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和民主化理论;对出现民主浪潮的理论解释;民主植根于特定社会群体的利益;社会动员作为经济变化与民主之间的桥梁;政党成为民主斗争的关键角色
日本、中国等东亚社会是悠久政府传统的继承人,在19世纪和20世纪开始工业化时,就已预设了强大的国家。在这之前,它们是高度不平等的农业社会,少数精英对大批无组织农民行使垄断权力。我说过,随着经济快速增长,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平衡开始发生变化;又随着新社会群体动员起来,要求分享政治权力,当代中国的威权体制将面对重大的挑战。这会导致正式的民主负责制在中国最终出现吗?我们没法预测这种结果,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了解世界其他地方的民主化进程,以及它们对未来的引申意义。
从1970年到2010年,在亨廷顿所谓的第三波民主化中,世界民主政权的数量从大约四十五个上升到将近一百二十个,约占世界上全部国家的60%。据他介绍,第一波持续时间很长,从19世纪20年代一直到19世纪末;第二波持续时间较短,发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第三波始于西班牙和葡萄牙在20世纪70年代初的民主转型;继之以军事统治在希腊和土耳其的结束;随后是一系列拉丁美洲国家,包括巴西、阿根廷、秘鲁、玻利维亚和智利;再移到亚洲,即菲律宾、韩国和台湾地区的民主化;最终是共产主义世界的崩溃,促成民主返回东欧和前苏联的部分继承国。民主专家拉里·戴蒙德(Larry Diamond)认为,第三波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出现倒退。在某些评论家眼中,2011年初的阿拉伯之春暗示第四波的开端,但埃及、利比亚和叙利亚的受挫使这种说法丧失说服力。 [1]
为什么会发生这一波又一波民主化浪潮?为什么发生在某些地区和社会,而不在其他地方?为什么有些建成了相对稳定的民主政体,而其他的出现倒退?为什么只在20世纪,民主变成全球性现象,而不在之前的四万年人类历史中?
民主为什么会扩展的问题有一个曾以不同形式出现的答案。那就是,民主之所以站稳脚跟,是因为民主思想本身的力量。它在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的导言中得到强有力的阐述。托克维尔指出,支撑现代民主的人人平等的思想,在过去八百年中得到越来越多的认同,这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在他身上引起了一种“宗教恐惧”。他认为,这个进步是天赐的事实。 [2] 其他学者也一致认为,思想是非常重要的,将之追溯到历史和文化的特定根源,或是古代雅典,或是基督教。黑格尔和尼采认为,基督教学说强调人类尊严的普遍平等,其世俗版就是现代民主政治。特别是黑格尔,还在现实世界中找到相关的发展,如法国大革命和要求平等承认的原则的出现。在黑格尔看来,要求平等承认的原则源于人类理性的内在逻辑。在第三波和最近的阿拉伯之春中,通过广播、电视、互联网和带来他处动荡消息的活跃分子,各种思想迅速跨越国际边界。20世纪90年代初,民主转型的浪潮发生于撒哈拉以南非洲,灵感显然来自不久前柏林墙的倒塌和东欧的剧变。
就第2章的发展六方面的框架而言,侧重于思想或文化价值的理论,就会断定类似于图19的因果关系。
图19. 思想和民主
思想确实非常强大,可用来解释政治制度,但这个解释所引起的疑问,与它所解决的疑问一样多。例如,人类平等和民主的理念为何在某些时期而不是在其他时期广为流传?至少从古代雅典起就有了民主理念,但它的制度化还要等到18世纪末。托克维尔并没有解释,人人平等的思想为何变得越来越强大,只称它是天意。民主并没有在世界各地兴起,也没有在世界各地获得同样欢迎。这导致不少人断言,民主不代表普遍趋势,只是西方文明的特定文化,他们包括塞缪尔·亨廷顿、当代中国政府和形形色色的伊斯兰主义者。假如这是真的,这种思想为何产生于西方,而不在其他地方?
