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博桥上的眼泪
三十而立,飘在巴黎。
新近搬了家,我住在一首诗的旁边。十六区,右岸偏左。
初次见面,和其他法国朋友一样,房东太太问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来法国?对于这个问题,我很少自问。我的南开校友、戴思杰先生在他的成名作《巴尔扎克与中国的小裁缝》中有很好的解释:一个小裁缝受到巴尔扎克作品的影响,最后走出天高文化远的小山村。它说明,文化无孔不入、魔力无穷,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回想我这些年读过的书,无意有缘,大多都和法国文化有些渊源。因此,来到法国继续学习,对我自己来说,并不意外。
对我最有影响的人不是巴尔扎克,而是罗曼·罗兰。罗兰这样描述法式乌托邦:“世界安宁、博爱、在和平中进步、人权、天赋平等。”其实,我对法国怀有某种情感,除了对这些大道理心存信念,还有一种近乎朴实的乡土之情——怀旧。在我仰望未来浩瀚的星空时,同样深爱着承载现在与过去的大地。道理是,只要你站得足够高,就会发现大地是星空的一部分。
法国人的怀旧之情是举世无双的。有的电台就取名为Nostalgie(怀旧)。怀旧,其实就是抚摸文明发黄的书页,怀念短暂一生的美好,它让人生与历史相逢,在眷恋到心痛的回味中,穷尽过去与未来。所以普鲁斯特意味深长地说,天堂只在那些已然逝去的日子里。
一个雨水涟涟的冬天,我在塞纳河边排了两个小时的长队,第一次走进了奥赛博物馆。很多年来,我一直喜欢印象派的画,尤其钟情凡·高的《向日葵》与《星空》。当我爬着楼梯,快要走向凡·高的展厅时,想着这些年来痴心不改,在愿望即将实现时忽然觉得愿望也疲惫不堪。手扶着楼梯,只是喃喃自语,“凡·高,我来看你了!”
尽管在所有的藏品中,没有《向日葵》,也没有《婴孩》与《吃土豆的人们》,但我却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晒场上的生命、自画像、星空与教堂。油画不是印刷品,它是只能到现场看的,透过斑驳的画布、甚至已略显黯淡的色彩,你更可以看到无尽的岁月沧桑与隔世的心灵抚慰。在这里,画框虽已陈旧不堪,却为我们细心保留了文明的现场。
社会就是人类,历史就是人生。在法国,流通于欧元之前的法郎纸币是值得追忆的。
如今,无论是在大商场,还是跳蚤市场,除了欧元标价外,商人还会不厌其烦地换算出法郎。那里栖息的不只是拿破仑与黎塞留的政治野心,更有自启蒙时代以来思想巨子的人文之情——伏尔泰、孟德斯鸠、笛卡尔、莫里哀、哈辛、高乃依、夏多布里昂、雨果、德拉克瓦西、塞尚……法国人怀旧,其实更多的是怀人。
铜臭里飘着书香。
几年前,当我第一次在五十法郎的纸币上看见圣·埃克绪佩里与小王子,犹如第一次在巴黎书店里看到无数个版本的《小王子》、绢着法文“不要用眼睛,而是用心灵看”的方巾以及绣着“Le Petit Prince”(小王子)的金色狐狸与白色小绵羊时,我因此明白一个民族是如何呵护一颗心的。它不像袁世凯,甫一“当选皇帝”,便心急火燎将自己的脑袋铸成“大头”上了银元,以示“袁某人到此一游”,呵护一顶轮流坐庄的帽子。
书香里飘着些什么?都是些故人名字。
在西岱岛旁,塞纳河两岸,排满了旧书摊。除了卖巴黎名胜的卡片与素描外,大多都是近一两百年间的旧书。那是一些固定在河沿上的简易铁箱子。从市容上考虑,这大概算是“私盖”或“官搭”,当被拆除。但很多年来,塞纳河边的旧书商并没有被清理走。政府对文化之重视与宽容使塞纳河水也有了一缕书香。
