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拉丁美洲制度的唯物主义叙事的例外;哥斯达黎加没变成“香蕉共和国”;阿根廷本来应该像加拿大或澳大利亚一样,却出现倒退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来新大陆开发资源,随身带来威权政治制度,留下不平等和糟糕政府的遗产,直至今日。有关地理、气候和资源与该地区政治结果的关系,可编织出一个大故事,但这一模式也有重要的例外和限制。有些国家做得很好,超越了自己物质禀赋所能给出的结果,有些国家则反是。所有这一切表明,物质条件并不是解释21世纪现状的唯一因素。人类在历史关键时刻做出政治选择,促使自己的社会走上非常不同的轨迹,不管是好还是坏。换句话说,尽管面临的选择会受物质条件的限制,人类仍是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动者。
“贫穷海岸”
摆脱拉丁美洲天生缺陷的一个好榜样是哥斯达黎加。它是中美洲小国,人口不到五百万,却比大多数邻国富裕。它在2011年的人均收入超过一万二千美元,远远高于邻国危地马拉(低于五千美元)、洪都拉斯(四千美元)和尼加拉瓜(三千美元)。 [1] 许多外国人知道它是生态旅游的目的地,以茂密的热带雨林著称,但可能不清楚,像英特尔和波士顿科学那样的跨国公司,也在那里设有组装工厂。也许没在哥斯达黎加发生的东西,更让人吃惊。不同于萨尔瓦多、尼加拉瓜和危地马拉,它在过去六十年中既没有军事政变、独裁、血腥内战和死刑执行队,也没有美国、古巴和其他境外势力的干预。自1948年以来,它一直是稳定的民主国家,竞争性的选举和政党的上下台定期发生。就是在主要依靠热带农产品咖啡和香蕉、气候和资源禀赋也与邻国不相上下的条件下,哥斯达黎加走到了今天这种程度。 [2]
哥斯达黎加迥然不同于中美洲其他地区,这个事实引出不少有关成因的理论和神话。哥斯达黎加人自己认为,他们一直有平等和民主的文化,而没有标志西班牙美洲特色的土地寡头;人种和种族上的同质,也有助于政治稳定。甚至有文化上的假设,将它的成功追溯到早期定居者是西班牙犹太人(Marrano,改信天主教的犹太人)的事实。 [3]
至少第一个解释有一定道理。与16世纪初即是帝国高等法院所在地的危地马拉相比,哥斯达黎加好比一潭停滞的死水,孤立而缺乏吸引力,因为它既无贵金属,又无可被利用的本土人口。哥伦布努力在1502年来到哥斯达黎加,后来的欧洲人嫌太偏远,大体是避开的。所以有了这个家喻户晓的笑话:它应被命名为“贫穷海岸”(Costa Pobre),而不是富饶海岸(Costa Rica)。随着咖啡工业在19世纪的增长,它的大庄园更趋向远少于危地马拉和萨尔瓦多,政治权力因此没有集中在保守派土地寡头之手。 [4] 非洲奴隶在1800年占人口的六分之一,但没多久就和原住民一起,或死去,或融入更广泛的黄白混血儿中。在这方面,它与拥有大量印第安人口和严重不平等的危地马拉大相径庭。 [5]
犹如所有的国家叙事,这个历史遗产还没开始对20世纪下半叶的成功作出解释。在1948年之前,哥斯达黎加经历了与邻国相似的政治功能障碍。虽然它的家庭农业比其他地区更为广泛,但咖啡和香蕉的出口增长仍造成富裕种植主的寡头政治。这个寡头政治为了保护自身的经济利益,证明是愿意诉诸暴力的。哥斯达黎加在1821年独立时通过民主宪法,但在19世纪仍受一系列独裁者的统治,还陷入自由派和保守派的不断争斗。保守派乐于使用选举欺诈和武力,以夺取和维持政权。哥斯达黎加人将自己的民主政体追溯到1889年选举,但1914年还有一次军事政变。随着国家的工业化,出现越来越多的政治两极分化。与其他地方一样,保守精英怀着恐惧心情注视着工会的成立,以及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政党的涌现。所有这一切导致1948年的内战,一边是选举失败后仍试图保持权力的左翼政府,以拉斐尔·安赫尔·卡尔德隆(Rafael ángel Calderón)为首,另一边是反对派联盟,以社会民主党的何塞·菲格雷斯(José Figueres)和赢得大选的反共斗士奥蒂略·乌拉特·布兰科(Otilio Ulate Blanco)为首。 [6]