另一种学派不把民主当作思想或一套文化价值的表述,而当作社会中深层次结构性力量的副产品。社会学家很早就注意到,较高的经济发展和稳定的民主政体,相互之间很有关联。今天,世界上大多数富裕的工业化国家是民主政体,剩下的大多数威权国家则有欠发达。一份知名的研究显示,威权政府向民主政府的过渡,可发生于经济发展的任何层次,如果人均收入超过一定门槛,民主政府就更容易坚持下去。这给人的印象是,经济发展的过程中确有使民主更易发生的东西。 [3]
经济发展和民主之间到底有何关联?难道人们获得一定程度的幸福,就会神奇般调整价值观,改而赞成民主?把发展和民主连接起来的统计相关性,并没有为二者之间的因果机制提供洞见。这些相关性当中存在不少例外。例如,依据这种观点,稳定的民主国家不应是贫困的印度,而应是富裕的新加坡。
图20. 增长和社会动员
我在第2章中提出过一条替代的因果途径,即经济增长可通过社会动员来影响民主制度。这里的关键是劳动分工。亚当·斯密认为,劳动分工受制于市场的规模;反过来说,随着市场因贸易增长而不断扩大,先在商业经济,然后在工业经济,新的劳动分工就会出现和加深。这种分工意味着,将会创造出新的社会群体。斯密本人从未明确提出这种推论,但合乎逻辑的思维是,这些新群体无法参与旧农业社会的政治制度,就会要求分享政治权力,从而增加要求民主的压力。换句话说,经济增长造成社会动员,后者又导致对政治参与的要求,而且愈演愈烈(图20的线条)。
斯密对劳动分工的描述,是19世纪主要社会理论家念念不忘的中心概念之一。首先是卡尔·马克思,他把劳动分工转化成社会阶级的理论,使之成为自己学说中不可或缺的组件。
马克思的洞见
马克思的框架可以概括如下:在旧的封建秩序中,第一个获得动员的新兴社会阶级是资产阶级,他们遭到旧地主的蔑视,但却通过积累资金,采用新技术,使工业革命成为可能;工业革命动员的第二个新阶级是无产阶级,其剩余劳动力受到资产阶级不公正的挪用;这三个阶级想要不同的政治结果,传统的地主阶级想保留旧的专制秩序;资产阶级想要可保护自己产权的自由(法治)政权,对正式的选举民主倒无所谓(他们对法治的兴趣总是大于民主);无产阶级一旦意识到自己的阶级属性,就会要求无产阶级专政,使生产资料社会化,废除私有财产,实施财富再分配。工人阶级可以支持普选制的选举民主,但这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为了达到控制生产资料的目的。
后马克思主义传统中最重要学者之一是巴林顿·摩尔,本书有关日本(见第23章)的篇幅,已提及他出版于1966年的《独裁与民主的社会起源》(Social Origins of Dictatorship and Democracy )。这本书很复杂,提供一系列历史案例的研究,包括英国、德国、日本、中国、俄罗斯和印度,试图解释民主为何在某些国家而不是其他国家出现。人家记住他,可能是因为他那句直率的评论:“没有资产阶级(布尔乔亚),就没有民主。”他说那句话并不是指,资产阶级的崛起不可避免地会引出民主。例如在德国,工业资产阶级在“铁和黑麦”的著名联姻中,与专制的容克土地贵族结盟,支持俾斯麦的威权主义,后来也在希特勒的崛起中发挥作用。摩尔认为,迅速扩大的资产阶级,如能成功取代地主和农民的旧秩序,民主就能出现。他指出,英国就是如此,乡村的创业资产阶级成功推出商业化农业,迫使农民离开土地,再用其中的收益来为工业革命提供资金。这个残酷的过程削弱了旧土地贵族的力量,同时又催生了现代工人阶级。
摩尔特别重视农业生产的形式。而马克思在很大程度上忽略农民,认定它会被资本主义工业化所淘汰,如英国的情形。然而,革命在俄国和中国爆发,那里人口绝大多数都是农民。尽管马克思认为农民阶级注定要消失,列宁和毛泽东的掌权都靠农民的支持。摩尔在考虑这些因素后认为,民主化在他所谓的“压制劳工”的农业中会遇上特别障碍,因为农民被拴在大庄园土地上。结果是专制地主阶级存活下来,反过来又催生了工农革命运动。在这两个极端之间,中产阶级的民主前景就变得很可怜,我们已在上述几个拉丁美洲国家中看到这种场景。