法国出版社十分重视作者的名字(有时会占到封面的三分之一),而不是用花里胡哨的书名,或忧国忧民担心你有了快感不喊;或“礼贤下体”,派“此处删去下半身数两”的庄之蝶将你诱奸。在法国,性是自由的,以“力比多”来勾引读者钱财的任务已交给了色情杂志或情趣商店的老板。出版商重视推出作者之名而非作品之名,一方面推销并鼓励了作者,同时也让作者因此对自己的名字负道义之责,不至于使小说家们集体“卖身不卖艺”。常有人文学者悲叹近代中国沦为“文化小国”,究其根源,与国人重标签而非思想,重书名而轻作者,重市场而轻人心不无关系。二十世纪后半叶,吾国剪刀加糨糊的学术武工队和著作装修队鱼贯而出,于是有了书香不足、腋臭有余的虚假繁荣。
初到巴黎,我的索邦校友、政治评论家陈彦先生给了我很多关怀。对于中国,他最痛心的是当下犬儒主义流行,冷漠与世故正在成为人们的护身符与安慰剂。几个月前,陈先生在一篇悼念李慎之的文章中说,“当代中国反思的特点不是思想的高度,而是步履之维艰。”让我唏嘘不已。细想下来,中国所以沦为“文化小国”,与吾民健忘、自卑或“自寻短见”亦不无关系。我们在制造天堂与将来时,却将过去或手边的美好扔掉了。我们不但遗忘了过去,也正在遗忘现在。
中国人常说,人走茶凉。其实,一个民族,若不能热情地拥抱自己的祖先与子孙,茶从来就是凉的。就像黄宗羲、胡适、傅雷、顾准这些名字,只是星星点点地出现在几个淘书人的脑子里,却从未在道路上见着。旧朝新朝,路牌上多半是一统天下的“事迹”,却很少见到些民族精神的“人迹”。华族亿万,岂能在“人迹罕至”的道路上再造文明?
一个民族,不能只纪念一个人,否则它就被自我轻视。
文明的敌人是杀人放火,用秦始皇来解释就是焚书坑儒。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中国人出奇地愤怒了。其实,自楚霸王以来,中国人自己关起门来放火,算起来已有两千年,并朝代相袭,因此有了阿Q“先前也阔过”式的文明。如今,中国进入转型期,也进入拆迁期,于无声处,许多“看不见的熊猫”正在消失,胡适先生“一点一滴地改造”,悲哀地沦落为“一点一滴地毁灭”。记得在国内时,有次拜访法国《解放报》驻京记者韩石先生,当时他正准备搬家,因为他租用的四合院要拆了,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对于忙着多快好省搞建设的国人来说,始终是一个谜。答案在我的巴黎同学阿兰的嘴里,“如果你拆光了你们文明的四合院,复制一个赝品的巴黎,巴黎若有知,巴黎也会愤怒。”
在许多法国人看来,继往开来不是空洞的政治口号,而是文明延续的金科玉律。没有过去、无视将来的消费者文明,其实不过是酒肉穿肠过的文明。有个道理是:只知道拆除过去的人,将来也会被人拆去,其结果是每一代都会在“拆迁”中疲于奔命。雕栏玉砌应犹在,古老的文明之墙上,用摩登的油漆写着斗大的“拆”字。它有着鲜艳的白色,我却看到了黑暗。
我想,法国人和中国人一样,都是有点“祖先崇拜”的。只是,前者不是家族之爱,而是人类之爱;不是血缘之爱,而是智慧之爱。一个弥漫书香的民族,爱它的祖先,用他们光荣的名字温暖一座城市;爱它的子孙,为他们呵护过去与现在的一切人与物;爱他们自己,做一个幸福的人,甘于辛勤、奋斗一生,最后可以温暖地死去。
飘在巴黎,我住在一首诗的旁边。今夜我无心睡眠,踏过布热约街没足的梧桐树叶,独自倚在米哈博桥上,我竟又一次流下泪水,为了一座桥,一条河,一首诗。
诗的名字就叫《米哈博桥》(Le pont Mirabeau),是短命的天才诗人阿波利奈尔·吉洛姆写的,如今它被刻在米哈博桥头: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Et nos amours
Faut-il qu'il m'en souvienne
La joie venait toujours après la pein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
米哈博桥下,塞纳河流淌,
我们的爱,
