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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两部反乌托邦小说

2025年1月2日  来源: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摘要: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技术革命的后果

对人类的威胁不只来自可能有致命作用的技术机械和装置。真正的威胁已经在人类的本质处触动了人类。座架(Gestell)的统治威胁着人类,它可能使人无法进入一种更为原始的解蔽状态,并因而无法去体验一种更原初的真理的呼唤。

——马丁·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追问》 [1]

我出生于1952年,正处美国“婴儿潮”的中期。对于任何一个像我一样在二十世纪中叶成长的孩子来说,未来及其恐怖的可能被两本书所界定,乔治·奥威尔(GeorgeOrwell)的《1984》(1949年初版)以及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丽新世界》(BraveNew World ,1932年初版)。

这两本书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有先见之明,因为它们聚焦了两种不同的技术,随后二十年它们事实上出现并改变了世界。小说《1984》关涉到的是我们现在所称的信息技术:横跨大洋建立一个广袤极权帝国的核心取决于一块叫“电屏”的设备,这块如墙般大小的平板显示屏能够实时地从各家各户收集和发送影像给盘旋于空中的“老大哥”。在“真理部”与“友爱部”的管理下,电屏被用于社会生活的集权化,它允许政府通过重重覆盖的网络监视人们的一言一行以剔除隐私。

相比之下,《美丽新世界》描绘的是另一项将要发生的重大的科技革命:生物技术。波坎诺夫斯基程序(Bokanovskification),一种不在子宫而在今天所说的“试管”中孵化婴儿的方式;药物“索玛”(Soma)能给人即刻的欢欣;感官器(Feelies)里植入电极模拟情感;通过不断的潜意识重复修正行为,一旦失灵,就应用各种人工荷尔蒙,所有这些使该书弥漫着令人格外不寒而栗的氛围。

在这些书出版差不多半个世纪后,我们看到,第一本小说《1984》的政治预言是错误的,然而对科技的预见却令人惊奇的精准。1984年到来又过去,美国仍牵制于冷战,与苏联苦苦争斗。那一年IBM新型个人电脑下线并开始了个人电脑革命。正如彼得·休伯(PeterHuber)所说,连接入网的个人电脑就是奥威尔电屏的实现。 [2] 但与成为集权与暴政的工具相反,它走向的是:信息获取的民主化以及政治的分权。不是“老大哥”密切监视着大家,而是大家使用电脑与网络监督“老大哥”,因为各地政府不得不公布政务的更多信息。

1984年刚刚过去五年,在一系列早期看似政治科幻小说的戏剧性事件中,苏联及其帝国解体了,奥威尔大胆预测的极权威胁消失了。人们很快又一次指出所有这些事件——极权帝国的解体,个人电脑以及其他廉价信息技术形式的出现,如电视、电台、传真及电子邮件——并非毫无关联。极权统治取决于政府垄断信息的能力,一旦现代信息技术使接触大量信息成为可能,政府的权力就式微了。

另一本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的政治预测仍然有待验证。赫胥黎所预想的许多技术,比如试管授精、代孕母亲、精神药物以及有关小孩孕育的基因工程,有些已经成为现实,有些已初现端倪。但这场革命才刚刚启幕,生物医学技术每日大量的新突破,以及像2000年人类基因组工程完成等成就,将延伸出更多深刻的变革。

两本书所唤起的梦魇中,《美丽新世界》更让人感觉微妙,也更富于挑战。《1984》一书所描述的世界的谬误是显而易见的:众所周知,主角温斯顿·史密斯最憎恶老鼠,因此老大哥发明了一个牢笼让鼠类啮咬史密斯的面部,逼迫他背叛他的爱人。这是一个典型的暴政世界,虽然技术先进,但与我们所知道或不幸经历的人类历史中的专制并无多大不同。

《美丽新世界》与此相反,无人受伤害,邪恶并不凸显;事实上,这是一个人人都得到满足的社会。正如其中一个角色所说,“统治者意识到强权无益”,在秩序鲜明的社会,人们需要诱引而非逼迫。这个世界没有疾病,没有社会矛盾,没有沮丧、疯狂、孤独以及情绪压抑,性欲能得到稳定的满足。甚至有专门的政府部门来确保欲望的浮现与满足之间的时间差最短。没有人再认真地对待宗教,没有人需要内省或单相思,生物学意义上的家庭已经遭到遗弃,没有人再读莎士比亚。但是没有任何人(该书的主角“野蛮人”约翰除外)挂念这些,因为他们生活得幸福而健康。