巴林顿·摩尔的著作引出质疑其论点的大量新文献,特别是他的断言:资产阶级或中产阶级,对民主的出现至关重要。 [4] 这里不想探究学术争辩的细节,但很明显,他的假设需要做出重大修改。例如,资产阶级远远不是统一的群体,既有像蒂森(Thyssens)和洛克菲勒(Rockefellers)那样的大工业主,又有被马克思主义者蔑称为“小资产阶级”的小店主和城市职业人。这些群体的利益依特定情况而非常不同。在许多情况下,中产阶级的重要群体都不支持民主。 [5] 工人阶级能被吸收入共产党或农民的反民主的激进运动,但在事实上,许多工人阶级组织仍坚决支持民主选举权和法治。
需要注意的是,自由民主的两个组成部分——自由的法治和群众的政治参与——是可分离的政治目标,最初曾获得不同社会群体的青睐。如许多历史学家指出的,发起法国大革命的中产阶级,并不是坚定的民主派,也不想让农民和工人即刻获得选举权。《人权宣言》被认为是法律保障,可保护资产阶级的财产和个人自由,限制国家权力,但不一定将选举权赋予法国民众。同样的情况是,在上世纪英国光荣革命中迫使国王接受宪法协议的辉格党,其主要成员是富有的纳税人,包括一部分贵族、士绅和上层中产阶级。只是在随后的两个世纪中,日益增多的商业和工业的资产阶级、中产阶级的律师、医生、官员和教师,以及因教育和财产而脱离工人阶级的其他职业人,才纷纷加入他们的队伍。这些群体在19世纪构成英国自由党的支持基础。自由派的主要兴趣与其说是民主,倒不如说是法治——对私有财产和个人权利的法律保障和相关政策,如自由贸易、选贤任能的官僚体系改革、使社会流动性成为可能的公共教育。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由和民主的议程开始衔接起来,民主便成了中产阶级的目标。法治和民主负责制毕竟是制约权力的可选的两种方法,在实践中往往又相互支持。禁止国家任意掠夺财产需要政治权力,为获得权力,就要扩展选举权。同样,争取选举权的公民,可向制约政府压制权的法治寻求保护。选举权可被视作另一个受保护的合法权利。自由民主制——体现法治和普选的政治体制——从而变为一套纲领,为大部分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所期待。
巴林顿·摩尔不是希望看到共产主义在全世界获得胜利的马克思主义者。他视自由民主制为理想结局,但意识到有强大的社会力量,往往使这个理想结局变得不可企及。本着这一精神,摩尔修改过的马克思主义分析框架,在理解民主如何传播和为何传播上,仍是非常有用的工具。他的关键洞见是,在社会中最渴望民主的社会群体就是中产阶级。如果要了解民主的可能性,就要在中产阶级与偏爱其他体制的群体中,作出各自的力量对比。譬如,旧土地寡头倾向于支持专制制度,农民或城市贫民的激进群体专注于经济再分配。现代民主政体有自己的社会基础,如果不予以重视,就无法正确估量民主转型的前景。
我们可以总结一下主要的社会参与者,他们的强弱和互动决定民主在特定社会出现的可能性。当欧洲大陆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走上民主道路时,这些是欧洲的主流群体,如今也存在于许多当代发展中国家。
1.中产阶级,定义来自职业和教育,而不是收入水平,倾向于支持自由民主中的自由。换句话说,他们需要保护自己权利尤其是财产不受掠夺性政府侵犯的法律规则。被理解为普遍政治参与的民主,他们可能支持,也可能不支持。对可能会影响自己财产和收入的经济再分配,他们更加模棱两可,即便不是表示公开的反对。在19世纪丹麦、希腊、法国、阿根廷、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民主转型中,中产阶级群体是主要领导者。在20世纪初芬兰、瑞典、荷兰、比利时、德国和英国的全面民主运动中,他们是联盟的重要组成部分。 [6]
2.工人阶级——马克思著名的工业无产阶级——反过来更热衷于自由民主中的民主。这意味着,他们有权参与政治。他们在丹麦、比利时、芬兰、瑞典、荷兰、德国和英国,与中产阶级联合起来,以争取选举权的充分扩展。 [7] 他们比中产阶级对经济再分配更感兴趣,往往更侧重于再分配,而不是产权的自由保障。由于这个原因,世界上相当多的工人阶级,愿意在19世纪支持非民主的无政府工团主义(anarchosyndicalist)政党(如在南欧和拉丁美洲的大部),在20世纪支持共产党或法西斯政党。那些政党都允诺再分配,但要以自由主义的个人权利为代价。