是否值得萦心怀
但知苦尽终有甘来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敲响,
时光流逝了,我依然在
……
在这里,我不只是我自己,我是一切人。日子走了,我还在;河水走了,桥还在。阵阵西风之中,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2003年11月
米哈博桥畔,塞纳河流淌 作者摄
十六区,右岸偏左 作者摄
塞纳河上的自由女神 作者摄
索邦广场上的小提琴手 作者摄
“国民之间没有战争,阶级之间没有和平” 作者摄
街道上的巴黎
巴黎是可赞美的,可赞美的,不仅是人道,还有街道。
徐志摩曾深情感慨,“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稀罕天堂!”因为“香草在你的脚下,春风在你的脸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责备你,不督饬你,不窘你,不恼你,不揉你。它搂着你,可不缚住你:是一条温存的臂膀,不是根绳子”。话里话外,将巴黎的街道与人道索性都赞美了。
怀旧与时尚在此交迭缠绵。体味了巴黎的人,会油然升起心底的赞叹。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所有标榜自由平等的革命与巷战,从未使巴黎湮灭了往日的荣光与对未来的敏感。协和广场上湿漉漉的断头台已随阴魂飘散,经过诸世纪风雨洗礼的塞纳河畔,林立的墙壁虽未改往日的沧桑,但那些曾将热切希望化为仇恨的每个弹孔如今已开满鲜花,与路边立尽斜阳的香颐软吻一起将巴黎点缀成“朝爱者”的花园。
城市,可以诗意地栖居。这就是巴黎,一个漫步者的天堂,处处弥漫着人文学子的归乡之情。巴黎对世界说,街道之美不只在空中,它更期待赤心赤脚地阅读。穿越巴黎是幸福的,举目投足,到处是隔世心灵的抚慰,它让置身其中的人们充满荣耀与温暖。这是个多情而感恩的民族,她眷顾历史上每一寸宝贵的光阴与荣耀,而不以有权有势者的好恶来决定逝者的一生荣辱。从倒映在塞纳河水里的卢浮倩影到铺满羞涩薰衣草的普罗旺斯天堂,从四季繁花、雨水涟涟的西布列塔尼到维克多·雨果的故乡,几乎所有的道路、建筑、广场以及学校都与某个伟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卢梭、孟德斯鸠、狄德罗、伏尔泰、左拉、饶勒斯、法朗士、乔治桑、蒙田、纪德、谢阁兰、巴尔扎克……它让人们相信,先贤祠不只是屹立在索邦大学旁供后人凭吊,它还通过一条条道路蔓延到五里三乡,在每个角落每片寂静里树起人文精神的典范,让膜拜智慧的香客全心全意相信脚下的幸福。
许是习惯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疲于奔命的现代化,我的一位留学生朋友,从出戴高乐机场开始便“不过如此”地忧郁起来。但很快他改变了看法,“几个月来,每天都有人向我微笑,即使是陌生人见面也会互道一声bonjour(你好);我进大楼时,走在前面的人会轻轻挡住门扉等着我;我横穿马路时,每个司机都彬彬有礼,为我这样不名一文的异乡人停车。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尊重,我报之以微笑,拥有这些记忆的一生是幸福的,我因之不虚此行……”微笑是一种人道,它是精神领域的社会契约,谁也不该少一份责任。前些日,巴黎11区的部分居民联名抗议350家华商,因为他们清一色的服装店使街区商品多样性与整洁环境遭到了破坏。法国人坚持文化多样性是世界有名的,但具体到这件事,还有文化上的认同问题。一位居民向记者诉说她的怨愤——我抗议更是因为中国人见面冷冰冰,从不打招呼,不像邻居!呜呼,西学东渐一百年,西方的主义在中国早已活学活用,就地生根,唯独人们心底那拈花的灿烂总也学不会,发不出,笑不响。法国人说,人生哭泣始,快乐终,我们寻求一个理性、标榜个性与自由的社会,但这并不意味着从此冷若冰霜。
