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们可以以逻辑三洽为标准去衡量信念是否具备暂时的正确性,但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依然有两大难点无法克服。首先,逻辑三洽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它是一门高深的逻辑学技能,没有学过逻辑学专业知识或受过专业逻辑训练的人,很难自如地应用这种方法;其次,在逻辑和理性之上,始终存在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它阻碍了我们对理念正确的判断,这个力量叫作“我执”,而破除“我执”的过程需要应用批判性思维。
如果说专业知识和能力还能通过勤奋学习以及刻意训练来提升,那么“我执”作为人类天性中自然存在的认知局限,很难从思维层面进行自我纠正。
实际上,“我执”属于佛教用语,小乘佛法认为人们对于自我的偏执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也是轮回的原因。但在这里,我用“我执”这个词想表达的其实是英文“ego”的概念。原本这个词被翻译为“自我价值感”“自我”或“小我”,但我认为用“我执”这个词来表达更加准确。
想要深刻了解“我执”这个概念,我们首先需要思考一个问题,“我”作为一种人称代词,是人类从幼年牙牙学语阶段最先掌握的词汇之一,也在日常工作生活中被广泛使用,但这个“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相信很少有人会觉得这是个问题,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中,“我”就是我。如果一定要为这个问题确定一个正确答案,大多数人会把这个“我”融入场景进行解释,比如我的身体、我的家庭、我的名字、我的事业等,但这样并不能充分解释“我”究竟为何。
实际上,如果从逻辑实体的角度分析,“我”作为人的主体,其实是不存在的。而由于“我”这个概念不存在,所以“我”必须依附于某个主体才能证实自身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表达“我”的时候,经常把它与其他物质联系在一起。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更像是一种主体性认同,就像在网络环境中,每个人的身份ID一样。
作为一种主体性认同,“我执”实际上面向两个不同的维度:一是内容,二是结构。我们主体性认同的内容千变万化,但是结构一直存在且始终如一。主体性认同的结构非常简单,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我的××”这种结构。
关于这种主体性认同的结构,在儿童尤其是幼儿身上非常常见,因为幼儿阶段的孩子尚未接受系统教育,在认知和行为方面,受人类天性本能的影响比较大。比如,在我们的生活中,当多个孩子聚集在一起时,经常会出现争抢玩具的现象。因为在孩子的认知中,他把主体性赋予自己拥有的玩具之上,换句话说,“我的玩具”从某种程度上代表“我”,别人抢走我的玩具,等于抹杀了“我”的主体性,“我”自然要拼命抢回来。这种行为在大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但换个标识物,当别人来争抢我们在意的东西时,我们同样也会奋起反抗。
在我们的主体性认同中,玩具作为内容会不停地变化,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们主体性认同的内容会越来越多,我的名字、我的父母、我的工作、我的社会身份、我的钱财、我的家庭,等等。无论内容如何变化,主体性认同的结构都始终如一。这种结构其实充分说明了“我”并非一个逻辑实体,正因为“我”不存在,所以我们常常忽略这个事实。但同时这种隐性的事物对我们自身的禁锢其实最为强力,就好像思维模式这种思想层面的隐性存在,虽然不可见,却经常将人置于思维定式的旋涡当中,令人不可自拔。
笛卡儿所说的“我思故我在”,其实表达的也是主体性认同的结构,正因为“我”在思考,所以“我”才存在。在这个结构中,不可知的“我”占据了主体的地位,而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我”的思考却被常常等同于“我”自身来看待。这种常规的认知习惯,实际上导致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后果,那就是人类的思想和语言会持续性地陷入二元对立的矛盾中。
因为“我”的思考等同于“我”的存在,所以没有什么东西比思想的正确性更能强化“小我”的存在,而为了证明“我是对的”,必须证明“你是错的”。当人们站在己方正确而对方错误的逻辑制高点上,自然会产生一种思想层面的优越感,因为他们在这个二元对立中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这也是人与人为什么总是会发生争吵,在我们的生活中,99%的争吵其实都不是为了捍卫“我的思想”,而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对自身存在性的防卫。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我们自身以及身边其他人在争吵中的反应,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摩擦或矛盾,但在争吵的过程中,这些摩擦或矛盾会逐渐上升到人格与尊严的高度。当我们感受到尊严受到侵害时,实际上就是“我”的存在受到了威胁。我相信很多人都发现过一个诡异的现象,在争吵的过程中,我们会不由自主地从为了某个事件或问题而争吵,变成为了争吵而争吵。而且,即便我们发现了这种争吵的无效性,大多数人依然无法及时停止。这背后就是并不存在的“我”一直在推动着我们,为了自身的存在性而争斗。这不是道理之争,而是尊严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