其时,掌控萨尔瓦多、尼加拉瓜和危地马拉的是保守派地主寡头,但已面临日益增长的挑战,来自新动员起来的参与者,如工会、基督教社会活动家和新兴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政党。在这三个国家中,旧精英越来越求助于军队来镇压左翼,以保护自身的利益。左翼的回应变得更加激进,寻求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帮助,开展武装斗争。在萨尔瓦多,以法拉本多·马蒂(Farabundo Martí)为首的农民起义,在20世纪30年代遭到残酷镇压。受其启发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团体,自称为法拉本多·马蒂民族解放阵线,又在20世纪70年代向政府提出挑战。在尼加拉瓜,桑地诺运动(Sandinista)武装反对阿纳斯塔·索摩查(Anastasio Somoza)独裁政权,1979年在古巴和苏联的帮助下上台执政,结果引发里根政府对当地反革命运动的资助。在危地马拉,美国资助的政变在1954年推翻左翼的雅各布·阿本斯,到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又挑起漫长且血腥的内战。这些冲突要等到20世纪90年代初才获得解决,至今还留下两极分化和不信任的遗产。
哥斯达黎加的内战为何没有引发不信任和暴力的恶性循环?这很难解释,只能说跟当时个别领袖作出的选择有关。卡尔德隆的左翼联盟包括共产党人,但并不追求特别激进的议程,甚至在遭到窃取选举的指控后,还成立新的选举法院,以便更公平地主持未来的选举。以菲格雷斯为首的保守派叛军,武力推翻卡尔德隆政府,继续推行与前任相似的社会民主议程,将权力交还给1948年选举的合法获胜者,即保守的布兰科。作为回报,新政府接受新的制宪会议,加强无党派的选举法庭,向女性开放选举权。 [7]
更重要的是,1949年宪法废除了常备军,这在拉丁美洲来说相当独特。对当地其他寡头政权来说,这一强制性工具是掌权的基础,至此却被这个保守派的广泛联盟放弃。这一选择影响哥斯达黎加左翼的后续发展,他们也发誓放弃武装斗争和马克思主义,转向改良派的社会民主主义道路。
重要的政治竞争者,决定使用宪法规则来限制对手和自己,在拉丁美洲是非常罕见的。这类似于确立宪政原则的英国光荣革命。换句话说,英国革命党人没有夺取政权,利用国家来偏袒自己的狭隘利益;而是接受具约束力的规则,就因为这些规则是普遍有效的。
非洲国家博茨瓦纳突破限制,在经济和政治上取得远比邻国成功的业绩,哥斯达黎加也是如此。跟博茨瓦纳一样,如果想把哥斯达黎加纳入解释经济和政治发展的现有理论结构,却又非常困难。它的气候、地理、人口、20世纪中叶之前的政治历史等赤裸裸的事实,根本不会让人想到它的表现将大大不同于中美洲其他地区。这个当代的结果似乎是历史上一系列幸运事件的产物,包括早期独裁者托马斯·加迪亚(Tomás Guardia),他比同时代人开明得多,大力推广教育,削减咖啡业精英的权力。政治领袖作出的好选择,如菲格雷斯在1948年危机中做的,也深受早期选择的影响。譬如,哥斯达黎加的反共右派相对温和,它的共产党本身也少激进主义色彩。 [8] 哥斯达黎加的经验显示,地理和气候的物质条件,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结构,可通过优秀领袖和当事人的选择而得以抵消。
清洁的石板
