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有了“主体性认知”和“群体信念”的存在,所以在破除隐含假设的逻辑之前,必须先破除两件事:一是“我错了”;二是“我们错了”。把“我”“我们”和“我的思想”“我们的思想”之间密不可分的结打开,我认为这是批判性思维最重要的预备性的工作。简单来说,我们要勇于承认两件事情:一是“我错了”;二是“我们错了”。
1.可证伪的“我错了”
这里所说的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不是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我们因为某些失误而承认错误的行为,它本质上是在要求人们否定自己的存在。所以,承认“我错了”是一件违背人类天性与本能的事情,非常难以实现。
这种否定自身存在的行为,在科学领域被称为“可证伪性”。可证伪性来自犹太裔思想家卡尔·波普尔的批判理性主义,他认为“是否具备可证伪性,是区分科学和非科学的第一指标”。在波普尔的理论当中,所谓科学一定具备一个特性,那就是它有可能是错的,所以他认为科学家的第一要务,就是去证明自己研究的科学有可能是错的。
可证伪性并不是从这个理论自身出发去探讨其具备可证伪的或是不可证伪的特性;它更像是一种人类面对理论所抱持的态度。比如一个人相信奇点大爆炸理论,但是如果有新的证据否定了这个理论,而他也愿意承认自己错了,那么这个人看待理论的态度就是可证伪的。
波普尔认为,不具备可证伪性的都不是科学,所以他特别不喜欢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Freud,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通常来讲,科学家所具备的哲科思维分为两步:第一步是假设;第二步是证明。而弗洛伊德总是提出一系列令人瞩目的、当时看上去非常有道理的假设,但他从未以严格的、科学所要求的方式采取关键的第二步。所以波普尔认为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并不能被称为科学,因为分析的标准都是主观的论断,所以无论分析的结果是向左还是向右,总会有不同角度的合理解释方法。换句话说,弗洛伊德的论断是不可证伪的。
此外,波普尔也不喜欢占星术,因为他认为占星术实际上也是在利用人们习惯于对事物进行归纳的解读,再加上一些放之四海皆准的广泛性描述,从而激发人们的共鸣。所以占星术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被定义为一种语言艺术,既不能证伪,也与科学无关。
真正的科学,比如说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就具备明显的可证伪性。他甚至预测出光从太阳旁边通过时弯曲的具体角度,这样,如果之后有人验证这个角度是错误的,那么等同于说明了广义相对论是错误的。爱因斯坦之所以愿意将具体的数字公布,就是因为他认为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一个证伪的过程,他希望有人能够证明他是错的,然后继续将这个学科发展下去。
换个角度讲,如果一个理论总是被置于“不可被证伪”的保护之下,这个理论就不能称为科学。因为在绝对正确的保护罩下,无论从哪个角度进行展开,这种理论都是完美的。一旦离开了这个保护罩,这种理论就会失去保持有效性的根基。加拿大心理学家基思·斯坦诺维奇(KeithStanovich)在自己的著作《这才是心理学》中提出了一个小精灵假设,大致的意思是人的大脑中住着两个小精灵,它们控制了人类的一切思想和行为。但是,有一个问题阻止我们看到它们,那就是小精灵有能力发现任何对大脑的侵入(外科手术、X线等),一旦觉察到外界的探测,它们就会消失。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证明这种理论是错的,所以它是不可证伪的非科学。
在现实的工作和生活中,我们随时随地会看到一些不可证伪的信息,但它们对我们的不利影响实际上并不强烈,而最有害的信念就是明目张胆地抵制批评的信念。比如“不要质疑我,否则坏事就会发生”,再比如“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这种既带有一定强迫意味,又没有提出具体参照标准的信息,基本上都是无法证伪的。更可怕的是,信息中的强迫和威胁会令宿主丧失对其进行评估的能力,使逻辑、理性和科学等认知武器纷纷丧失功效。在这里,我奉劝大家,一旦发现身边有人用这样的方式输出信息,一定要及时离他而去。
虽然我们在前面提到,可证伪性是科学领域的一种定义,但同时它也是一个哲学概念,作为一种思维层面的认知态度,我们是否可以据此设计一个可操作的思维工具呢?答案是肯定的,而且这个工具非常简单,那就是承认“我错了”。
虽然听起来简单,但人类并不经常承认自己的错误。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工作中,人们更习惯于为自己的错误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进行解释,而不是坦然地承认并接受这个事实。
波普尔认为“能够认识到并承认自己错了,是证明一个科学家仍旧还是科学家的标志”。量子物理学领域的顶尖学者朱利叶斯·奥本海默(JuliusOppenheimer)也说过,“在科学界,犯错并不是罪过。生活中也需要这种能力,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当时搞错了。’这与人们没完没了地去寻找一些合理化说法来为自己先前的错误辩解的做法完全不同”。
实际上,在商业环境中也是如此,我一直认为能够认识到并承认自己错了,是证明一个创业者仍旧还是创新者的标志。
2017年,87岁的沃伦·巴菲特在一场讲座上,在自己的学生与“信徒”面前,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早年投资生涯的遗憾,他说:“投资IBM是我错了,错过亚马逊因为我太蠢,没有买谷歌股票是一个失误。”他把自己早年投资失败的原因归结于自身的主观原因,被称为“股神”的巴菲特也愿意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丝毫不会因为虚名而遮掩。
在这里,我要提醒各位投资人,如果遇到认为自己的战略肯定没错,即便出现问题,也要将责任推给负责具体执行的工作人员的经营者,一定不要投资给他。
在一个企业中,经营最大的成本不是试错,而是领导者的“尊严和面子”。当一个领导者认为自己不能犯错的时候,企业内部通常会出现所谓的“承诺升级效应”(Escalationof Commitment)。简单来讲,就是领导者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即便发现错误,也不会停止投入,甚至还会继续追加投入,以证明自己是对的。这样,企业用来保护领导者面子的成本,自然会超过解决问题的成本,而且最终这种追加投入非但不能带来有效的收益,甚至还会成为企业走向下坡路的引路石。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便是像我们这些授人以渔的讲者,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永远是正确的。相反地,我一直相信,能够认识到并承认自己错了,是一个讲者还有资格站在讲台上的证明。就像我在授课时常说的那句话一样:“我讲的可能都是错的!”