3.大地主,特别是那些利用奴工的(奴隶制、农奴制和其他非市场条件的劳工),是民主的专制反对者,几乎无一例外。巴林顿·摩尔最不朽的见解之一,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打破这个特定社会群体的势力,才可让充分民主兴旺起来。 [8]
4.农民,他们有复杂不一的政治诉求。农民在许多社会中是非常保守的群体,信奉传统社会的价值,愿意接受作为地主阶级依附者的从属地位。最早的反革命运动之一是1793年法国旺代省(Vendée)的农民起义,反对巴黎的革命政府。正如我们在希腊和意大利看到的,使用依附式方法的保守党能把他们动员起来。在恰当情形下,他们也会变得激进,与工人阶级联手成为革命支持者。他们是布尔什维克、中国和越南革命的步兵。
这四个群体构成重要的社会参与者,他们的互动决定了19世纪的政治发展与民主转型的过程。在这段时期的初期,几乎世界上所有最先进的国家,都以这些群体中最后两个为主,即地主寡头和农民。工业化的日益增长吸引农民离开乡村,加入工人阶级,使之在20世纪初变成最大的社会群体。随着贸易的扩大,中产阶级人数也开始膨胀,首先在英国和美国,随后在法国和比利时,19世纪末再在德国和日本等“后发国家”,为20世纪初社会和政治的重大对抗布置好了舞台。
以政党为中心
马克思的分析框架的缺点之一是他以“阶级”为决定性的变量,即使它还算有用。马克思有时讲起来,让人觉得社会阶级——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和封建阶级——是定义明确的政治参与者,可以作出目的性很强的理性决策。在现实中,社会阶级只是智识上的抽象概念,对分析有用,却不能发起政治行动,除非它体现于具体的组织。新动员起来的社会群体可以多种方式参与政治:参加罢工和示威、利用媒体、今天还可借助脸书和推特等社交渠道。公民也可组织公民团体,或为了特定原因,或表达相互支持。如果要让参与经久不衰,就需要予以制度化。在过去两个世纪中,这意味着成立政党。
雅典娜是从宙斯脑袋中跳出来的,但上述四个群体不同,他们来到世界上时并不是团结的政治参与者,必须在政治上动员起来,以政治党派为代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政党尽管不在早期民主理论家的意料之中,却被认为对民主取得成功来说是必需的。像英国托利党、德国保守党和德意志帝国党那样的保守政党,刚开始只是精英的政治派别,到后来才被迫把自己组织为大众政党,参加竞选。代表中产阶级的是各式自由党,如英国的自由党和德国的进步党、左翼自由党和国民自由党。动员工人阶级的是社会主义政党,如英国的工党和德国的社会民主党;到了20世纪初,又改成几乎在所有工业化社会边缘涌现出来的共产党。农民是组织最差的社会群体,到19世纪末,很大程度上消失于英国、美国、丹麦和瑞典,要么成为独立农户,要么干脆离乡背井。在希腊和意大利,保守党实际上代表农民,更以庇护政治来控制农民。在保加利亚,农民成功组成自己的政党。
对民主化只作基于阶级的简单分析会有问题:有些跨领域的议题,使各阶级的人士联合起来,由此打乱政党的阶级轮廓。在那些议题中,最重要的是种族、宗教和外交的政策。19世纪晚期的德国国会,有代表波兰和丹麦两个少数民族的政党,还有代表天主教利益的中央党;中央党本身又分成左右两翼。像帝国政策和海军建设那样的议题,本来是德国保守派的事业,却得到工人阶级的支持。在英国,爱尔兰自治和大英帝国的议题引起尖锐的分歧,在决定大选结果上,其重要性往往不亚于阶级利益。在当代中东,伊斯兰政党通常在社会底层和乡村地区享有社会基础,但它们的公开信息基于宗教,而不是阶级。
政党可以尝试代表特定的阶级,经常又是自主的政治参与者。它可以把自己的议事日程,从经济转到认同政治、宗教和外交政策,从而动员不同阶级的选民来争得权力。实际上,它们无须代表支持自己的社会阶级的真正利益。一个极端的案例是,某些国家的共产党最终变成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工农压迫者。在美国,共和党在传统上是商业利益的堡垒,却获得工人阶级选民的大力支持,所依据的理由是文化的而不是经济的。
