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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应自然

2025年1月4日  来源: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摘要: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有许多审慎的理由支持应当顺应自然秩序的安排,不去妄想人类是否能够通过因果干预轻易地改进它。当涉及环境时这一论断被证实是确凿的:生态环境是一个整体,它的复杂我们常常并不理解;建设一个新的大坝,或者在某地引进一个新的单一栽培的植物,会打断一些并不可见的关系网,并以一个完全没有预料的方式毁坏了系统的平衡。

人性的道理与此相同。人性中的许多层面,我们认为自己已经理解得透彻至底,或者认为只要有机会就希望能够改变它。但是将天性改造得更为完美并不总是那么简单;演化也许是一个盲目的进程,但是它却遵循一条无情的适应逻辑的铁律,所有的生物必须要适应它们生活的环境。

譬如,谴责人性的暴力与侵略倾向、指责人类在早期嗜戮成狂的欲望导致征服、决斗或其他类似行径,这在今天,是富有政治正确性的。但事实上这些属性之所以存在有其很恰当的演化逻辑。需要理解的是,人性中的好坏面远比人类所能想象的要更为复杂,因为它们如此深入地交织在一起。按照生物学家理查德·亚历山大(Richard Alexander)的说法,在进化史中,人类懂得如何通过合作来实现彼此竞争。 [22] 这就是说,促使人类达到深层次社会组织的认知、情感特征等广阔的“人性盔甲”,并不是由对抗自然的生存斗争所催生的,而是来源于人类作为一个群体需要彼此互相竞争。这些让进化史成为一场军备竞赛史,一个群体增加社会合作,会导致另一个群体以相同的方式合作,从而使彼此深陷在永无止境的生存竞赛中。人类的竞争性与合作性在共生的关系中保持均衡,它不仅存在于进化史中,事实也可见于人类社会和个体身边。我们寄望于人类在很多景况下都能和平共处,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如果这种均衡偏离进攻性或冲突性行为太远,物竞天择中倾向于合作的压力也会自然减弱。没有竞争或侵略的社会是静止和缺少创新的;一个人如果太容易轻信别人,或太具有合作性,那么它在铁血思维的人面前会变得非常脆弱。

家庭也是如此。自柏拉图时代起,哲学家已充分认识到,家庭是实现人类正义的最主要障碍。大部分人都会基于亲戚选择爱他们的家庭和亲友,而不会先对他们的客观价值进行判断。当承担对家人的责任与承担非个人的公共事务的责任两者相冲突时,家庭总是排在第一位。这也是为什么苏格拉底在《理想国》第四部分中论证道,一个充分正义的城市,需要妻子儿女共产化,只有如此,父母才不会知道他们生物学上的后代是谁,也不会因此而偏袒他们。 [23] 这也是所有现代法治社会在公共事务中加诸各种形式的规范,以禁止裙带关系及亲缘偏袒的原因所在。

然而,偏爱自己后代到可能失去理智这一自然属性,有其非常强有力的进化逻辑:如果母亲不是如此爱恋她的孩子,还有谁能够倾其资源,物质的或感情的,用以抚养孩子直到成年?其他的一些机制性安排,比如公社和福利机构,运转得并没有如此好,原因就在于它们不是基于自然的情感。更值得关注的是,这里有一个基于自然进程的更深层的正义:它保证每一位小孩都会被爱,即便他不可爱、没有天赋、拥有很多不足。

有些人已经探讨过,即便人类拥有从根本上改变人类性情的技术手段,但我们永远不会想要 这样做,因为某种程度上人类本性可以维持人类的连续性。我认为,这一观点极大地低估了人类的野心,并且对过去人们试图超越人类本性的极端手法视而不见。正是因为家庭生活的非理性,所有现实世界中的共产主义体制都将家庭视为政府的潜在敌人。苏联曾经为一位名叫帷维尔·莫洛佐夫的奇异少年举行过庆祝会,这位少年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将自己的父母送进了斯大林的警察局,庆祝会正是意在切断家庭自然而然使人产生的忠诚感。毛泽东时期的中国曾陷入一场反对儒家思想的斗争,这场运动将矛头直指孝悌之道,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期间使孩子背叛自己的父母。

目前,想要评价这些反对生物技术进展的功利性论点,到底哪一种更有决定性,为时尚早。更多的可能性将取决于这些技术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比如,我们采用了生命延长技术,它是否能够同时维持一段高质量的生活?基因治疗法是否在它被采用二十年后就带来未曾预料的恐怖后果?

重点在于,我们应对自由至上主义者的观点持质疑态度,这种观点认为,只要是由个人而非国家做出的优生学决断,就不再需要担忧可能的悲惨结局。自由市场确实在大部分时候运行得当,但仍然有市场失灵需要政府干预进行纠偏的时刻。负外部性不会简单地自我修正。目前这个节点上,我们并不能预知这些外部性究竟是大是小,但我们却不能以一个僵化的对待市场和个人选择的态度,认为其会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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