地理、气候和人口只能影响当代发展的结果,而不能最终决定它。如果有人还不相信,可以考虑阿根廷的案例。在某种意义上,它与哥斯达黎加截然相反。哥斯达黎加成功摆脱种植园农业、阶级和种族分裂的普遍模式,而阿根廷却反其道而行之。它享有地理优势,原本可以促进北美式民主和资本主义的发展,却屈从于阶级分化和起伏波动的经济表现。这些本来是西班牙帝国旧中心的特色,如秘鲁和墨西哥。阿根廷没有成为南美洲加拿大的事实表明,纯粹基于经济的发展理论都有局限性。
墨西哥和秘鲁在前哥伦布时代拥有大量原住民。相比之下,阿根廷创建于曾被称为“新定居地”的区域,犹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情形。当然,这实际上并不是新定居地,而是人烟稀少,住的是狩猎采集的原住民,有些地方分布着一些农业社区,如佩文切人(Pehuenche)、特维尔切人(Tehuelche)、佩尔切人(Puelche),他们的亲属同时还散居在智利的南部。这些群体往往对欧洲定居社区作出顽强抵抗,但最终都像在北美一样被边缘化。至此,定居者可能会认为,他们占领无主空地(terra nullis),可自由创建自己的制度。
在拉丁美洲,阿根廷人口是最欧化的。它不同于墨西哥和秘鲁,没有分成一边是白人定居者阶级,另一边是印第安人和黄白混血儿的大众。奴隶制存在于殖民地晚期,黑人数量曾高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人口的四分之一。但它的奴隶制很早就被取消,黑人逐渐被纳入欧洲人口。 [9] 19世纪末发生一次大迁移,来自欧洲的大量移民,使阿根廷人口从1869年的一百七十万增至1914年的七百九十万,这让它在事实上经历了一场大规模“漂白”。这些新移民中,46%来自意大利,32%来自西班牙。阿根廷有区域的分隔,有布宜诺斯艾利斯大都市和乡村腹地之间的鸿沟,但没有种族与人种的政治问题。 [10]
阿根廷是发生于18世纪和19世纪的“命运逆转”的经典案例:在16世纪仍相当富庶的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开始变穷,被先前是边缘地的温带地区所取代(见第16章)。在哈布斯堡王朝时期,阿根廷在西班牙新大陆帝国中只是落后的乡下,但从18世纪后期起,开始迅速赶超老牌的殖民中心。甚至,19世纪末期的阿根廷被认为是经济奇迹,不亚于今天的中国和新加坡,曾引发嫉妒、惊愕和欧洲的踊跃投资。从1870年到1913年,阿根廷的出口量是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增速达到每年6%。到19世纪末,它的人均GDP大致等同于德国、荷兰和比利时,高于奥地利、西班牙、意大利和瑞典。 [11] 它在19世纪末期的经济增长备受关注,但詹姆斯·马奥尼指出,其产值的加速可追溯到更早时期,因为阿根廷的人均GDP在1800年就已略高于美国。所以它初期的经济增长并不是昙花一现,足足持续一百多年,从独立日起,一直到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 [12]
这段时期的阿根廷充分融入全球经济,以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为基地,所生产的不是黄金和白银,而是输向欧洲市场的牛肉、羊毛、小麦和其他大宗商品。温和的气候和广袤的潘帕斯草原(pampas),为种植各种食物提供了理想条件,加上像冷藏船那样的新式运输技术,能抵达遥远的市场。作为回报,它获得来自以英国为主的较发达国家的大量投资,用以扩建铁路和通讯等基础设施,大大刺激了生产力的增长。
阿根廷19世纪的成功原因相当简单。它的定居始于比较自由的西班牙殖民主义波旁时期,从来没有受困于限制性的贸易惯例、垄断和法规,即哈布斯堡王朝重商主义的保护措施。墨西哥和秘鲁的商人和地主精英,即使在自由改革到位之后仍在支配经济,而阿根廷就没有如此的社会遗产。借用历史学家图略·霍尔珀林·唐吉(Tulio Halperin Donghi)的话,阿根廷“生来就是自由的”。 [13]