像政府官僚体系一样,政党不是社会阶级掌控的机器人手臂。相反,它们在代表自己选民时,可有相当大的选择余地。职业政治家创建政党,让追随者围绕具体的思想组织起来,再筹办现实世界中的政治机器。成功的共产党需要像列宁那样的组织天才,方能掌权。保守政党通常对传统、宗教、君主和稳定的议题充满激情,由于潜在的社会基础日益衰退,又被迫争夺大众选民。有些改变自己议程,以吸引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选民,如英国保守党。其他通过庞大的依附式网络,不但幸存下来,而且欣欣向荣,如意大利基督教民主党。无法适应新选举政治的保守政党,也会诉诸非民主手段,以保住自己权力,如1930年的阿根廷政变(见第18章)。依附式的党组织经常与人治的政治风格携手并进,其中支持者团结起来支持的,是胡安和伊娃·庇隆等魅力型领袖,而不是连贯一致的纲领。所以,组织能力不是简单估量社会阶级的力量就可轻易预测的,还得依靠历史的偶然因素,如领导能力、个性和思想。
经济增长、社会动员和民主
民主为何扩展,为何会在未来扩展得更远?民主制度由多种原因驱动,最重要之一是经济变化。如图21所示的,经济增长与民主在好几个阶段中相互关联。经济增长借助劳动分工的扩张催生社会动员,反过来,社会动员又催生对法治和更多民主的需求。支配旧农业秩序的精英,经常试图阻止新群体进入政治体系。只有等到新动员起来的群体,被成功引入体系以参与政治,稳定的民主体制才会出现。反过来,如果这些群体找不到参与的制度化渠道,就会产生不稳定和混乱。
图21. 经济增长和民主
在这方面,思想还是非常重要的,但与发展的其他方面的变化有关。例如,人类尊严普遍平等的观念问世数个世纪,但在静态的农业社会永远不会有太大效果,因为社会流动性太低。农民周期性地奋起反抗,向政治现状提出挑战,或由于自己的权利受到离谱的侵犯,或出于纯粹的饥饿和绝望。这类反抗的个别领袖可能渴望加入寡头政治,但从未想到要取消现存的阶级体系,也就不算是真正的革命者。从17世纪到18世纪,不断扩大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开始在欧洲部分地区重整社会体系,社会平等的理念方才产生广泛的震撼力。现代资本主义既需要社会流动性,又促成社会流动性。作为结果,越来越多的人要求通道和机会的均等。一边是社会动员,另一边是民主和法治,两者之间有多重的因果关系。思想既是重要的,又有自己的自主性——亚当·斯密和马克思,都不能被理解为自己社会阶级的单纯发言人——社会背景和深刻的经济变化,又塑造人们接受思想的能力。
民主在欧洲分阶段逐步出现,历时超过一百五十年,是中产阶级、工人阶级、旧寡头和农民之间交叉斗争的结果。所有这些参与者又被经济和社会中的根本变化所塑造。马克思—摩尔的框架,经过几点修正,基本上还是合理的,我将在下一章详细阐述这个故事。
[1]拉里·戴蒙德,《民主精神:在世界各地建设自由社会的斗争》。
[2]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序言;福山,《平等的进军》(The March of Equality),载《民主杂志》第11卷,第1期(2000年):11—17页。
[3]有关这种相关性,参见西摩·李普塞特,《民主的社会前提:经济发展与政治合法性》(Some Social Requisites of Democracy: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Political Legitimacy),载《美国政治学评论》第53卷(1959年):69—105页;拉里·戴蒙德,《经济发展与民主的再思考》(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Democracy Reconsidered),载《美国行为科学家》(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第15卷,第4—5期(1992年):450—499页;Adam Przeworski等,《民主与发展:世界的政治制度和物质福利,1950—1990》(Democracy and Development: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nd Material Well-Being in the World, 1950-1990 )(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2000年)。