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29日,法国就是否批准《欧盟宪法条约》举行全民公决,不出民意测验所料,“说不派”最后以54.87%胜出。尽管此前法国各主流政党、媒体及欧洲其他国家领导人纷纷出力游说,终究未能力挽狂澜。此次公决失利,对于许多为欧盟建设倾注汗水与热情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巴黎媒体亦不吝“地震”一词形容这次左右欧洲政治的投票。
6月1日,一路风雨飘摇的拉法兰政府终于曲终人散。希拉克的“另一爱子”德维尔潘与“变节者”萨科奇“双雄配”,顺利重组内阁。新总理德维尔潘表示要在百日内恢复民众对政府的信心。种种迹象表明,今日法国已陷入严重的危机。在享乐主义与犬儒主义的大背景下,如何走出这种“大沉沦”,对于法国政经界领袖与欧盟的建设者们来说,无疑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说不,一次轻率的浪漫
在欧盟建设上,法德是“轴心国家”。从戴高乐、德斯坦到今日与德国总理施罗德称兄道弟的希拉克,法国人在欧盟那份“谁主沉浮”的自信是毋庸置疑的。5月30日出版的《世界报》有条新闻是《法国成为第一个没有批准欧盟宪法条约的国家》。法国人对自己亲手创制的《欧盟宪法条约》说不,不禁让人想起2002年的世界杯。当热情的球迷盼着法国冠军队(1998)卫冕时,没想到他们刚踢了首轮就第一个打道回府了。
5月29日的结果,在全欧引起震荡。它同时鼓舞了“说不国家”的士气。三天后,荷兰人在全民公决中以62%的更高票数抛弃了《欧盟宪法条约》。法国和荷兰都是“欧盟宪法条约”的发起国之一,两国同声“说不”使欧盟在2006年11月1日生效《欧盟宪法条约》的计划搁浅。虽然人们普遍认为欧盟建设不会就此停歇,但是此后诸困苦挫折殊难预料。
几十年来,在法、德等“轴心国家”的积极推动下,欧盟终于形成了今天拥有4.5亿人口、25个国家的庞大国家共同体。欧洲一体化一直受到法国主流政治、媒体、学界及多数民众的支持。纵观全局,此次功败垂成至少有以下几个原因:
其一,《欧盟宪法条约》不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那样简单易懂,不足以说服公众。该条约有近千页条文,虽然媒体偶有摘录报道,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终究十分陌生,加上反对派政客的鼓动,人们在心理上自然更倾向于说不。事后证明,在接受调查的反对派当中,因为“看不懂”而投反对票者超过了三分之一。
其二,“打耳光式投票”再次发作。全民公决前,有网友问法国原文化部长杰克·朗,“如果我投赞成票,岂不意味着我对希拉克政府重新肯定一次?”希拉克连任以来,随着拉法兰总理一系列改革的推进,民众对右派政府的疑惧越来越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去年法国地方选举时出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反常政治生态。如“说不派”明星人物若泽·博韦所说,这次对欧盟宪法说不同样是一次“抗议性的投票”。许多法国人不希望政府继续推行他们不乐见的改革,担心这张赞成票与2002年投给勒庞的反对票一样,因为“顾全大局”让希拉克白得好处,逼着自己不管刮风下雨天天上街游行。
其三,法国年轻人对开放的未来没有信心。IPSOS等民意调查机构在选举后的调查显示,60%的年轻人投反对票,而60岁以上的人大多数投了赞成票。这些数据说明,对于欧洲的未来,后者比年轻人有着更开放的心态。老年人的态度可解释为他们大多已进入退休年龄,且对欧洲上一世纪所经历的苦难记忆犹新;至于年轻人,则反映了他们对社会变革有着深切的不安甚至不自信。当然,这种忧虑与现实密切相关,在法国失业队伍中,年轻人中失业比例高达23.3%。
其四,希拉克失策。和那些年轻人相比,希拉克显然过于自信。许多人开始批评希拉克为了私利,葬送了《欧盟宪法条约》。去年,基于当时欧宪在法国受欢迎的程度,希拉克决定采用全民公决而不是像德国那样进行议会表决,以此凝聚执政党的民心,并为自己2007年赢得大选铺路。希拉克显然高估了形势,也高估了自己。2002年法国大选,极右派国民阵线领导人玛丽·勒庞第一轮淘汰若斯潘,一时震惊欧洲。此后,在法国主流政党与进步人士的积极推动下,人们纷纷将支持社会党的选票转投给了希拉克。显然,希拉克连任的合法性并不充分,他上台是因为人们反对极右势力,而不是因为支持他。