自小说出版以来,也许已经有几百万高中作文回答过这个问题:“书中描述的景象哪里错了?”(至少能拿A的)答案通常如下:《美丽新世界》中的人也许健康富足,但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他们已不再需要奋斗,不敢去梦想,不再拥有爱情,不能感知痛苦,不需做出艰难的道德选择,不再组成家庭,也不用去做任何传统上与人相关的事。他们身上再也没有了赋予我们人类尊严的特征。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之处同人类相似,他们被控制人员养大,分成α、β、ε、γ等等级,彼此间保持仿佛人类与其他动物的距离。在能想象的最深刻的意义上,他们的世界如此不自然,因为人性已经被更改。用生物伦理学家利昂·卡斯(Leon Kass)的话说:“与忍受疾病或奴役之苦的人类不同,按照《美丽新世界》中的方式所丧失人性的人们并不痛苦,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泯灭人性,更糟糕的是,即使知道也并不以为然,他们实际上已成为拥有奴隶幸福的幸福奴隶。” [3]

然而这种回答并不能完全令典型的高中语文老师满意,嫌它还挖掘得不够深入(如卡斯接下来所提到的)。我们可以继续问:为什么赫胥黎以传统方式界定的人类如此重要?毕竟,当今的人类是几百万年进化的产物,如无意外,将继续很好地繁衍下去。人类没有任何固定的本质特征,除了拥有选择梦想并根据梦想改变行为的基本能力。因此,谁能告诉我,作为人类、拥有尊严就意味着要坚守人类进化史上偶然的副产品——老套的情感回应方式?没有所谓生物学意义上的家庭,也没有所谓人类本性或“正常”人之类的东西,或者即使这些都有,为什么它们要成为界定正确与正义的指南呢?赫胥黎告诉我们,事实上,我们需要继续感知痛楚,承受压抑或孤独,或是忍受令人虚弱的疾病折磨,因为这是人类作为物种存在的大部分时段所经历的。除了谈及这些特征或论述它们是“人的尊严”的基础,我们为什么不能简单地接受人类作为一个物种能不断改变自己的命运安排?

赫胥黎提出,可以用来界定什么是人的其中一种方式是宗教。在《美丽新世界》中,宗教已经被废除,基督教成了遥远的回忆。基督教教义认为人是上帝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人的尊严就来源于此。另一位基督信徒作家刘易斯(C.S. Lewis)认为,生物技术的介入是对“人性的泯灭”,因而冒犯了上帝的意志。我相信,任何一位赫胥黎或刘易斯的细心读者都不会得出结论,认为宗教是能够理解“人的意义”的唯一方式。两位作者都认为自然本身,特别是人性,起特别的作用:它帮助界定对错,判断是非,厘清主次。因此,关于赫胥黎《美丽新世界》的对错,判断取决于我们对人性的看法:作为价值观来源的人性有多重要。

本书的目标是论证赫胥黎是正确的,当前生物技术带来的最显著的威胁在于,它有可能改变人性并因此将我们领进历史的“后人类”阶段。我会证明,这是重要的,因为人性的保留是一个有深远意义的概念,为我们作为物种的经验提供了稳定的延续性。它与宗教一起,界定了我们最基本的价值观。人性形成并限制了各种可能的政治体制,因此,一种强大到可以重塑当前体制的科技将会为自由民主及政治特性带来可能的恶性后果。

也许会如《1984》,最终发现生物技术的后果令人惊奇地完全是良性的,我们为此日夜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也许最后证明技术远比今天看起来弱小,或者,人们会温和谨慎地应用技术。但我不那么乐观的原因之一是,与许多其他科学进步不同,生物技术会天衣无缝地将隐蔽的危害混迹于明显的好处中。