从20世纪30年代起,这个命运逆转本身又发生颠倒,阿根廷经济开始持久的停滞和衰退。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从中等收入攀升到高收入地位,阿根廷却大大落后。它一度等同于或富过瑞士、意大利和加拿大,到1978年人均GDP跌至瑞士的六分之一、意大利的一半、加拿大的五分之一。 [14] 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债务危机中,阿根廷成为拖欠主权债务的拉丁美洲俱乐部的创始成员之一。随之而来的是恶性通货膨胀,年增长率在1989年高达5000%。20世纪90年代,它通过国家货币局让比索与美元挂钩,短暂回到稳定货币和经济增长。从2000年到2001年,阿根廷又被经济大危机压垮,放弃比索与美元的挂钩,就此陷入经济大衰退。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中,在又一个民粹主义政府的领导下,经济增长借助全球大宗商品的热潮重又出现;政府鼓励短期的经济扩张,却以长期可持续性为代价。阿根廷,尽管有这么多优势,已回归到拉丁美洲早期的平均值。
阿根廷的糟糕表现已经促成了一项小小的产业,专门致力于研究社会学家卡洛斯·魏斯曼(Carlos Waisman)所谓的“阿根廷之谜”,即发展的逆转。 [15] 最方便的答案是,几代官员和政治领袖实施的恶劣经济政策。国际货币政策或金融危机的教科书都会列上阿根廷,因为它多次经历快速增长、通货膨胀、货币贬值和经济崩溃的周期。它也是经济民族主义之弊的教科书案例:在20世纪50年代,鼓励国内制造以替代进口的措施——保护缺乏竞争力的国内工业——导致极大的低效,包括未能在国外找到市场的国产汽车迪·特拉(Di Tella)。这些坏政策还在继续: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民粹支出政策,导致拉丁美洲第二高的通货膨胀率;政府还一直在国家统计上做手脚,试图予以掩饰。
如果说阿根廷糟糕的经济记录是坏政策的结果,就会引发更多疑问:一开始为什么采用坏政策?对阿根廷精英来说,从早期错误中学得教训,让阿根廷有个健全的经济基础,为什么这么步履维艰?答案当然是政治。阿根廷在20世纪第一个十年,似乎有机会建立基于广大中产阶级的自由包容的政治秩序。但一系列糟糕的政治选择,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把它引向类似于秘鲁和墨西哥的旧式两极化政治。它没有继承的深刻的阶级分层,却自行开发出来,再加上阿根廷式的人治政治和依附式动员,一直在扭曲政策选择,至今不衰。
如果想找出20世纪逆转更深刻的历史原因,有两个比较突出。第一是土地所有权的集中,特别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周围的农业地区。自19世纪20年代始,阿根廷国家出租大片土地,最终被少数家庭以非常低廉的价格买到手。迟至20世纪的第三个十年,五十个家庭拥有一千一百万英亩的土地,占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13%。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六个最大地主的收入高于阿根廷国家主要部委的预算。土地所有权的集中发生于雨量充沛的温带农业区,本来是非常适宜家庭农业的。