人民法国与精英法国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即人民法国与精英法国之间存在的鸿沟。
反对派是绝大多数由受薪职工组成的一个“人民法国”。从全国一览表上可以明显看出贫穷地区和富裕地区的差别。有调查结果还显示,文化水平越高,赞成票比率越高,中学毕业文化水平以下的人,反对票最多。相反,传统的保皇党地区、文化程度在法国首屈一指的布列塔尼地区几乎无一例外地投了赞成票。
从地区整体分布来说,这不啻是一次“农村包围城市”式的全民公决。与70%的农民和71%的工人投反对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许多大中城市的赞成票都超过了半数。如巴黎(66.4%)、里昂(61.3%)、波尔多(57.9%)、斯特拉斯堡(62.8%)、图卢兹(51.3%)、南特(59%)。虽然农民在法国总人口比例中仅占5%,但是他们和工人组成了广泛的联盟,在法国压倒性的大多数地方占了上风,使巴黎66.4%的赞成派不得不缴械投降。如上所述,希拉克一念之差导致满盘皆输。吊诡的是,如果他当时选择议会表决的方式,参考德国议会数日前的结果,通过率至少会在七成以上,然而为什么全民公决的结果只有45.13%?与许多愁眉苦脸的法国人相反的是,一位投了反对票的朋友对笔者说,“这次公决之后,法国前景将变得更加乐观。人民不再臣服于权力。他们不仅捍卫了民主——因为欧盟的决策机制没有体现民主,而且它还意味着权力重新回到了法国人民的手中。人们有理由怀疑那些代表是否真正履行了职责,代表了法国民众的利益。”
显然,这种选举悖论反映了“人民法国”(全民公决)与“精英法国”(议会表决)之间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脱节。有理由说,欧盟代表着人类某种最美好的愿望,它既来自于一点一滴、不厌其烦、脚踏实地的建设,也得益于政经领袖与有识之士的高瞻远瞩。因此,它不可避免地会造成不同阶层间认识上的隔阂。即使是在代表与其所代表的人群之间,也在所难免。假如代表们身上的某些前瞻性的价值取向不为民众所认识,同样会造成代表与被代表者之间的“精神分裂”。但是,政治就是传播的艺术,此处与其说是制度上的宏观设计有问题,弗如说是在细节沟通上欠考虑。虽然希拉克时常强调对话,但其所谓的对话总给人一种“临时抱佛脚”的印象。今年4月份民调告急,希拉克才想着与青年座谈,发表电视讲话。显然,此前他对公决可能产生的变数估计不足,以至于有读者在媒体上发牢骚,近一个月,政府和媒体给大家灌输了一些根本没法消化的知识,不但没有说服他们,反而有此地无银的意味,让他们更加举棋不定了。
忧郁的巴黎与不清洁的政治
几年前,维旺迪的老总梅西埃曾宣告,“法兰西文化例外已死!”它让心高气傲的巴黎人黯然神伤。这次“说不”行动,同样打击了那些对法国深怀热爱与希望的人。刚从巴黎大学毕业的Yann Cadoret先生,是个社会运动积极分子,与笔者谈到反对派在巴士底广场上的狂欢时可谓义愤填膺:“法国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帮蠢蛋还要到巴士底去庆祝胜利。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我鄙视他们。他们把自己关在一间叫法国的屋子里,只等待小布什拿钥匙开门。”在他看来,法国在欧洲的伟大抱负快破灭了,或者,“至少因此耽误了十年时间”。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外交官朋友向我谈及此次投票结果显然没有了一点兴致。他用“Triste aveuglement”(令人忧郁的盲目轻率)来形容这场“颠倒是非”的全民公决。他的妻子对此同样不满,觉得法国快完蛋了,如果有必要,可以申请其他国家的国籍。
6月3日晚,CANAL+电视台的新闻木偶剧“一反常态”,贴出一份颇有爱国情怀的“公告”,要求全法齐看“积极的一面”,留存“希望”。然而,陆续上场的各位“政要”,无不以互相拆台攻讦为能事。剧组如此反讽似乎是在告诫人们,世界上没有你我一厢情愿的清洁的政治。
