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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自然之道而行

2025年1月4日  来源: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摘要: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过去这些年,共有三大类的论据提出,用以反对传统的人性概念,认为其具有误导性,并且指涉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第一类论据是,根本没有真正的、普遍存在且可以追溯至共同本性的人性,即便存在也微乎其微(比如,所有的文化都认为健康比疾病好)。

伦理学家大卫·黑尔认为,许多被称作普遍的人类特质,以及我们物种所独有的特征,事实上并非如此。这甚至包括语言:

人类语言并不广泛分布于人群中。有些人既不会说,也不懂任何可能被称作语言的东西。某种意义上,这样的人也许不会被认为是“真正的人”,但他们仍然在生理上与我们是同一物种……如果他们有一种不同的基因构造,并且暴露在一系列有益的环境下,那么他们也有可能学会与我们相同的语言技能,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也是潜在的语言使用者。但这一“与事实相反的”前提条件也能够被应用在其他物种身上。也是在同一意义上,猩猩拥有学会语言的能力。 [3]

黑尔继续指出,如果物种的某一些特征并不会正态分布,这样的特征就不能够用简单的中位数及标准差来形容。血型就是一个例子:某人可能拥有O型、A型、B型、AB型血型的一种,但是不可能有一个O型与A型中间的血型。血型与人类DNA中的等位基因相对应,有时是显性,有时是隐性,就像可以被打开与闭合的开关。或多或少地,某个人群流行某几种血型,但是这种流行并没有形成一个连续体(像身高的差异那样),因此,说血型是物种典型的特征,这毫无意义。有一些特征会连续性地分布,例如,尽管肤色有浅色与深色之分,但某一种族群体还是会最大程度地集聚在某一种颜色或模式下。

认为普遍人性不存在的观点只是看起来煞有其事,因为它将“普遍”定义得太过狭隘。没错,我们确实不能谈论一个“无所不包的普遍”或处于中位数的血型,但这是因为,血型是统计学家所称的分类型变量——也就是,这类变量的特征是,它们是一系列没有排序的、各不相同的类型。同样,谈论典型的肤色也不太可能。但许多其他的特征,比如身高或力量,以及智力、进攻性、自尊感等心理特征,在任何给定的群体中都会呈现出正态的、围绕中位数的连续性分布。某一人群与中位数的差异大小(即标准差),某种意义上,是衡量中位数有多典型的方法;标准差越小,中位数越典型。

这就是理解“普遍人性”这一概念的具体情境。某一特征并不需要处于差异(标准差)为零的情况,才能被认为是普遍的,因为几乎没有这种情况存在。 [4] 毫无疑问,有些雌性袋鼠基因突变,出生时就没有育儿袋;有些公牛出生时头上有三只角。类似这样的情况并不会让“育儿袋是袋鼠的重要组成部分”或“公牛是通常头上长两只角的生物”这样的论断失去意义。 [5] 某一特征一旦被认为是“普遍”时,它更需要有一个单一的、独特的中位数或模型点,一个相对较小的标准差——正如图3的曲线I。

对人性这一概念的第二种批评,是这些年一直被遗传学家理查德·列万廷(Richard Lewontin) [6] 所重复提及的观点,大意是,器官的基因型(即DNA)并不会完全决定它的表现型(即最终从DNA发育而成的真实生物)。这就是说,我们的外官与特征,更不用说精神状况或行为,是由环境而不是遗传所决定的。事实上,基因在器官发育的每一个阶段都与环境互动,因此,它比人性观点的支持者所说的决定性作用要小得多。


图3 智商分布图

在身高中位数的案例里,我们已经对此有所了解;身高,一部分由天生决定,另一部分由饮食和其他营养因素所决定。列万廷用一系列其他的案例来说明他的观点。他指出,即便是生来基因完全相同的老鼠,它们对环境中毒药的反应也会不同;两个相似的婴儿,他们的指纹却从未相同。 [7] 有一类生长在山中的植物,它们的外观会随着所在海拔高度而完全改变。我们也熟知,两个具有相同基因禀赋的婴儿,外观与精神会表现出迥异的差别,这是基于他们母亲在怀他们时的行为——妈妈是否饮酒、吸毒、营养是否足够等等。因此,在孩子出生前,它已经开始了与环境的互动;用这一观点看来,我们希望归类于本性的特征,其实不过是复杂的“本性-环境”互动的副产品。

我们可以使用不同的分布曲线专门来重现先天-后天的这场争论。比如,图3中较高的曲线I是关于某一人口群体的智商假设性分布图,我们(不切实际地)假设,所有人都面临着相同的环境,影响他们智商的因素如营养、教育等等都相同。这条曲线展示的是本性的或基因的差异。曲线II是在给定群体中事实上存在的智商分布,它反映了这样的事实,社会在某些方面会影响智商,有些人受益,而有些人受损。这条曲线更短,更平,显示更多的个体与中位数间存在着较大的差异。这两条曲线在形状上差异越大,它表明,相对于遗传,环境的影响就越大。

