相更不起眼、这方面或那方面的能力有缺陷。但在另一意义上,它又极度的平等,因为每个人,不论其社会地位、人种或种族如何,都得接受。有时候最富有的人也许会生出一个一无是处的儿子,故而有这样的说法,“富不过三代”。当博彩被“有机会进行选择”所取代,我们打开了一条人类之间互相竞争的通道,它有可能让最上层与最底层之间社会等级差距扩大的危险。
基因优越等级的出现会给“人人享有平等尊严”这一理念带来何种影响,这值得人玩味。今天,许多聪颖且成功的年轻人将自己的成就归功于成长过程的偶然,如果不是,他们的生活将会完全不同。换句话说,他们认为自己不过是幸运而已,因而能够对没有他们幸运的人抱以同理心。但一旦父母能够通过基因选择决定某些特质,他们就成为“选择的产物”,而并非是幸运,如此一来,他们会渐渐觉得自己的成就是由于父母的良好选择与精心规划,一切都是应得的。比起不是通过“选择”的孩子,这些孩子们长相、思维、举止,甚至于感受都大不相同,他们也最终认为自己是不一样的物种。简言之,他们会认为自己是贵族,与旧式贵族不同,他们认为更好出身缘自天生而非惯例规约。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第一卷中对奴隶制的讨论对此颇有启发。虽然它常常被谴责为替古希腊的奴隶制辩护,但事实上,那场讨论远比这要深刻,并且它与我们所说的基因造就的等级密切相关。亚里士多德对规约型奴隶(conventional slavery)与天生型奴隶(natural slavery)做了区分。 [14] 亚里士多德指出,如果存在着天生的奴性,那么奴隶的存在就被自然证明是合理的。但从他的讨论中尚不可知是否有这样人群的存在:事实上,大多数的奴隶都是规约型的——也就是,由于在战争或强力争夺中失败,或是受限于野蛮人阶层应该成为希腊人的奴隶这种谬见。 [15] 出身贵族世家的人认为他们的贵气来自天生,而非得自美德,并且这种贵气能够代代相传。但是,亚里士多德也指出,自然也“并不总能够使这些发生”。 [16]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像李·西尔弗所说,“把握住给孩子制造基因优势的权力”,纠正“自然平等”的不足?
预测未来时,人们总会特别留意生物技术会带来新的基因阶层崛起的可能性,并且对此进行谴责。 [17] 但截然相反的可能性也完全可能存在——会有一种动力促使一个基因上更为平等的社会诞生。在现代民主社会,人们不可能完全坐视精英群体对他们的孩子内置优势基因而无动于衷。
实际上,这正是未来少数几件在政治领域可能会激起人们抗争的事情。在此,我说的并不只是象征性地反抗,通过几个大头面孔在电视上空喊几句,或仅仅在国会进行辩论,而是人们真的操起刀枪与武器,彼此开战。在我们今天富有与自足的民主社会,很少有国内的政治议题能够如此强烈地引起人们的不安,但是日益加剧的“基因不平等”这个幽灵会让人们从沙发上跳起来、纷纷加入抗议的人群。
如果基因不平等带来了深刻的不安感,人们可能会采取两种不同的举措。第一种、也是最为显而易见的是,禁止使用生物技术改进人类特质,防止人们在这方面互相竞争。但也许“改进人类”的观念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很难禁止;或者,立法禁止人们对自己的孩子进行基因改进很难通过;或者法庭直接裁定人们有权这么做,这时,第二个可能性就来临了——使用同样的技术使底层也能受益。 [18]
这是唯一可能的场景,我们看到未来的自由民主社会重新回到政府支持的优生学时代。过去老旧、低劣的优生学曾经对残障及智力低下人士有歧视,禁止其生育。未来,将有可能生育出更高智商、更健康及更“正常”的孩子。使下层阶级受益,这只能通过政府干预的手段完成。生物改进技术有可能很昂贵,也会携带一些风险,但即使它相对便宜、健康,贫穷及缺乏教育的人也很可能难以受益。此时,那条“人人享有平等尊严”的红线就会要求政府采取强力措施,确保“一个也不能掉队”。
未来人类繁育在政治上将会极其复杂。直到现在,左翼人士全体反对克隆技术、基因工程及其他类似的生物技术,其理由繁多,比如基于传统的人道主义、出于对环境的担忧、对生物技术及其生产公司的怀疑,对优生学的恐惧等。传统说来,左翼人士在解释人类行为时,倾向于降低遗传的作用,更注重于社会因素。如果希望左翼人士转而支持对残障人士的基因工程,他们需要首先承认基因在决定智商及其他社交行为方面是第一位重要的。
比起北美来,欧洲的左翼人士更为反对生物技术。多数敌意主要来自欧洲汹涌澎湃的环保运动,例如,环保人士领衔反对转基因食品的运动。(是否激进的环保主义者都会变成人类生物技术的反对者,这仍有待观察。有些环保人士认为自己在保护自然免遭人类破坏,并且似乎更关心对非人类的东西的威胁,而不是关心对人性的威胁。)特别是德国人,到现在仍然对任何有一丝优生学气息的事物非常敏感。1999年,哲学家彼得·斯洛特迪克(Peter Sloterdijk)曾掀起一场反抗浪潮,他说,很快,人类将无法拒绝生物技术提供的选择权力,我们再也无法忽视尼采与柏拉图所提出的繁育“超越”人类之物的问题。 [19] 他受到了社会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的谴责,而在其他时候,哈贝马斯曾与众人一起反对人类克隆。 [20]
另一方面,某些左翼人士也开始为基因工程寻找辩护理由。 [21] 约翰·罗尔斯在《正义论》中说,自然禀赋的不均衡分配这本身就有内在的不公平性。因此,假定安全、花费及其他因素都可以解决的前提下,一位罗尔斯主义者应当希望利用生物技术赋予每一个生命均等的机会,使下层阶级往上移动。罗纳德·德沃金为父母对孩子进行基因工程改造提供了理由,认为这在更大意义上保护了人的自主性 [22] ,劳伦斯·特赖布(Laurence Tribe)则认为,对克隆颁发禁令是错误的,它会由此造就对克隆儿的歧视。 [23]
目前仍无法获知这两个极端的场景哪一个会发生,是不断增加基因不平等的这个,还是不断增加基因平等的这个。然而,一旦生物技术对人进行改进的可能性成为现实,不断增长的基因不平等很难不成为二十一世纪最主要的争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