查理·芒格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哪一年你没有破坏至少一个你最爱的观念,那么你这一年就算白过了。”这句话对我的影响非常深远,因为我知道大多数人碍于面子,为了拥护自己的观念,经常会坚持一些明显是错误的认知,这也是很多人在离开学校之后,自我发展停滞不前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芒格一直在践行自己的理论,1995年,71岁的芒格演讲心理学,10年后,他把这篇讲稿修改成了著名的“人类误判心理学”。当时81岁的芒格认为他能够比10年前做得更好,原因在于71岁的他没有81岁的他知识丰富。承认现在的自己比过去的自己更好,等同于在否定过去的自己,这足以说明芒格早已通过可证伪性打破了自己的主体性认知限制。
美国企业家瑞·达利欧(Ray Dalio)在《原则》一书中提到,“如果你现在不觉得一年前的自己是个蠢货,那么说明你这一年没学到什么东西”。以目前的时间为起点,人们认为过去多久以前的自己是个蠢货,代表了人们自我成长的周期,达利欧的周期是一年,我们自己的周期又是多长呢?这也是判断一个人自我更新速度最有效的指标。
2.普遍怀疑的“我们错了”
相对于承认“我错了”,承认“我们错了”的难度其实更高,因为在群体中,个体往往是没有主观意识的。换句话说,个体在群体的影响下,很难想到要去证伪。只有在大脑中建立“普遍怀疑”的思维模式,才有可能让个体对群体认知产生怀疑,为证伪奠定基础。
作为生活在社会中的人,我们常常会认为是我们拥有并表达思想,实际上,我们并不是思想的主人。肯尼斯·霍博(KennethHopper)在《清教徒的礼物》一书中提到,“当足够多的人相信一种思想以至于它成为常识的时候,它就控制了我们。不是我们拥有了思想,而是思想占有了我们”。经济学家约翰·凯恩斯(JohnKeynes)也说过,“困难不在于接受新观念,而在于摆脱旧观念”。
我们每天都在为我们的身体洗澡,但是可曾为我们的思想洗过澡?笛卡儿认为,每个人在一生中都应该至少一次彻底地对自己的全部见解进行一次大扫除。因为我们把许多错误见解当作真理接受下来,这些知识都是非常可疑的。
如果一个人有一篮子苹果,他担心其中有一些是烂苹果,想把它们挑选出来,以免使其他苹果也发生腐烂。那么,他该如何着手呢?其实方法很简单,他应该先将篮子倒空,然后把苹果一个一个地检查一遍,将那些没有腐烂的苹果挑选出来,重新装回篮子里,同时将那些腐烂的苹果扔掉。
其实,这种处理方式就是典型的主体性认知指导行动,只有我们看到并认知到这个苹果腐坏的事实,我们才能把它挑出来,而群体信念掩盖了腐坏的个体。为了解决群体信念对个体认知的遮蔽,笛卡儿设计了一剂猛药,但同时也是一剂毒药,那就是“普遍怀疑”。
说普遍怀疑是猛药,是因为它默认任何信念都是错的;说它是一剂毒药,是因为它让我们从群体信念黑洞直接跳到不可知论的旋涡中,甚至导致虚无主义和相对主义这种不良思维的产生。事实恰恰相反,“不可知论”不但没有造成虚无,其背后的“普遍怀疑”精神反而成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推动力。这也构成了我们定义的“批判性思维”,即建立在普遍怀疑之上的不可知论,如图8-1所示。
图8-1 批判性思维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