另参见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他们也把发展和民主连接起来,只是有恰恰相反的因果关系。
[4]有关整个文献的概述,参见James Mahoney,《比较历史研究的知识积累:民主和威权主义的案例》(Knowledge Accumulation in Comparative Historical Research: The Case of Democracy and Authoritarianism),载James Mahoney和Dietrich Rueschemeyer合编,《社会科学的比较历史分析》(Comparative Historical Analysis in the Social Sciences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2003年)。Dietrich Rueschemeyer和合著者Stephens夫妇,审阅摩尔和其他拉丁美洲的案例,认为民主的主要支持者是工人阶级而不是资产阶级;另外,在是否与反动地主结盟以支持威权政府上,中产阶级持模棱两可的立场。参见Dietrich Rueschemeyer, Evelyne Huber Stephens和John D. Stephens,《资本主义发展与民主》(Capitalist Development and Democracy )(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92年大学);Guillermo A. O’Donnell,《现代化和官僚威权主义:南美政治研究》(Modernization and Bureaucratic-Authoritarianism: Studies in South American Politics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州大学出版社,1973年)。Ruth Collier后来的研究认为,与此相反,工人阶级在许多19世纪转型中都不是民主的主要动力,但在第三波转型中的作用,确实大过普遍承认的。她分析欧洲案例,在某些方面,恢复了摩尔有关中产阶级与民主相关联的有效性。Ruth Berins Collier,《通向民主的道路:西欧和南美的工人阶级和精英》(Paths Toward Democracy: The Working Class and Elites in Western Europe and South America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99年)。
[5]Guillermo A. O’Donnell(《现代化和官僚威权主义:南美政治的研究》的作者),主要研究拉丁美洲。他提出官僚威权主义的理论,认为全球体系边缘国家的资产阶级,倾向于支持威权政府,以应对深度工业化造成的难题。
[6]Collier,《通向民主的道路》,35页。
[7]Collier,《通向民主的道路》,80页。
[8]有关普鲁士大地主在阻止选举权扩展上的作用,参见Daniel Ziblatt,《土地所有制不平等阻止民主化吗?测试“面包和民主”的论点和普鲁士案例》(Does Landholding Inequality Block Democratization? A Test of the ‘Bread and Democracy’ Thesis and the Case of Prussia),载《世界政治》第60卷(2008年):610—64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