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学者抱怨欧洲的没落,说欧洲不过是华盛顿的牛仔们插手世界事务时方便开会的地方。就在人们对小布什的反恐战争与印度洋海难心有余悸之时,今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却是更多地传达了欧洲的心声。英国首相布莱尔再次充当了连接世界与美国的桥梁,代表世界呼吁美国倾听外界的声音。尽管法国总统希拉克关于救济贫穷的发言受到一些美国媒体的冷嘲热讽,但是从中人们不难发现,以法德为主的欧洲国家政府已成为全球化运动中不可或缺的纠错力量。
2005年1月26日,由于天气的原因,希拉克总统未能亲临达沃斯小镇与英国首相布莱尔一起为年会揭幕,而是以视频连线的方式向与会的各国政要与商界领袖发表演讲,呼吁在全世界实施一项试验性的征税方案,以便为防治艾滋病筹集资金。据称,要制止艾滋病蔓延,每年至少需要100亿美元的投入。目前世界为此每年投入60亿资金。在报告中,希拉克将饥饿、疾病、暴力、非法移民、无政府主义等称为“沉默的海啸”,它们是培植恐怖主义的沃野良田。只有全世界团结一心,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总结2004年底发生的印度洋海啸这一悲剧性事件,希拉克认为西方富国要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只是为了坚持人道主义立场,更是为了本国的切身利益,因为对于这些国家来说,繁荣并非到了今天就停步不前。最重要的是放眼未来,实现可持续的发展与繁荣。希拉克因此具体入微地建议通过对运输与金融交易等征税的办法来实施这个“希望计划”。主要征税对象包括国际间金融交易、航空和海运燃料、适用于银行保密原则的出入境资金,以及对每年世界各大航空公司售出的30亿张机票征收较低比例的税款,比如说向每张机票征收一美元等等。希拉克同时希望发达国家能够创立激励性征税机制,鼓励私人向慈善机构捐款。
事实上,早在两年前希拉克就已经提出通过国际征税抗击艾滋病的构想。如希拉克事先预料,他的动议立刻引起激烈的争议,只有德国总理施罗德等少数发达国家领导人对此表示了坚定的支持。美国一直反对建立任何国际征税机制。在希拉克讲话的第二天,美国人的态度已经在媒体里尽情地流露出来。1月27日出版的《商业周刊》发表了一篇题为《达沃斯的最好、最坏与意外》(Davos’ Best,Worst,and Surprising)的文章称,希拉克呼吁在全球征税以帮助贫困人口是今年达沃斯论坛最糟糕的演讲。这位名叫Bruce Nussbaum的主笔挖苦说,如果希拉克能取消法国政府对其棉花及其他农产品的补贴,倒是有可能更好地为世界脱贫解困服务。关于这个花絮,笔者曾在《美国化与法国病》中指出,法国与美国之间的诸多纷争,可以看作两个方向上的纷争,或者说是美国的经济学家与法国的社会学家之间的较量。应该说,希拉克在此次年会上的连线演讲,社会意义多于经济意义,它同样可以作为法国社会学家在自我表达时遭受美国经济学家杯葛的一个例证。
和前几年一样,就在达沃斯论坛吸引世界各地商贾名流与政治领袖时,远在南美洲的快乐港,也有数以万计的“反全球化运动者”走上街头集会,为世界社会论坛揭幕,他们包括和平人士、环保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工会组织者以及狂热分子,与地球另一端达官显贵们“冷酷资本主义的嘉年华”遥相呼应“唱对台戏”。与去年一样,世界社会论坛今年的主题仍然是“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它包括反贫穷与反战等重要议题。1月27日,世界社会论坛举行全球反贫困行动大会。巴西总统卢拉在大会上发言,称贫困是人类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之一,而消除贫困的办法是穷国团结起来,加强内部合作和同其他国家的合作。与此同时,他还批评一些发达国家在反贫困问题上态度消极。全球反贫困行动由全世界一百多个非政府组织发起,旨在敦促各国政府和机构共同制定反贫困计划,向贫困开战。