民主不会在有利氛围中自动兴起,而是有关资源分配的精心政治选择的结果。这些选择的本身,反过来,又受思想和意识形态的驱动。在美国历史上,个体家庭要求西部联邦土地的平均分配,大土地投机商和企业要求巩固自己的土地所有权,两者之间一直存在紧张关系。这场战斗发生在国会,如果说家庭农业在某种程度上胜出,功劳全在那些有意鼓励小农场的法案,如1787年《西北条例》(Northwest Ordinance)和1862年《宅地法》(Homestead Act)。 [16] 不同于美国,独立后的早期阿根廷政府采纳截然不同的政策,允许土地所有权集中。由此产生的土地寡头控制了阿根廷的政治,直至20世纪30年代。美国作出一个选择,阿根廷作出另外一个,气候地理与这些结果毫不相干。 [17]
第二个历史原因是领导风格,以及阿根廷对待制度的矛盾态度。开国领袖之一是独裁军阀胡安·曼努埃尔·罗萨斯,从1835年到1852年,担任布宜诺斯艾利斯省长。他自己是富有大地主,抢占印第安人的土地,分派给追随者,从而奠定政治基础。他在这样做的同时,建立了自己阶级对阿根廷政治的支配。他还善于团结周围支持者,以反对各式敌人,如邻国的巴西、巴拉圭、欧洲列强和支持强大集权政府的反对派统一党(Unitarios)。除了其他手段,他还下令所有的官方文件都印上“杀死卑鄙、肮脏和野蛮的统一党”。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文字,罗萨斯在独裁统治时期,将成千上万的对手置于死地,其中3 765人被割喉。他肯定不是乔治·华盛顿。 [18]
罗萨斯不是制度建设者,他的独裁政权很少制定法律,甚至都没有全国政府可依循的宪法。他建立忠于他本人而不是思想或制度的支持者群体,这个先例后来被其他领袖模仿。阿根廷直到1853年才有宪法,并且直到1880年,才肃清最后的地方叛乱和印第安人的起义,定都布宜诺斯艾利斯。 [19]
阿根廷由此背负两个不良的历史遗产:强大的土地寡头和人治的专制传统。全国权力巩固之后的数十年显示,这些历史遗产不一定就会决定新兴共和国的经济衰退或政治衰败。事实上恰恰相反,它的经济在19世纪最后几十年出现腾飞,到20世纪初,政治体系也变得愈益开放。
塞缪尔·亨廷顿认为,要想在现代化过程中维持政治秩序,制度必须适应日益增长的政治参与的要求。从1880年至1930年,这实际上正在阿根廷发生。19世纪末期的阿根廷政治体制,像意大利、德国等欧洲国家一样,以设有严格财产资格的男性选举权为基础,允许地主精英在体制中占据支配地位。但很快,这个寡头共和国就受到挑战。经济增长、初期工业化和大批外国新移民,促成新兴社会群体,在政治体制中寻求代表权。首先是中产阶级——像律师和医生那样的职业人、官员和不以农业为生的有文化者。在19世纪90年代,这批人士成了支持激进公民联盟(Unión Civica Radical)的基础。一开始,由于土地寡头的普遍欺诈和选票操纵,激进公民联盟被排除在政治参与之外,激起后者几次发动武装起义夺权。在总统罗克·萨恩斯·佩尼亚(Roque Sáenz Pe?a)领导下,保守党开明派在1911年上台执政,向所有成年男性开放选举权。这大大扩展了选民队伍(仍不包括移民),导致伊波利托·伊里戈延(Hipólito Yrigoyen)在1916年的当选。他的激进党在之后的十四年中继续掌权。
激进党事实上并不激进,无意颠覆现有的社会秩序和商品出口经济,其领导包括土地寡头的成员。它的表现犹如美国、希腊和意大利早期民主政党,向支持者作公共职位的依附式分配,以建立广泛政治基础,设置由专业政客运行的现代政治机器。激进党运用这些手段,成为阿根廷第一个真正的全国性政党。此外,伊里戈延强化罗萨斯的人治风格,大搞对自己个人的崇拜,而不是对自己政党的思想纲领。激进党也引导完成从传统寡头庇护政治到现代依附主义的过渡,就像意大利基督教民主党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所做的。 [20]
至此为止,还没有理由认为,阿根廷不能以美国和英国的方式取得政治发展。工业化导致新社会群体的动员——首先是中产阶级,然后是不断增长的工人阶级。政治体制正在适应这些群体对参与的要求,扩展公民权,放开代表相关利益的新政党。每个新兴群体在追求代表权时,都遇上了暴力。但美国和英国在工业发展的相应时期,也有大量暴力。旧地主寡头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响力在渐渐溜走。但20世纪20年代涌现出的政治力量,还无人能从根本上挑战旧地主寡头的地位。阿根廷之所以不同于秘鲁和墨西哥,是因为它没有组织起来要求土地改革的贫困农民。
