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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的可遗传性

2025年1月4日  来源: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摘要: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1994年,查尔斯·默里(Charles Murray)和理查德·赫恩斯坦(Richard Herrnstein)发表了他们的著作《钟形曲线》(The Bell Curve [15] ,引起了轩然大波。该书以统计学为主要工具,利用“国家青年纵向调查”(National Longitudinal Survey of Youth)的大数据库,得出了两个极其有争议的结论。第一个结论认为,智力是可遗传的。以数据为证,默里和赫恩斯坦认为60%至70%的智力差异是由基因导致的,剩下的百分比受到环境因素的影响,比如营养、教育、家庭结构等等。第二个结论是,在智力测试中,非裔美国人比白人低一个标准差 [16] ,这也是由基因导致的。默里和赫恩斯坦还认为,随着社会流动的障碍逐渐消除,培养智力的因素大大增加,社会会沿着认知曲线逐渐分层。基因,而不是社会背景将会成为成功的决定因素。最聪明的人会赚取大部分的收入;事实上,由于有“门当户对”的观念(人们总是倾向于和自己类似的人匹配),认知精英将会逐渐增加他们的相对优势。那些相对低智商的人将面临日渐逼仄的生存机会,社会补助计划的帮扶能力也是极为有限的。 [17] 这些论断与早前心理学家亚瑟·詹森(Arthur Jensen)1969年发表在《哈佛教育评论》上的文章几近一致,他们得出了类似的悲观结论。 [18]

《钟形曲线》一书引起如此重大的争议,一点也不奇怪,默里和赫恩斯坦被斥责为种族主义分子和偏执狂。 [19] 其中有一些评论这样说道:“《钟形曲线》一书如此富有攻击性和警示意味,它不过是种族政治经济学的另一篇章的延续。” [20] 更寻常的攻击是,谴责该书的作者,结论是如此虚假和充满偏见的伪科学,根本不值得严肃对待,他们和光头党(译按:仇视移民的流氓团伙 )及新纳粹组织没有两样。 [21]

但其实此书不过是正在如火如荼上演的“智力可高度遗传”和“智力主要由生长环境影响”的辩论大战的新近一环。保守主义者通常会对人类天赋异禀持同情观点,因为他们想要证明现行社会等级的正当性并反对政府试图矫正的努力。左派则相反,对“追求社会公正的道路上有自然的限制或者人种之间有自然的差异”这种观点嗤之以鼻。智力议题的相关性如此之大,它们很快就外溢到方法论的争论上,右派认为认知能力是明显可测量的,左派则坚称智力如此模棱两可必定会有严重的误差。 [22]

这样的事实也许让人有些不悦,近代统计学的发展以及当代社会科学总体的进展,与心理测量技术的进步及一部分极为聪明的方法论学者息息相关,碰巧,这些学者都是种族主义者和优生学的支持者。首先一个便是查尔斯·达尔文的外甥弗朗西斯·加尔顿(Francis Galton),“优生学”一词就是地发明的,他在《可遗传的天资》(Hereditary Genius )一书中声称,优良的基因会在家族中遗传。 [23] 加尔顿在十九世纪末首次发明了可客观测量智力的技术,他系统地收集数据,并利用最新的数学方法试图分析它们。

加尔顿的追随者卡尔·皮尔森(Carl Pearson)是伦敦大学学院“加尔顿优生学”教授,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坚定支持者,他曾写道:“历史向我们展示了一条道路,仅此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上高度的文化状态得以产生,这条路就是,种族与种族之间的斗争,体格更好和智商更高的种族得以生存。” [24] 皮尔森恰好是极好的方法论学者和现代统计学的奠基人之一。每一位统计学的一年级学生都会学习如何计算“皮尔森系数r”——最基本的相关系数,也会学习χ2 来检示数据的显著性,这也是皮尔森的发明。皮尔森发明相关系数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要找出一个更为精确的方式来描述可供测量的相关性,比如智力的测试,或者潜在的生理特征,比如智力本身。(伦敦大学学院统计系的网页上自豪地将皮尔森奉为应用数学大家,但是隐晦地略去了他关于种族和遗传的著作。)