法国的街道是人的街道,人受到人的尊重,也受到机器的尊重。大街上没有拍得山响的喇叭,更没有城里司机朝进城农民吐痰的事发生。不管什么车(大卡车、公交车、私家车),多快的速度,都会停下来谦让行人,如果你出于礼貌或以“非机动车让机动车”的教条来礼让司机,他仍会耐心等你先行一步,除非你抬头望天,执意要欣赏天上的风景。英国人嘲讽爱开快车的法国人,是个“不相信飞机比汽车快”的民族,即便如此,法国司机不会在人行道上“炫耀机器文明”,更不会如那位留学生所抱怨挪样,“司机同样排放尾气,一口唾沫吐过来,然后我们大打出手,彼此问候对方的妈妈。”年初回国一趟,险些丢了性命,因为一时恍惚,以身处法国大街上的经验,相信过斑马线时汽车不会冲过来。这件事让我联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部国产电视剧,描写一位海外游子回国建设,出师未捷先撞死的遗憾事。我想那只“海龟”八成是死于海外习得的观念,她当时大概也相信汽车为她驻足,奉献绽放人性的花束……其实,她的水土不服远不止面对大江截流般的行人与“兽性大发”的机器。我想她的遭遇或多或少解释了一些海外学子何以学成之后“锦衣夜行”,爱国不还乡?
法国的街道是知识分子的街道,启蒙时代波澜壮阔的晨曦从未因为时光的流转变得黯淡。如拉塞尔·雅各比所说,真正的知识分子应当立足专业,放眼街道,用自己的言行和创作参与社会运转,感召大众。法国深厚的人文传统不是在精舍与温室中培养的,他们需要大街赋予坚实的现实性格。长期以来,争取社会公正与反对强权的游行示威是法国街道上最绚丽的风景。街道是政治力量(le pouvoir politique)与社会力量(le pouvoir social)角逐的舞台,它既是危机的泄洪闸,改革的分水岭,同时也是政府外交的参照系。希拉克在第二次海湾战争中的反战立场,与法国街道上的这些浪花不无关系。朱学勤先生最近撰文苛责法国政府反战立场,始于妒忌老大所以搅和的“老二心态”,着实令人费解。我不知道中国知识分子自成阵营划地繁殖的思想到底从哪里来?一个强国对一个弱国宣战,“以其父作恶而奸淫他的母亲”,如果世界上连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不是太危险了?
天底下没有最卑贱的花朵,这就是巴黎,花之都。我曾零星写些文章,对法国开放式的教育奉献赞美之辞,亦深知一个民族精神之养成,不可能通过校园教育毕其功于一役,它还需要从点滴日常生活中习得,并经过一代代的不懈努力,达到人之上升。显然,中国在这方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素质问题,看看爬在小区麻将馆墙壁上的“祖先崇拜”——“偷一张牌我刨你家祖坟”以及“宁可家破,不要国亡”的乡村计划生育宣传;文化消费方面,中国老百姓喜欢报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可以废物利用,拿到菜市场包裹鱼肉或利用它优良的吸水性擦桌子;社会安全,问问还有多少潜藏人心与政治背后的诸种恶毒会“让眼泪一夜洒遍互联网”,还有多少“孙志刚”,诚惶诚恐地走在祖国的大地上……
地广人稀,街道荒凉。想来想去,就觉得中国街道不是太拥挤了,而是显得有些冷清。它需要有更多的人道,期盼更多的人来,带着对知识的热忱与理性的信仰,带着心底的温暖和瞳孔里的爱。一个没有学会彼此尊重与担当的民族,是不可以奢谈希望的。有一天,它或许会很富有,但身处其中的人民并不因此幸福。
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