一开始核武器与核能就被认为是危险的,因此从1945年曼哈顿计划研制出第一颗原子弹后就受到严格的管制。像比尔·乔伊(BillJoy)等观察者已经为纳米技术担忧——一种分子大小能自我复制的机器,它能不受控制地复制并毁灭发明者。 [4] 但这些威胁因为其明显性是最易处理的。如果你将受到自己发明的机器的威胁,你会采取措施保护自己。到目前为止,我们将机器置于控制之下的记录是理性的。

也有一些生物技术的产物对人类具有类似的明显的威胁——比如,超级病菌,新式病毒,会产生毒副反应的转基因食品。像核武器或纳米科技,它们是最易处理的,因为一旦认定它们是危险源,人类将以直接威胁的方式进行处理。另一方面,生物技术导致的最典型的威胁是被赫胥黎所捕捉到的那些,小说家汤姆·沃尔夫(TomWolfe)在一篇题为《对不起,你的灵魂刚刚死去》的文章中做过总结。 [5] 医学技术很多情况下为我们提供了魔鬼的交易:寿命是延长了,但只剩下衰弱的思维能力;免受压抑之苦的自由,伴随着枯竭的创造力与空空如也的心灵;在治疗方法上,靠自己能力治愈,跟依赖大脑中各种化学物质的剂量而好转,这两者的分界已经模糊。

看看下面三个场景,它们每一个都展示了一种独特的可能性,未来一两代将会成为现实。

第一个场景与新药物有关。由于神经药理学的进展,心理学家发现人类的个性远比从前所想的更为可塑。“百忧解”(Prozac)与“利他林”(Ritalin)之类的精神药物已经能对“自尊”及“注意力集中能力”等特性产生影响,但它们可能产生诸多的副作用,因此除了特别清晰的治疗需求外不能使用。未来,基因组学知识将允许制药公司根据每个病人的基因资料量身订制药物,极大地减少不必要的副作用。冷漠麻木之人能够生龙活虎;内向沉闷之人变得外向活泼,你可以在星期三选择一种性格周末再选择另一种性格。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人感觉压抑或不快乐;甚至“正常”快乐的人也可以用药物变得更加开心,无需担心上瘾、沉溺或长期的脑损伤。

在第二个场景中,干细胞研究的进展已经允许科学家重生人体的任何一个组织,照此,人的寿命被延长至100岁以上。如果你需要新的心脏或肝脏,你只需要在猪或牛的胸腔中培植一个;受到老年痴呆及中风损伤的脑部可以逆转。生物技术产业唯一还不知道如何解决的是人类的衰老问题,这个问题有着诸多微妙或者也许并不那么微妙的方面:人们的思想越来越僵化,思维随着年纪增长渐渐定型,他们已经尽力,但仍然无法使自己富有性魅力,却仍然继续追求处于生育年龄的伴侣。更糟糕的是,他们拒绝为他们的孩子甚至是孙子和曾孙让路。另一方面,几乎没有人生育小孩,或与已经不重要的传统生育方式发生关联。

在第三个场景中,富人在植入胚胎前会例行甄别胚胎质量使小孩最优化。你可以渐渐地通过他们的长相和智力鉴别年轻人的社会背景。如果有人无法满足社会期望,他不会责备自己反而会责备父母选择了坏基因。为进行科学研究及制造新的药物,人类基因被转移至动物甚至是植物上。某些胚胎会添加上动物的基因,以增强身体的忍耐力及对疾病的免疫力。虽然可以做到,科学家尚不敢制造一个半人半猿的彻头彻尾的怪物;但年轻人会逐渐怀疑表现弱于他们的同学所携带的基因并非全部是人类的。因为,他们确实不是。

对不起,但是你的灵魂刚刚死去……

在生命弥留之际,托马斯·杰斐逊(ThomasJefferson)写道:“科学之光的普及让每个人都触及真理:普罗大众并非身背马鞍出世,少数特权者也非出世就穿马靴着马刺,在上帝的恩典下理所当然地驱使大众。” [6] 镌刻在《独立宣言》中的政治平等完全取决于自然中人人平等的经验事实。个体差别巨大,文化多种多样,但我们享有共同的人性,每一个人都能与地球上的任何其他人沟通,并建立精神上的联系。生物技术带给我们的终极拷问是,政治权力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当我们事实上使一部分人身背马鞍,而另一部分人穿着马靴带着马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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