值得一提的是社会党内部因为全民公决发生了严重分裂。投票前,赞成《欧盟宪法条约》的法国社会党第一书记弗朗索瓦·奥兰德建议民众将自己的不满带到2007年的法国大选中去时,反对派领袖、党内二号人物法比尤斯却号召大家没有必要放弃这次“纠错”的机会。公决结果出来后,奥兰德指责法比尤斯为了个人的政治利益牺牲欧洲。不过,反对派虽然占了上风,社会党大权并未易手。6月4日,社会党国民大会召开。为了化解政治危机,重申党内团结,会议以167票赞成、122票反对、18票弃权将法比尤斯排除出领导层。法比尤斯为煽动拒绝欧盟宪法条约付出了必要的政治代价。
毫无疑问,对《欧盟宪法条约》的否定,使一些别有用心的政客捞到了政治资本。此前有调查显示,认为法比尤斯力量加强的有34%,认为勒庞加强的有27%。勒庞不得而知,而法比尤斯显然已经鸡飞蛋打。事实上,在许多法国人心目中,法比尤斯只是一个“撒谎者”。八十年代震惊法国的艾滋病“污血案”丑闻的主角正是时任政府总理的法比尤斯。有法国朋友对笔者开玩笑,如果一定要在法比尤斯和勒庞之间选出一位总统,他宁愿投勒庞,理由是勒庞虽危险,但是人人皆知,因此并不可怕;相反,法比尤斯,这位主流政党里的“爱国者导弹”,才是引起法国内爆的“潜在敌人”。
一部被法国主流政党和媒体看好的宪法遭此厄运,实在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希拉克在最后一次动员讲话中指责反对派,称他们将欧盟简化为一个听命于极端自由主义的“简单的自由贸易场所”,同时削弱共同农业政策、法国的社会模式与文化例外,而无视欧盟建设“人性化全球”的立场。虽然这番话没有挡住许多“抗议票”主人跑到巴士底广场开香槟庆贺,但是在新总理德维尔潘组阁后,他们立刻就失望了。一位朋友向笔者诉苦道:“命苦。投了三次票,右派政府还没有垮台!”这三次投票分别是2002年的大选、2004年地方选举以及这次全民公决。令人惊讶的是,他这次之所以投反对票,第一个原因竟然是希拉克在欧盟建设上做得太多。颇有点敌人支持的我们就反对的意味。
或许,他们会后悔当时没有听从巴黎市长贝特朗·德拉诺埃的劝告:你们可以合法地表达自己的愤怒与苦难,但是不能以削弱并孤立法国在欧洲的地位为代价。换言之,不要拿欧盟当法国政府的替罪羊。
德拉诺埃的建议是:先肯定欧盟,再对政府说不。民意应该合情合理、有步骤地表达。毫无疑问,这种迁怒式的投票同样体现了草根政治不清洁的一面。
“波兰管子工”遭遇马其诺防线
不久前,笔者与法国著名华裔画家司徒立先生谈到欧洲的未来,司徒先生用“大沉沦”这个词来形容欧洲可能面临的危机。笔者以为,欧洲现在主要危机是改革维艰。
显然,欧盟之于欧洲的意义,不只是宏大远景,更有当下实用主义的一面。比如通过政治经济一体化,引发一系列改革,从而使欧洲重获激情与生机。这种一体化实际上和中国全球化背景下的许多改革有相似之处。即,在新的形势逼迫下,将旧有的、阻碍社会发展的条条框框逐渐打破,使社会变得有活力,以免于沉沦。我们对中国改革抱有希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渐渐从“改革→开放”走向了“开放→改革”,以一个开放的世界的能量救济一个封闭的社会,改革与开放渐次良性循环。不幸的是,今日许多法国人死守一时一势,对欧盟随之而来的变革多怀畏惧。于是,在预感到“波兰管子工”大军压境时,纷纷在心理上筑起了马其诺防线。
然而,他们忘了欧盟金玉其中的共享原则。各国受惠,实则与开放国界异曲同工。如果每个国家都开放领土,对于它的国民来说,他们失去的只是国界线上的栅栏,以及那些不让别人进来,同样妨碍你出去的卫兵,而得到的却是比原来大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更广阔的领土。如德斯坦所说,将市场经济转向“市场社会经济”,欧盟建设更远的目标是创造更多工作机会。“波兰管子工”能到巴黎来找工作,巴黎人一样可以到波兰去创业。
如果说法国大革命代表着一次改天换地的激进主义,那么今天“对欧盟宪法说不”同样意味着一种墨守陈规的激进主义。不同的是,前者为了尚未得到的一切,后者为了已经拥有的一切。不可否认的是,法国创造了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精神财富,然而时至今日,害怕“波兰管子工”会抢走奶酪的法国人之因循守旧似乎也发展到另一个极端。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对往日荣光的迷恋渐渐演化为一种对未来的不安与不自信,并成为拒绝变革的理由。
谁改革,谁下台?