到目前,列万廷的观点都是有效的,但它却鲜有伤及人性这一概念。在探讨身高时我们已经注意到,环境可以改变中位数的身高,但是它很难在某个特定局限时使人长得更高,也不能使女性的平均身高胜过男性。更进一步的是,在环境、基因型与表现型间通常存在一种线性的关系,如果基因型差异呈现正态分布,那么表现型差异也将呈现出正态分布。换句话说,我们的饮食越有营养,我们可能会长得更高(在我们物种特定的范围内);尽管受到环境的影响,但身高分布曲线仍然存在唯一的中点。大多数人类特征不会像生长在山上的植物那样,高度不同则外观完全不同。如果在寒冷的气候下长大,婴儿不会长出皮毛,即便住在海边,也不会长出鱼鳃。

那么,争论的重点就不再是环境到底是否会影响人类作为物种的典型行为与特征,而是它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有影响。第2章已经说过,默里与赫恩斯坦在钟形曲线中断定,大约70%的人类智商的差异是由遗传而非环境造就的。列万廷及其同事反驳道,实际上的数字比这要低很多;在列万廷他们看来,可以一直低到遗传因素最终在决定人类智商上仅有微小的作用。 [8] 这是一个关于实证的议题,好像列万廷看起来是错误的:通过对大量双胞胎进行研究,心理学科的共识是,尽管数字比默里-赫恩斯坦的估计要低,但它仍处于40%—50%之间。

到底哪一个特征或行为会遗传,这在程度上有较大差异;对音乐的嗜爱基本上完全是由环境所决定的,它对像亨廷顿氏舞蹈症这样的基因疾病几乎毫无影响。了解某一特征的可遗传度,这相当重要,特别是像智商这么重要的特征:处于曲线I与曲线II相交范围的左右两边的个人,它们的差异大概都是由于环境而非本性造成的。如果处于该范围内的人群众多,它极有可能通过饮食、教育及社会政策等方式的联合,将其推高到曲线III中的中位数。

如果说列万廷关于“基因型并不必然决定表现型”的观点可以广泛应用到各个物种,那么对“物种典型本性”的第三种批评则仅仅适用于人类。 [9] 即,人类是文化动物,能够基于所得知识修正行为,并且通过非基因的方式将知识传承给下一代。 [10] 这意味着,人类行为的差异实际上比任何其他物种都要大:人类的亲戚系统包括复杂的宗族与世系,直至同一父母的家庭,但猩猩与知更鸟的亲缘系统就与此不同。按照反对人类本性说的辩论家保罗·埃利希的说法,我们的本性就是不存在唯一的人类本性。因此,他认为,“长期在民主政体下生活的公民与那些已经习惯于独裁体制的臣民有着截然不同的人性”;但在另一节点上他又观察到,“日本人的本性由于战败与日本战争罪行的暴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1] 这会让人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小说中的经典句子:“大约在1910年12月,人类品质发生了改变。”

埃利希只不过是重申了人类行为的社会建构主义激进学派的观点,该观点在五十年前颇为盛行,但由于近些年研究的新进展,它已经逐渐风头不再。确实,基因决定许多事情,从乳腺癌到人的攻击性,这样的媒体报道广为流传,使人产生一种基因决定论的错误印象;此时提醒大家文化与社会建构也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这十分有必要。但是关于智商40%—50%可遗传的发现已经内含了文化对智商影响的估断,它表明,即便把文化列入考虑,智商的主要成分还是由基因所决定的。

认为人性并不存在,因为人类是可以进行学习的文化动物,这样的观点本质上给人以误导;因为它针对的是假想的定论。从来没有哪位严肃的人性学者否认过人是文化存在,或者人能够通过学习、教育及制度改变生活的方式。亚里士多德说过,人的本性并不会像橡子自动长成橡树一样,自发自在地让人繁盛。人的兴旺需要依赖于美德,而美德需要人用心地学习:“因此,美德既不是因为本性而存在,也不会因为损害本性而受益;本性给予了我们接受美德的能力,(正是它)通过习惯使人日臻完美。” [12] 这种个体发展的可变性正对应了正义规则的可变性:并不存在所谓的自然正义,“一切正义规则都是可变的”。 [13] 正义的完善要求人建立城邦,为城邦制定适合其既定情形的法律。 [14] 亚里士多德曾说,“尽管右手天生比左手要更为强大,但一个人仍可以将双手变得同样灵活”:文化可以补足甚至超越本性的不足。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体系中,有相当大的空间适合谈论我们今天所说的文化变异与历史进化。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都认为,理性并不仅仅是自然赋予的一系列认知能力。反而,它显示的是一种对知识与智慧孜孜不倦的追求,这种追求少年时期主要通过教育的形式培育,而后则是通过经验的积累。人类理性并不会指定一套单一的制度体系,或告知康德后来标之以“先天形式”(意即以数学证明的方式)的最佳生活方式。然而,它确实使人进入了关于正义性质的哲学思考,或者找到了基于不变的本性与改变着的环境而生活的最好方式。人类追求知识孜孜不倦的开放状态完全与人性这一概念兼容——实际上,正是它构成了古典政治哲学中至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它告诉我们先哲理解的人性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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