哥斯达黎加精英在1948年作出好的政治选择,阿根廷精英却作出非常坏的政治选择,首先就是1930年9月的军事政变,推翻伊里戈延的激进党政府。这次政变是旧地主寡头与军方合作的结果。纽约股市1929年的狂泻和大萧条的开始,减少了对阿根廷出口的需求,从而带来经济危机。阿根廷所受挫折并没有西半球其他国家大,但仍引起旧精英的极大担忧,害怕自己的经济和社会地位受到威胁。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军队是阿根廷国家中唯一经历现代化的部门。政府向德国军方寻求建议,俾使自己的军队专业化,在20世纪最初几十年,军队变得更加自主,能控制内部的晋升,还能保护自己利益不受政客侵犯。军队中许多人对伊里戈延干涉军队颇为不满,还萌生自己的理念,想照希特勒20世纪30年代在德国的做法,组建新阿根廷国家准法西斯社团组织。所以,军队已做好准备,与旧寡头联手,拒绝新社会参与者进入体制。 [21]
阿根廷土地寡头即使失去政治权力,本来还可像英国地主贵族一样,继续享受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财富。这次政变阻止不了阿根廷工业化带来的社会大变动,土地寡头不管如何,都会在一代人时间内失去权力。假如全球经济危机发生于十年之后,事情可能会有很大不同。但精英拙于判断自己的利益,对民主规范的承诺也非常脆弱。
1930年政变之后的时期,被称为阿根廷“臭名昭著的十年”。一连串从政的军人试图通过选举舞弊、镇压和公然非法来行使统治。保守寡头没有达到政变策划者定出的目标,十年的权力争夺为1943年第二次军事政变打下基础,转而又为胡安·庇隆的崛起铺平道路。身为军官的他,利用自己在军政府担任劳工部长一职,建立起自己的政党和权力基础。 [22]
详细说明庇隆和庇隆主义的后续历史,以及1943年至1983年的军事政变和回归民主,不是我的意图。1983年之后,军队退出政治,民主在阿根廷得到恢复。让外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些斗争并不完全符合通常用以解释20世纪欧洲政治的意识形态范畴。庇隆和他第一任妻子伊娃,可被视为左翼人士,因为他们在工人阶级和劳工运动中建立权力基础,追求有利于工业无产阶级的社会再分配。另一方面,庇隆是一名军官,他的动员方法借鉴于法西斯主义用以组织国家的社团方式。他很少用到马克思主义,而是利用民族和阿根廷爱国主义。他所建立的不是纪律严格的列宁主义政党和思想性强的干部,而是向支持者分派依附式恩惠的民粹主义大众政党。他继承罗萨斯和伊里戈延的传统,建立高度人治的支持者群体,他们只效忠于魅力型的个别领袖而不是提出明确纲领的政党。在这一点上,他的妻子尤甚。在庇隆离去之后,这种意识形态上的错位仍在持续。上世纪90年代,庇隆党在卡洛斯·梅内姆(Carlos Menem)的领导下,追随保守的新自由主义政策;21世纪第一个十年,在基什内尔夫妇(Néstor and Cristina Kirchner)的领导下,追随左倾的民粹主义纲领。
庇隆发明一个延续至今的民粹主义传统,那就是所采纳的社会政策可在短期内赢得选票,但从长远看,在经济上却是灾难性和不可持续的。他试图通过海关关税和进口限制,来维持充分就业;他让比索升值,使进口商品变得便宜;他向农产品出口征税,为慷慨的社会政策买单。这些措施让一系列扭曲渗入经济,需要相当复杂的外汇管制来行使管理,最终导致生产效率的长期下降和庞大赤字,只得求助于印钞机。在庇隆的治下,阿根廷工人阶级成了超政治化的政治基础,上面是颇有争议的单独一人。 [23]
