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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理由

2025年1月4日  来源: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摘要: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宗教理由

宗教为反对人类基因工程态度提供了最明确的理由。因而,一系列新的生殖技术的坚实反对者来自有宗教信仰的人群,也就不足为奇。

犹太教徒、基督教徒及穆斯林有一个共享的宗教理念,即人类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创造的。尤其对基督徒而言,这事关人的尊严。在上帝创造的人与非人物种间有一个鲜明的区分,仅仅是人类具有道德选择、自由意志、宗教信仰的能力,而且正是这种能力给予人类高于其他动物的道德地位。上帝是通过自然产生这些结果的,因此,违背通过性交的方式孕育后代这样的自然法则,甚至组建家庭都是对上帝意志的冒犯。尽管传统的基督教会并没有严格施行这一原则,但基督教信条极力强调所有人类个体拥有平等的尊严,不论社会地位如何,均享有上天赋予的同等尊严。

基于以上的前提,不难理解为何天主教会及保守的新教团体对一系列的生物医学技术持强势的反对态度,包括:生育控制、体外受精、流产、干细胞研究、克隆技术,以及基因工程的各种前沿研究形式。这些有关生殖的技术,即便出于父母对后代的关爱而自由选择,在他们看来仍然是错误的,因为这会将人类摆在了本由上帝来创造生命的位置(选择流产时,则是毁掉上帝的创造)。他们所允许的繁衍方式不出性交和家庭的自然进程。更甚者,如基因工程,它已不再将人类看成是神圣而富有奇迹的创造,而仅仅是人类通过研究可进行操控的一系列物质性后果的总和。所有这些都没有恰如其分地敬重人类的尊严,因而违反了上帝的意志。

对各种形式的生殖技术,目前旗帜最鲜明、反抗情绪最激烈的游说团体是保守的基督教团体。因而,人们也通常认定宗教是反对生物技术的唯一 基石,并且其中的关键性议题就是流产。尽管部分科学家是严谨的基督教徒,如杰出的分子生物学家弗朗西斯·科林斯(Francis Collins),他从1993年起就领导人类基因组工程;但多数科学家却不是,他们普遍倾向于认为宗教信仰实际上等同于一组非理性的偏见,阻碍了科技的进步。有的科学家认为宗教信仰与科学探索不可兼容;有的科学家则希冀更广泛的教育和科普能够使基于宗教原因对生物研究的反对逐渐退却。

上述后面这些观点是颇成问题的,理由有很多。首先,对于生物技术的现实与伦理意义的质疑来源多种多样,它们可能与宗教毫无关系,本书第二部分将试图展示这一点。宗教只是提供了反对某些新技术最直接了当的动机。

其次,宗教所教导的道德真理通常来自直觉,这些直觉许多非宗教人群也有,只是他们还未意识到自己对伦理议题的世俗观点与宗教信徒的信仰极为相像。例如,许多极为冷静的自然科学家,对世界的理解是理性唯物论的,然而对政治与伦理的观点却严格遵从一种自由平等理念,这一理念与基督教人的尊严普遍平等的观点并无差别。下文我们将会提及,目前尚不清楚,自由平等主义者所要求的人类尊严的普遍平等,是出自对世界科学理解的自然逻辑,而不是相反出自信仰的某些教条。

第三,认为随着教育的普及及现代化的进程,宗教会自然地为科学理性主义让位,整体说来,这样的观点是极端幼稚且与事实不符的。两三代以前,许多社会学家相信现代化必然意味着世俗化,但这一模式仅仅在西欧实现了;在北美和亚洲,更高水准的教育和科学常识并没有必然带来宗教式虔诚的降低。某些情况下,对传统宗教的信仰被诸如“科学社会主义”的世俗意识形态所取代,但这些意识形态并不比宗教更为理性;另一些情况下,传统宗教正在强势复兴。现代社会将自己从“我们是谁”和“我们将要到哪里去”的威权式解释“解放”出来的能力,比许多科学家想象的要弱许多。目前也不清楚,如果没有这些威权式解释,社会境况是否会更好。在现代民主国家,由于拥有强烈宗教观点的人群不会迅速地从政治场景中消失,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们理应接受民主多元主义的原则,并对宗教观点表示更多的宽容。