第三位著名的方法论学者是查尔斯·斯皮尔曼(Charles Spearman),他发明了“因子分析”和“斯皮尔曼相关性分析”,这些都是不可缺少的基本统计分析工具。作为一名心理测量学者,斯皮尔曼发现智力水平系列的测试彼此相关:比如,一个人在口头表达测试中表现优异,他或者她也会在数学测试上表现优异。他假设一定存在一个总体性的智力因子,这个智力因子就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测试中表现优异的根本原因。因子分析法是斯皮尔曼在用严谨的方式隔离g因素(编按:即一般因素,与之相对应的是 s因素 [特殊因素 ])的时候发明的,它现在仍然是遗传智力学当中热门的讨论话题。

心理测量学的发现与“种族主义和优生学”等政治上惹厌的观点的联系,也许会让整个研究领域备受怀疑。但事实却告诉我们,在政治不正确的研究发现与坏科学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抨击这些人们并不喜闻乐见的方法论学者的可信度,并忽视他们的研究成果称其为“伪科学”,这也许是在争辩时最好用的捷径。二十世纪下半叶,这一方法被左派分子屡试不爽,其中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1981年史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无法测量的人》(The Mismeasure of Man )一书的出版。 [25] 古尔德,这位研究古土壤学的学者有着非常强的左派倾向,他首先撷取塞缪尔·乔治·默顿(Samuel George Morton)和保罗·布罗卡(Paul Broca)两位易受攻击的科学家为对象,这两位科学家认为人的智商可由头部的大小来推知,他们错误的研究数据的拥趸是二十世纪初的种族分子和反移民政策者。古尔德继续攻击更为严谨的“基因决定论”赞成者,比如斯皮尔曼和西里尔·伯特爵士(Sir Cyril Burt),这两位都是亚瑟·詹森的重要信徒。

接下来的这个例子可能更为人所知。伯特,这位现代心理学的巨擘,1976年被控告刻意捏造数据,试图在单卵双胞胎实验中证明超过70%的人类智商来自遗传。英国的一位记者,奥利维亚·吉利(Olivia Gillie)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中撰文抨击道,伯特编造自己是文章的合写者并捏造数据,他的研究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骗局。这一抨击为其他的评论送去了爆炸性的武器,心理学家列昂·卡明(Leon Kamin)说道,没有任何数据能够让一个审慎的人接受智力测试得分有遗传性这一论断。 [26] 他随后又与理查德·列万廷(Richard Lewontin)及史蒂芬·罗斯(Steven Rose)一道对整个行为基因学领域进行了大范围的攻击,谴责行为基因学是伪科学。 [27]

很不幸的是,认为g因素与大脑中某个真实存在相关并且有基因支撑的论点,并不能简单地从方法论的角度打倒。随后的研究者,继续伯特的工作,发现对伯特数据是捏造的指控本身子虚乌有。 [28] 在任何情况下,不止伯特研究发现单卵双生婴儿显示了相当高程度的遗传性;还有一系列其他的研究也有与伯特相似的发现,比如,1990年明尼苏达双胞胎实验。

一场关于斯皮尔曼g因素是否存在的讨论仍然持续热烈而复杂地进行着,参与的心理学家都有相当的信誉度,两种立场各有支持者。 [29] 从1904年斯皮尔曼第一次开始强调智力是一件单独自在的事情开始,他就被许多相信智力是一系列相关能力的总和并且因人而异的人所批判。这一论点最早的支持者有美国心理学家瑟斯顿(L. L. Thurstone);较近的支持者有霍华德·加德纳(Howard Gardner),他的信条是“智力多元论”,在美国教育圈广为人知。 [30] g因素的拥护者却认为这只是定义的问题:加德纳所称为“智力”的许多东西,正如默里和赫恩斯坦自己坦承的那样,其实只是天赋——一种更为有限的认知能力,但借用笼统的“智力”一词称呼罢了。他们借助因子分析和强有力的统计学案例推断g因素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对此,批评者也做出了有说服力的回击,他们说,g因素的支持者做的只是存在一种与g因素相关的能力的推断,尽管可以说在人的大脑中必定存在某种这样的生理关联,但从来没有人事实上观察到过。

