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关于生物技术的辩论,涉及克隆、干细胞研究和生殖细胞系工程,科学共同体和宗教拥趸的意见呈现两极分化。我以为这种分化是不幸的,因为它会使许多人认为,反对特定生物技术进步的唯一原因是宗教信仰。特别是在美国,生物技术被拖入了有关流产的辩论。屈从于一小撮反对流产的狂热者的看法,许多研究人员认为有价值的进展被制止了。
我认为,某些生物技术的创新与宗教毫无关系,对此保持谨慎很重要。此处我要引用的例子也许有些亚里士多德意味,这不是我要仰仗亚里士多德作为哲学家的权威,仅仅是因为他关于政治与人性的理性哲学论证方式正好可以作为我想要的样板。
亚里士多德认为,实际上,人类关于是非对错的观念——我们今日所说的人权——从终极意义上说是基于人类本性得出的。这意味着,如果没有从总体上理解本性的欲念、目标、特征和行为,我们就无法理解人类行为的结果,在对错、好坏、正义与邪恶上做出判断。跟许多晚近的功利主义哲学家一样,亚里士多德相信善是由人类的欲念所界定的;功利主义者试图将人类行为结果归结为简单的共有分母:减轻痛苦或最大化幸福感,而亚里士多德保留一种复杂而又有细微差别的观点,认为人类行为目的是多样与广泛的。他的哲学的目标是将本性从惯习中区分出来,从而达到合乎理性秩序的人类之善。
亚里士多德,与他师承的先哲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一起,首先发起了关于人性本质的辩论,这场辩论在西方哲学思想传统中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时期,直到自由民主的诞生。尽管关于人性究竟是什么,人们存在重大争议,但没有人会怀疑它是权利与正义的基石。美国的建国之父们就是自然权利的信奉者,反对英国王室的革命就建立在这之上。然而,在最近一两个世纪,这一观点受到哲学理论家与知识分子的冷落。
正如在本书的第二部分我们将会看到的,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因为任何关于权利的有价值的定义必然基于对人类本性的实质判断之上。最终,现代生物学对人性的概念增添了一些有意义的实证内容,正如生物技术革命威胁要驱走人性这一五味酒杯。
不论哲学理论家与社会科学家如何认定人性这一概念,事实是,稳定的人性贯穿整个人类历史,有着非常深远的政治影响。正如亚里士多德及每一位人性理论家所理解的,人类生来是文化的动物,人类能从经验中习得知识,通过非基因的方式一代代传承下去。因此,人性并不仅狭隘地由人类行为决定,它还会导致人们在孩子养育、自我管理、机智应变等方面的多样性。人类对文化自我调适的不断努力使人类历史进步,让人类制度日趋复杂与精密。
人类进步与文化演进的事实让许多现代思想家相信人是无限可塑的——这意味着,人的行为是开放式的,由社会环境塑造。这正是反对“人性”概念的现代偏见的起源。许多人相信人类行为由社会建构,他们有强烈的别有用心的目的:他们期冀利用社会工程创建一个符合抽象意识形态原则的正义公平的社会。肇始于法国大革命,一系列乌托邦政治运动剧烈震撼着这个世界,企图激进地通过社会最基本制度的重新安排创建一个人间天堂,下至家庭、私有财产,上至国家。伴随着社会主义革命在俄国、中国、古巴、柬埔寨等国的发生,这些运动在二十世纪达到顶点。
到二十世纪末,几乎这些试验的每一个都失败了,在这些国家开始了创建或修复自由民主这种现代、平等但政治上不那么激进的制度。全世界都在向自由民主汇流,一个重大的原因就在于人性的韧性。人类行为是可塑的、多样化的,但却不是无限制地如此。在特定阶段,根植于人性的本能和行为模式会重现,打破社会工程师设计的最佳蓝图。许多社会主义政权废除私有财产,弱化家庭,认为人应对全人类无私奉献而不仅限于狭窄的朋友圈或家庭。但是进化并不是用这种方式塑造人类。每个拐点上,社会主义社会的个人都抵制这种新的体制,1989年柏林墙倒塌后,社会主义瓦解,一种旧有的、更为熟悉的行为模式在每个角落重新宣示它们的存在。
政治制度既不能彻底而成功地废止本性,也不能抹杀文化教养。二十世纪的历史以两大对立的恐怖为主要特征,纳粹政权认为生物本性是一切,共产主义则认为它几乎一文不值。自由民主之所以成为现代社会唯一可行、合法的政治体制,是因为它既避免了极端,而根据历史悠久的正义标准塑造政制,又没有过分干预人类本能的行为模式。
还有许多其他因素影响历史发展的轨道,我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一书已经探讨过。 [7] 人类历史进程的其中一个基本的推动力是科学技术的发展,它决定了经济生产力可能性的范围,以及一系列社会结构性特征。二十世纪后期的科技进步特别有助于自由民主的发展。这不是因为它促进了政治自由和平等本身——实际上它没有——而是因为二十世纪后期的技术(尤其是与信息相关的那些)是所谓“自由的技术”,这一标签来自政治学家伊锡尔·德·索拉·普尔(Ithiel de Sola Pool)。 [8]
然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证,技术将一直产生如此正面的政治效应。过去的许多科技进步曾经减少了人类的自由。 [9] 例如,农业的发展导致了大型等级社会的出现,使奴隶制比在集体狩猎时代变得更为可行。时光拉近,伊莱·惠特尼(Eli Whitney)发明轧棉机,使棉花在十九世纪初成为美国南部重要的经济作物,并在那里导致了奴隶制的复兴。
正如“历史终结论”的敏锐批评者所指出的,如果没有现代科学技术的终结,历史将不会终结。 [10] 我们不仅没有处于科技的终结点,似乎正处在史上科技进步少有的最重要的顶点时期。生物技术以及对人类大脑更深入的科学理解将会产生极为重要的政治影响。与此同时,利用二十世纪的科技,已经被众多国家放弃的社会工程又有了重新开启的可能。
