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为止,所有生物都创造了超出自身之外的东西;而你们想成为这场大浪的阻碍甚至重返野兽时代而不愿超越人类吗?猿猴对人类来说是什么?一个笑柄或者是一个让人痛苦的羞耻。人类对于超人来说也同样如此,不过是一个笑柄或是一个让人痛苦的羞耻。你们一路从虫进化成为人,但你们身上有许多东西仍然是虫。你们从前是猿猴,即便是现在,人也仍然比任何一只猿猴更像猿猴。
——弗里德里希·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I.3
前面三章所描述的后果都将不具意义,如果在生物技术中最为革命性的基因工程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成就。今天,基因工程被广泛运用在农业生物技术的转基因作物生产上,比如,Bt玉米(它能自己分泌杀虫剂),或者抗草甘膦转基因大豆(它对除草剂有抵抗力);这些转基因作物在全球成为争论和抗议的焦点。这项成果的下一个步骤很显然将会被应用在人类身上。人类基因工程几乎与另一种优生学的前景直接相联系。优生学一词,让人产生所有的道德联想,意味着人类最终有能力改变人性。
尽管人类基因组工程已经完成,当前的生物技术已经能够改变玉米或牛群基因,但远远还达不到重组人类基因的程度。有人甚至认为我们将永远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对基因技术的终极猜想不过是野心勃勃的科学家和急功近利的生物技术公司言过其实的吹嘘。对他们来说,改变人性永不可能,也将永远不会出现在当前生物技术进展的日程上。对此,我们需要一种更为平衡的评价:这个技术会带给我们什么,它终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限。
人类基因组工程是一个宏大的项目,由美国政府和其他政府共同资助,试图解码人类的基因序列,在更小的生物,如线虫和酵母上,这已经成为了可能。 [1] DNA分子组合而成的藏在细胞核中的46个染色体,组成著名的螺旋的、双层序列的基因链的四个碱基。这个基因序列形成一套数字密码,用来合成氨基酸,并生成组成所有器官的蛋白质。人体的基因组有大约30亿对碱基,其中很大的一部分都没有密码,是“沉默基因”(silentDNA);其余的部分则包含着生命的真实蓝图。 [2]
2000年6月,人类基因组的排序提前完成了计划,部分原因是官方资助的人类基因组工程与一家生物技术公司——赛雷拉基因工程公司之间存在的竞争性。围绕这一事件进行的报道似乎在强调科学家解码生命存在的基因秘密,但事实上,这个排序只是呈现给大家一本书的草稿,书写的语言只有一小部分人能懂。对于人体的DNA中到底有多少基因这样一些基本的问题,科学家仍然不能确定。基因序列完成几个月后,赛雷拉公司与国际基因组序列工程联合发布了一项研究,认为人类基因的数目大约在三万到四万之间,而不是从前预估的十万个。在基因组学发展的态势下,蛋白质组学也在悄悄萌芽,它们试图发掘蛋白质的基因密码,并且了解蛋白质如何形塑成为细胞所要求的独特而复杂的形状。 [3] 而在蛋白质组学之外,还有一项看似极其复杂以至于不可能的任务:了解分子如何发展成为组织、器官以及完整的人体。
如果没有信息技术几近同步的发展,人类基因组工程便无法记录、分类、找寻和分析人体DNA中数十亿的碱基。生物学与信息技术的联合产生了一门新的学科——生物信息学。 [4] 将来生物技术的进展将要取决于电脑是否能够处理这些基因组和蛋白质组释放的让人脑焦头烂额的数据,将来也将通过电脑建构一些现象的可靠模型,比如蛋白质的形塑过程。
对基因组中人类基因的简单识别并不意味着人们能够在此之上更进一步。过去二十年间,在囊胞性纤维症、镰状细胞性贫血症、亨氏舞蹈症、泰-萨克斯病等等病的基因起因判别上,科技有了很大的进步。但这些病症只是相对简短的错误,究其病理,只是单个基因中的等位基因和密码序列的错乱。而其他一些疾病则是因为多个基因复杂的互动而导致的:比如,有些基因控制了其他基因的表达(或曰“激活”),有些基因与环境有着复杂的互动,有些基因能够产生两种以上的后果,而有些基因产生的影响一直要到器官的生命末期才能够显现。
谈及更高层次的条件与行为,比如,智商、进攻性、性欲等,我们似乎只能从人类行为基因学中得知其有基因的根源,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相关知识。对于哪些基因负责哪些功能,我们一无所知,但我们猜测,这样的因果关系相当复杂。以生物集团(BiosGroup)创始人和首席科技官斯图亚特·考夫曼(StuartKaufman)的话来说:“这些基因是某种有‘并列处理’能力的‘化学’计算机,它们通过一系列非常复杂的网络式互动,相继打开或关闭。细胞的信号发射路径与基因的运作路径紧密联系,对此,我们才刚刚开始解码。” [5]
对于父母来说,控制下一代基因的第一步并非出自基因工程,而是在胚胎着床前的基因诊断和筛选。将来,父母将对胚胎自动进行全面扫描,排除疾病因子,以确保植入母体子宫的是优良基因。现代医疗技术中的羊膜腔穿刺术和声波图技术已经让父母有了选择的某种权利,比如,检测到婴儿患有唐氏综合征时父母会选择流产,或在亚洲某些区域发现胚胎是女孩时会选择流产。对胚胎进行筛选,控制如“囊胞性纤维症”这类天生缺陷,技术已经非常成熟。 [6] 基因学家李·西尔弗(Lee Silver)描绘了一幅这样的蓝图:女士可以生产一百个或以上的胚胎,然后这些胚胎将会形成“基因文件夹”,医师通过鼠标进行胚胎选择,剔除容易产生单个基因疾病的等位基因胚胎,选择那些能提升身高、拥有好看的发色和高智商的胚胎。 [7] 这项技术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现但并不遥远:一家名叫昂飞(Affetrix)的公司已经研发出了一种可以自动扫描DNA样本的芯片,能发现含有癌症或其他疾病缺陷的基因。 [8] 胚胎着床前的诊断和筛选并没有要求对胚胎DNA进行控制,但是它缩小了父母对于胚胎多样性的选择,从前这种选择只能由两性的交合生殖来决定。
另一项在人类基因工程之前就趋于成熟的技术是人类克隆。伊恩·威尔穆特(IanWilmut)1997年成功克隆出了多莉羊,这次克隆引发了广泛的争议和猜想,将来是否能从一个成年人的细胞中克隆出人类? [9] 为此,克林顿总统向国家生物伦理顾问委员会提出了研究请求,研究成果的建议是,禁止国家对人类克隆研究进行资助,暂缓私人公司与此有关的活动,并考虑由国会出台相关的制止法令。 [10] 尽管有国会的明令禁止,但是由私人提供资金进行人类克隆的研究仍然是合法的。据传一个名叫雷尔(Raelians)的教派 [11] ,以及已经广为报道的塞韦里诺·安蒂诺里(Severino Antinori)、帕诺斯·扎沃斯(PanosZavos)等人正在这么做。比起胚胎着床前诊断和基因工程,人类克隆的技术性障碍要小得多,它最大的隐忧在于对人类进行实验的安全性和伦理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