有新闻说,自从公决开始后,拉法兰便从马提翁府的偏门溜走了。希拉克的又一个“爱子”德维尔潘与“变节者”萨科奇“双雄配”,顺利重组内阁。身为人民运动联盟党党主席的萨科奇身兼内务部长,为政府二号人物。新内阁由31位部长组成,比上届41人精简了近三分之一,其中有8位新人。最值得一提的有两位:一是受希拉克器重的前爱丽舍宫发言人卡特丽娜·科罗娜,她出任欧洲事务部长,足见希拉克在欧盟事务上的深谋远虑;另一位是社会学家阿祖·贝加,这位阿尔及利亚移民后裔出任新政府的机会平等部长。贝加研究涉及城市社会经济学与弱势群体等领域,已经出书二十余本,其平民作风和底层背景也深受欢迎。
德维尔潘临危受命,鉴于法国目前10%的失业率,解决就业问题将是新政府的首要任务。法国企业运动商会主席塞耶尔日前表示,公决结果削弱了法国经济、法国和整个欧洲,在拒绝欧盟宪法后,许多对工商界有利的改革很可能停滞。
值得推敲或意味深长的是,新总理德维尔潘表示要在百日内恢复民众对政府的信心。显然,广为媒体批评的“法国病”已经集中体现为民众的享乐主义和对公权不信任。诚然公权不被信任是宪政存在的某种法理基础,但对公权的过度不信任,也使国家的政治诉求难以为继。当这种不信任与民众“大私无公”的生活诉求发生重合时,便出现了“谁改革,谁下台”的政治尴尬。
举例说,在1995年的总统竞选中,希拉克把“改革”纳入其竞选纲领,以减少失业、削减政府财政赤字和增强法国经济活力作为主要施政目标。在击败密特朗上台以后,希拉克随即任命朱佩组阁,实施其改革路线。同年11至12月,全法发生大罢工,参加人数达380多万,最后导致朱佩政府垮台。十年后,拉法兰政府表面上看是与《欧盟宪法草案》一起被否决,实际上也是因为他坚持推行一系列触及国民既得利益的改革。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德维尔潘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法国的失业率,而是民众要求政府画好素描,却不能使用橡皮擦的高标准。
同样,改革者拉法兰一直是法国媒体取乐的对象,他们嘲笑拉法兰发明了一种降低失业率的办法——将失业者塞进炮筒,一炮连一炮发射到德国去;甚至挖苦拉法兰说,牛顿的苹果是从树上掉下来砸到脑袋,而砸拉法兰脑袋的苹果许多是从地上“掉下来”的,因为他的大脑功能完全违反自然法则。法国人热衷于将他描绘成天下二号傻瓜。至于冠军的称号,早就把它送到白宫去了。
在全民公决时,CANAL+的木偶剧又将拉法兰挖苦了一番。由于声名狼藉,希拉克把拉法兰打包装进一个纸盒子里,嘱咐他公决结果出来后再出来。第二天,CANAL+的节目继续这个话题。某行李房传来广播员的声音:如果这个纸盒子还没人领走,我们就要把它销毁了……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永在结巴中前进。虽然《欧盟宪法条约》在法国遇到挫折,欧盟还要继续。同样,法国的改革仍会进行下去。只是那些投抗议票的人当时没有好好计算一下,对希拉克不满,只需耐心地等待两年,通过选举“收拾旧河山”,然而,在这次否定性的公决之后,法国错过欧盟及欧盟错过的,将远远不止两年时间。
200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