如果我们回顾上一个世纪社会工程师和乌托邦设计师使用的工具,它们的粗糙和不科学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宣传鼓动、劳改营、改造教育、弗洛伊德主义、儿童早期调教、行为主义——所有这些工具都用以打压人性,使其适应格格不入的社会蓝图。没有一种基于神经学知识和脑部的生化基础;没有一种能够理解行为的基因根源,或者即便可以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影响它们。
但所有这一切在接下来的一两代将发生改变。我们不需要假想国家支持的优生学的回归,也不需要假想基因工程的广泛传播,就能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神经药理学已经不仅能够生产抗抑郁的“百忧解”,也能生产“利他林”控制难以驾驭的小孩的行为。我们不仅发现了基因与个别性征的相关性,更精确地发现了两者的分子通路,这些性征包括智力、进攻性、性别认同、犯罪行为、酗酒行为等等,人们最终会为特定的社会目的去运用这些知识。这将会产生一系列问题,如每个父母面临的伦理问题,再如有一天会主导政治的政治议题。如果富有的父母突然有机会能提升他们孩子以及后代的智力,那么我们面临的不仅是道德的困境,同时也是一场全方位的阶级斗争。
这本书将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描述了通往未来的一些看似可行的路径,勾画一些最重要的后果,从近期的一直到更深远、更不确定的。四个阶段简要勾勒如下:
·对大脑和人类行为的生理根源的了解不断加深;
·神经药理学以及对人类情感和行为的操控;
·寿命的延长;
·最后,基因工程。
第二部分探讨操控人性的能力所引起的哲学问题。主要论述人性问题的核心,即我们对是非对错的理解,也就是人权问题,以及我们如何发展出人的尊严的概念,人的尊严并不取决于宗教对于人类起源的假说。不喜欢对政治做更为理论性探讨的读者,可以略去这里的一些章节不读。
最后一部分更具实践性,基本论点是,如果我们为生物技术的长期后果担忧,我们可以做的是,通过建立一个监管体系来区分对生物技术的合法与非法的应用。这一部分与第二部分恰恰相反,深入地探讨了有关美国及其他国家特定部门和法规的细节。技术的发展如此迅猛,我们必须快速进入更具体的分析,能使用什么样的制度去规范它。
由于生物技术的发展,近期有许多实用及与政策相关的议题已经出现,如人类基因组工程的完成,它包含基因的分辨与基因信息的秘密。本书不会聚焦于这些问题,一来其他人已经大量讨论过,二来生物技术提出的最大挑战并不在这些已初现端倪的近期,而在十年后、一代人后或者更远。我们要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挑战不仅仅是伦理的,也是政治的。因为它将成为我们未来几年所做的政治决定,这些决定关乎我们与技术的关系,进而关乎我们是否会进入后人类未来,以及这样一个未来展现在我们面前时潜在的道德缺失。
[1]Martin Heidegger, Basic Writings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957), p. 308. 编者按:“座架”(Gestell)一词是海德格尔对德语中Gestell(框架、底座、骨架)一词的特定用法,以此来思考技术的本质。英译者译为Enframing。此段中译文字参考孙周兴选编《海德格尔选集》,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第1版,第946页,译文有改动。
[2]Peter Huber, Orwell’s Revenge: The 1984 Palimpsest (New York: Free Press, 1994), pp. 222-228.
[3] Leon Kass, Toward a More Natural Science: Biology and Human Affairs (New York: Free Press, 1985), p. 35.
[4]Bill Joy, “Why the Future Doesn’t Need Us,” Wired 8 (2000): 238-246.
[5]Tom Wolfe, “Sorry, but Your Soul Just Died,” Forbes ASAP, December 2, 1996.
[6]Letter to Roger C. Weightman, June 24, 1826, in Life and Selected Writings of Jefferson, Thomas Jefferson (New York: Modern Library, 1944), pp. 729-730.
[7]Francis Fukuyama, 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New York: Free Press, 1992).
[8]Ithiel de Sola Pool, Technologies of Freedom (Cambridge, Mass.: Harvard/Belk-nap, 1983).
[9]关于这一点可参见Leon Kass, “Introduction: The Problem of Technology,” in Technology in the Western Political Tradition, ed. Arthur M. Melzer et al.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10-14.
[10]参见Francis Fukuyama, “Second Thoughts: The Last Man in a Bottle,” The Na-tional Interest, no. 56 (Summer 1999): 1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