笔者相信,二十一世纪是全人类和解的世纪、共同进步的世纪,多元化成为此浩浩荡荡的世界潮流的源头活水。地球村的概念已经将全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但是,族群、国家以及不同阶层之间的和解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至为关键的是:即使是贫弱的一方也要有自我维权的机会与自我表达的自由,而强者同样要意识到在全球化与信息透明化的新时代里,没有绝对自治的、一劳永逸的繁荣。所以,当富人们欢聚一堂,在瑞士的雪山之间指点烟霞之时,相聚在巴西“快乐港”(多有趣的名字!)的“穷代表”们同样可以在大街上用脚表达自己的意愿,抒发自己关于我们需要一个怎么样的地球的真情实感。他们所拥有的不是财富,不是权力,而是多数。然而,这个“多数”是足以撬动媒体的杠杆,是政治人物与工商巨子们必须为之注目的千钧砝码。只有在各种自由表达讨价还价的基础上才会形成新的契约,达成真正的和解。东南亚海啸也充分说明,人类命运紧密相连,无论忽视谁,都是忽视人类自身。
比较两个论坛,同样饶有趣味。一个叫“世界经济论坛”,一个叫“世界社会论坛”,都带有某种全球化的性质。所幸“世界社会论坛”的参与者虽然不乏反全球化论者,但是论坛本身并非“彻底反对全球化”,而是要求“另一种全球化”,一种不是有钱人说了算的全球化,否则这个论坛名称与宗旨就只是一个悖论——若是与全球化彻底决裂,就不必在社会论坛前加上“世界”两个字。由此看来,两个论坛之间并非一定要唱对台戏,而是在同一个台子上唱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对话。归根到底,它们所表达的都是全人类对世界对自己命运的关怀与关注。从名称而言,两者只有“经济”与“社会”之分;从内容而言,前者更像是富人论坛、富人俱乐部,而后者为穷人论坛、穷人茶馆;前者关心效率与发展,后者关心公正与社会多元;前者偏重“官方”色彩,参加者多为各国政要富豪(以本届年会为例,参加者包括25位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72名部长级高官和“全球500强”中的120家企业的总裁),而后者则多来自民间,来自世界各地的草根阶层,只有少数国家领袖点缀其间;前者羽扇纶巾,坐而论道,后者则肩负旗帜,行在街上,以世界社会力量的动人姿态同世界主流政治与经济力量博弈。
重要的是,这种努力卓有成效。本届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关注贫穷与可持续发展,是与各种形式的“世界社会论坛”力量的踊跃表达分不开的,它得益于欧洲以及世界其他落后地区对狂飙突进、风卷残云的经济全球化的积极抵制。笔者注意到,近年来,在法语文化里,altermondialisation渐渐成为一个流行的新词。它既区别于mondialisation(全球化),又区别于anti-mondialisation(反全球化),而是代表另一种诉求,是“另一种全球化”。事实上,如今活跃于世界各地的所谓“反全球化”人士,并非真正反对全球化,而是反对“野蛮自由主义”与“野蛮资本主义”大行其道的一元主义全球化,反对超拔于人们朴素的关乎幸福自由诸信仰之上的经济决定论。人类的富庶来自于文化多样性,全球化应该是积极传播多元文化的马车,而不应该是以强凌弱的枪炮、贫弱者文化与经济的断头台。
既然“经济”与“社会”两个论坛可以互相救济,所谓“对台戏”立刻变得赏心悦目。经济论坛代表着世界发展的方向,而社会论坛则为经济论坛站岗放哨,它让今日世界无论经济获得多大的成就,以多快的速度奔跑时都不丧失痛觉。当有伤口流血时,知道停下来包扎伤口,而不至于在勇往直前的狂热追逐中,终于因为失血过多而倒地甚至倒毙。显然,这是盲目追求经济高增长,各国之间比拼纸上富贵与效率时最容易出现的危险倾向。所以,当许多中国企业家、官员、新兴群体晕眩于本国经济高速增长时,有良知或理性的各界人士出来呼吁政府重视社会公正与人民的实在幸福,就显得格外及时并且宝贵。
是社会公正优先,还是经济增长优先?这是今日世界也是今日中国左右争端的实质与源头。面对这个复杂的问题,走红法国的比利时幽默家雷蒙·德沃斯宁愿自己变成一个头脑简单的傻瓜。德沃斯说:“当我迈右脚时,左脚嫉妒,当我迈左脚时,右脚嫉妒。一只脚在前,另一只脚就想超过它。而我,像个蠢蛋,就这样走起来了!”这个傻瓜寓言里充满智慧。回到前文,笔者相信,世界不能没有经济论坛,也不能没有社会论坛,如同不能没有左派,也不能没有右派。对左右之争,既不能认为它们无用,但也不必指望谁压倒谁,左右不为难、互相支撑才更重要。如果一方吞并了另一方,走路便成了单脚跳,既不好看,恐怕也行之不远。超越于左右之上、最重要的是人类要以幸福自由为第一目标,沉着勇敢地向前走。这个寓言,同样适用于我们关于中国未来的所有抱负与想象。
2005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