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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生物技术的政治管制

2025年1月2日  来源: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摘要: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圣洁的残忍。——一个人抱着新生的婴儿走到神面前。“我要怎么对待这个婴儿?”他问道,“它真是可怜,出生就是畸形儿,还没有活够就要死去。”“杀了它!”神厉声呼喝道,“然后将它抱在你怀里三天三夜,给自己留个回忆。下一次,时机不合宜时,再也不要这样生育小孩。”此人听完这些话,沮丧地走开了。很多人责斥神,因为他的建议太残忍;他竟然要人去杀害他的孩子。“但是,让它活下来不是更残忍吗?”神反问道。

——弗里德里希·尼采《快乐的科学》第73节

有些新的技术让人不寒而栗,因而,从一开始就会让人迅速建立共识,需要采用政治手段控制它的发展与使用。1945年夏天,当第一颗原子弹在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引爆时,这一事件的见证者都明白,人类创造了一个威力巨大到能够自我毁灭的潜在武器。从那时起,核武器就被施以政治控制:任何个人不得随意开发核技术,或者交易能够制造核武器的部件;1968年《核不扩散条约》的签约国一致同意限制就核技术进行国际贸易。

其他新技术看起来更为温和,因此没有或者仅受到很少的管制。个人电脑与网络的发展就是例子:信息技术的这些新的形式允诺创造新的财富,使人更加轻便地接触信息,因而更为民主地分配权力,在使用者中间建立起社群。人们很难看到信息革命的发展颓势;他们今天能够找寻到的是称作“数字鸿沟”的议题(意即,对信息技术的不平等接触),以及对个人隐私的侵害,这些都不能称得上挑战正义或道德的地震般的事件。除了某些更为中央集权的社会试图控制信息技术的零星努力,近些年,信息技术大为繁盛,在国家或全球层面鲜少受到监控。

生物技术处于这两个极端的中间位置。转基因农产品及人类基因工程给人们带来的不安感远远超出计算机和网络。但生物技术同样承诺给人类带来健康与福祉等重要福利。当生物技术的新进展具备能够治愈小儿囊胞性纤维症或糖尿病的能力,人们很难因为对生物技术的不安感而要阻止这项技术的发展。但一旦新技术的发展导致了失败的临床试验,或让人对基因更改的食物产生致命的过敏反应,它会立即招致人们的反对。实际上,生物技术的威胁远比这要更为微妙,因此很难用功利的计算来衡量。

当面临两难的技术挑战,利好与灾难如此紧密地纠葛,在我看来,只能采取唯一的一种应对措施:国家必须从政治层面规范这项技术的发展与使用,建立相关机构区分技术的进展,哪些能帮助推进人类福祉,哪些对人类尊严与快乐带来威胁。这些监管机构首先必须具备在国家层面落实区分措施的强力,最终必须能够在国际层面延展它们的能力。

当前,关于生物技术的论辩已经极化成两大阵营。第一大阵营是自由至上主义者,他们认为社会不应该也不能对新技术的发展施加限制。这一阵营包括研究人员与科学工作者,他们希望重新推回科学的边界;也包括生物医药行业,它们能够从被松绑的技术进步中获利;特别是在英美两国,有一大群人,他们忠诚于将自由市场、去除管制,以及在科技领域尽量少一些政治干预有机联合起来的意识形态。

另一大阵营是对生物技术有道德担忧的异质性群体,它包括宗教信徒、笃信自然神圣不可侵犯的环保主义者、新技术的反对者、担心优生学卷土重来的左翼人士。这一阵营,既有像杰里米·里夫金(JeremyRifkin)这样的积极分子,也有天主教会,他们提出对一系列新的技术发起禁令,从试管婴儿到干细胞研究,从转基因农产品到人类克隆技术。

有关生物技术的论辩需要超越这种极化的状态。这两条路——对生物技术的发展持完全放任自流的态度,或试图大范围禁止未来技术的发展——都具有误导性,且不现实。某些技术,比如人类克隆,无论出于内在原因还是战略原则,都必须完全禁止。但对当前涌现出的大多数生物技术来说,它们需要一个更为细致的管理方式。现在每个人都急于亮出伦理立场,支持或反对各种技术,但很少有人仔细地观察,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制度(机构),允许社会对技术发展的步调与范围进行管控。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无人提出要对这个世界多一些管制。管制——特别是国际层面的管制——并非轻声呼吁就能实现。在里根—撒切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实施改革前,北美、欧洲、日本的许多经济部门普遍处于过度管制状态,许多行业今天仍是如此。管制会导致无效率,以及甚至大家都已经明白的社会病症。比如,研究已经显示,即使宣称为公共利益代言,但政府管理者是如何发展出自我利益,促进自身地位与权利提升的。 [1] 设想不周全的管理办法会大大提升做生意的成本,窒息创造力,导致资源的错误配置,因为商业总是试图逃离冗沉的规罚。过去一段时间,很多创造性的研究都在关注僵化的政府管制的替代方式——比如,商业的自我监督,以及更具弹性的产生与实施法规的模式。

任何管制都会导致欠缺效率,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们试着通过设计不同的机制使监管进程流水线化,让它能更及时地应对技术与社会需求的变化,但最后,总有一些社会问题,只能通过正式政府管制的形式予以处理。自我监管这样的计划需要最佳的运作环境:在并不产生许多社会影响的行业(用经济术语来说,负外部性),议题是纯技术且非政治的,行业有很强的自我监管的动力。这些对于国际标准设定、航班路程协调及其支付、产品测试,以及银行结算是有效的,曾经一度也适用于食品安全及医疗实验。

但它不能应用于当前的生物技术中,或未来极有可能出现的生物医疗技术中。过去,科学共同体在为自己设定政策限制上做出了相当杰出的努力,比如在人体实验及DNA重组技术安全领域,但仍然有许多吸引着大量资金的商业利益,使得自我监管在未来不能继续很好地运作。大多数医疗技术公司都没有兴趣去留意细小却需要甄别的伦理差异,这就意味着政府必须要介入,划定规制范围并强力实行。

今天,很多人认为生物技术不应该,在实践中也不能被管制。下面将说明,这两种结论都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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