另一方面,由于让堕胎议题超越了所有生物医疗研究上的其他考量,许多宗教保守势力开始自相矛盾。1995年,为防止对胚胎的伤害,堕胎反对者成功使国会限制联邦资助用于胚胎干细胞的研究。事实上,一旦被诊所遗弃,体外受精的胚胎通常会遭到损坏,然而,直到现在,流产反对者却愿意默许这一行为。国立卫生研究院已经颁布了一系列指导方针,旨在引导如何在这一前沿领域进行研究,而不至于面临美国流产数量提升的危险。指导方针规定,用于干细胞研究的胚胎不能来自流产的胚胎或任何出于科研目的而专门培育的胚胎,只能是体外受精时的副产品——多余培育的胚胎,这些胚胎如果不用于科学研究,将会被废弃或无限期储藏起来。 [13] 2001年,乔治·W. 布什总统修改了指导方针,将联邦资助仅限于已经被培育的约六十余种干细胞群(这些干细胞已经被隔离且可无限复制)。正如查尔斯·克劳塞默(Charles Krauthammer)所指出的,宗教保守主义者在这个问题上放错了焦点,他们要担忧的不应该是干细胞研究的胚胎来源,而应该是这些胚胎的最终命运:“需要我们停止研究,不再使用对原始细胞的神奇功用来培育器官或生命体,个中的真正原因在于,我们也许很快能够制造怪物。” [14]

尽管宗教为反对生物技术提供了最显明的依据,对于不接受宗教的初始前提的人而言,宗教式的反对理由是不具说服力的。因而我们需要去检视其他更为世俗的反对论点。

功利主义理由

这里提及功利主义,我主要指涉的是经济计算——它指的是,未来生物技术的进展可能带来不可预估的高成本甚或长期负面的影响,这些可能超出预期的收益。从宗教视角看到的生物技术带来的损害通常是无形的(比如,操控基因会威胁人类尊严)。然而,功利意义上的损害通常已被明显认识到,要么是经济成本问题,要么是身体健康需付出明确的代价。

现代经济学提供了非常清晰直白的框架,可以让我们从功利角度分析新技术的好坏。我们假定市场经济中的个人都会基于一系列的个人偏好理性地追逐个人利益。对于个人偏好,经济学家不做任何价值判断。只要个人追逐利益的行为不妨碍其他人同样的行为,他完全可以自由地决定如何去做。政府通过程序公正的法律手段来调和可能存在冲突的个人利益。据此,我们可以进一步假设,尽管父母不会故意伤害孩子,但他们会试图最大化自己的幸福指数。自由至上主义作家弗吉尼亚·波斯特丽尔(Virginia Postrel)这样写道:“人们想要推进基因技术的发展,是因为他们出于自身目的 想要利用它,他们希望它能够帮助自己和后代,保持自己的人性……在一个个人选择和责任已是去中心化的动态体系里,人们除了信任自己不需要信任任何权威。” [15]

假定新式生物技术的采用,如基因工程,主要出自父母方个人的选择而非国家的强制性命令,是否仍然会对个人或社会整体带来危害呢?

最明显的一类伤害我们耳熟能详,来自传统医学领域:采用生物技术新手段可能带来副作用,以及其后长期治疗过程中会产生负面效应。食品与药物管理局或其他管理性机构存在的理由就是要阻止类似伤害的产生,在产品投放市场之前通过现有医疗检测手段反复试验。

有理由相信未来的基因治疗,特别是对基因群有影响的治疗方法,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远远超出常规医疗的巨大管理挑战,这么说的理由是,一旦我们从相对单一的基因失调转向多基因控制的人类行为,基因之间的相互作用将会变得异常复杂并且结果难以预测。回忆一下那只由神经生物学家钱卓人为进行智力提升的老鼠,似乎它所感受的痛苦也更多。由于许多基因只会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进行表达,要全面观测到基因操控的后果需等待多年。

根据经济学理论,只有当个人选择导致“负外部性”时——也就是说,当危害带来的代价由完全没有参与交易的第三方来承担时——社会危害才会形成集成式影响。举个例子,一家公司可能通过向当地的河流倾倒有毒废料而获益,但它会影响到附近社区成员的利益。类似的效果已经在Bt转基因玉米上体现出来:它能够制造毒素杀死一种欧洲当地的害虫玉米螟,然而,它也会因此误杀帝王蝶。(后来表明,这项指控是不实的。 [16] )这里需要考虑的问题是,是否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即由生物技术方面的个人选择带来负外部性,因而导致整个社会受累? [17]

在基因更改中,没有被征求是否同意但却是参与主体的孩子,很显然就是可能受到潜在伤害的第三方。现行的家庭法假定父母与孩子间有共同的利益,因而会在抚养和教育后代上给予父母较大空间。自由至上主义者强调,既然大多数父母只想给予孩子最好的,这意味着孩子某种程度的隐性同意,孩子是更高智商、更好看的容貌和更满意的基因特质的直接受益方。然而,仍然存在较多的可能,对于生育技术的选择对父母是有利的,而对孩子则可能带来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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