《钟形曲线》引领了一系列有关智力的心理学和专门的书籍面世,它们的主题可以总称为“论智力和遗传的相关性”。 [31] 尽管有许多对默里和赫恩斯坦的不同意见,有一点很清晰也不可否认,他们所发现并定义的——智力在现代社会的重要性及“智力有遗传根源”的影响——不会淡去。例如,不管是否来源于g,在众多智力影响因素中,遗传在任何智力测试中都会显示根本性的影响,在这一点上几乎没有异议。《钟形曲线》出版后,《美国心理学家》出版了一期专刊,总结出这个学科的共识是,在孩童时代有一半的智力受遗传的影响,成人之后比例可能更高。 [32] 专家们在遗传的影响力巨大和微小的程度上还有技术性的争辩,有些人主张基因对智力的影响不会超过40% [33] ,但是很少有人会同意卡明的观点——在智力和遗传之间没有任何可信的联系。

在遗传影响大小预估上的差异对公共政策有着潜在却重要的影响,因为如果基因决定的程度低至40%至50%,则意味着与默里和赫恩斯坦的结论相反,确实存在着环境对人智力的影响,在这里政府的政策可以发挥作用,提升智商。人们可以将杯中的半杯水乐观地看成半满而不是半空的状态:更好的饮食、更优质的教育、更安全的环境和更齐全的经济资源,都可以促进孩子那50%智商的增长,它们可以成为社会政策的合理目标。

“环境影响智力论”也会缓和备受攻讦煎熬的“智商与种族”议题。在同一期《美国心理学家》中,有文章确认黑人在标准的智力测试中分数低于白人。现在的问题可以转换成,为什么呢?这里可以将这一差距归咎于环境的因素而不是遗传。一个有力的依据是“弗林效应”(Flynn Effect),它以心理学家詹姆斯·弗林命名,他首次发现几乎在每一个发达国家,过去一代的智商测试分数都在增加。 [34] 很明显这个变化并非由基因导致的,因为基因不会进化得如此迅速;连弗林自己都难以相信人们的智商会比过去一代人要更聪明。这就意味着,智商测验中多出来的这些增数是某些环境因素的结果,而这些因素我们现在还不甚了解,它可能包括更均衡的营养(这也让这一代比上一代人长得更高)、更优质的教育或更大范围的智力引导。这项发现也同时说明社会边缘性的人群,比如非洲裔美国人,他们在饮食、教育和许多其他社会环境中处于相对劣势的地位,随着时间的推进,也会看到智商的增长。非洲裔的智商在增长,犹太人和其他移民群的智商也在增长,从前的黑—白差异逐渐在缩减;将来,这个差异会小到可以忽略。

这一节讨论智力与基因的关系,意不在支持哪一个学派,或者探讨哪一派更为优越,或者估计基因决定智商的程度。以我自己对周围人的观察(特别是对我的小孩的观察),智力并不是由单一的g因素决定,而是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能力的作用。常识的观察已经能告诉我们,这些能力很大程度上受遗传的影响。我怀疑将来分子层面科学研究的发展也不会带给我们“种族间智力差异”新的震惊性的发现。从种族分离到现在的进化时间还太短,即便我们观察到种族间可以测量的特征(比如血型的分布),但基因差别还没有足够大到显示出明显的族群差异。

我们要讨论的议题并非这个。即使在基因工程方面我们还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能够操控智力,但是单纯的关于“基因与行为关系”知识的积累仍然会有政治性的影响。有一些影响看起来很妙:分子生物学的进展也许会让基因免于背负造成人群之间显著差异的责任,比如,博厄斯对头部大小的研究有力地反击了二十世纪初期的“科学种族主义”。另一方面,生命科学的发展也许会带来我们并不想听到的消息。由《钟形曲线》一书引燃的政治风暴不会是最后一个,火焰将继续被基因学、认知神经学和分子生物学的前沿研究推高。许多左派分子也许会继续叫嚷把“智力由基因决定论”归结为本质上的种族主义和伪科学研究,但是科学本身并不会允许这种捷径。关于记忆的分子通路的知识的累积,比如钱卓的淘汰性老鼠实验所展示的那样,将会对智力遗传性做出更为精深的预测。脑成像技术、正电子发射断层摄影术、功能性共振成像以及磁共振光谱学,都使动态地记录血液流动和神经元刺激成为可能;这些不同种类的神经活动相联系,也许有一天可以终极地解答g因素是一个单一的存在还是定位在大脑中不同部分的许多元素的组合。过去,坏的科学研究曾被用来为坏的目的服务,这并不意味着,将来好的科学研究只会应用在好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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