从另一个角度看,造成真正伤害的是1930年首次军事政变。它让军队进入政界,并发出信号:阿根廷精英不愿遵守政治游戏的自由民主规则。政变破坏法治:新政府设法让自己的成员充斥阿根廷最高法院,从而让它追认批准原本应该受到谴责的违宪夺权。以自己人充实法院这种做法——富兰克林·罗斯福1937年也想如法炮制,却遭到美国公众的强烈抵制——为几乎所有后续的阿根廷总统所仿效,给法治带来可怕后果。 [24]
阿根廷出生时拥有清洁的石板。它不同于墨西哥和秘鲁,所继承的社会没有阶级或种族的高度分层。它在成立初期表现不错,正因为它能像英国殖民地一样,采用鼓励创业和增长的自由经济政策。阿根廷政治精英所做的,就是使它变成阶级差别缠身的两极化国家,由此而起的分裂,又使它在经济增长的合理政策上无法达成共识。这些精英包括,害怕失去权力和地位的旧寡头、试图以国家为代价来保住自主性的军队、很快需要保护既得利益的工人阶级领袖、基于人身关系而非政策以行交易的政治阶级。
哥斯达黎加和阿根廷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遵循唯物主义的预定论,即当代成功的经济发展或政治制度建设,取决于早期殖民地制度或自然资源禀赋。这并不意味着,这个理论必然是错的;只意味着,它们不足以充分解释具体情况中的政治发展过程。这个过程非常复杂,涉及多方面的因素,除了气候和地理之外,还包括领导能力、国际影响和意识形态。
这些偏离的案例显示,人类能动性在制度发展中非常重要。假如它的领袖没有在20世纪40年代后期作出好的政治选择,哥斯达黎加很有可能成为另一个萨尔瓦多或尼加拉瓜。相比之下,由于精英对社会变化的过分担忧,以及早期领袖的人品操行,阿根廷浪费了诸多天然优势。在所有这些情况中,假设的历史是非常容易想象的。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是欧洲列强殖民地中最古老的非西方社会。我们现在将眼光投向撒哈拉以南非洲,那里的殖民主义始于数世纪之后,没有在制度上留下类似的烙印。如果拉丁美洲国家的问题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早期制度留下威权政府、不平等和阶级分化;那么非洲的问题是,殖民当局想以廉价方式行使统治,根本没留下什么制度遗产。如果拉丁美洲的国家是软弱的,发展不出韦伯式的现代官僚体系;那么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往往压根就不存在。
[1]以2005年的购买力平价为常量。世界银行数据库, http://databank.worldbank.org/ddp/home.do?Step=3&id=4.
[2]有关哥斯达黎加1948年以来的经济概述,参见Helen L. Jacobstein,《哥斯达黎加经济发展过程,1948—1970:政治因素》(The Process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Costa Rica, 1948-1970: Some Political Factors )(纽约:Garland出版社,1987年)。
[3]Lawrence E. Harrison,《不发达的是心态:拉丁美洲案例》(Underdevelopment Is a State of Mind: The Latin American Case )(马里兰州拉纳姆:国际事务中心,1985年),49页。
[4]参见See Jeffery M. Paige,《咖啡和权力:中美洲的革命和民主兴起》(Coffee and Power: Revolution and the Rise of Democracy in Central America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97年),16—19页,24—25页。
[5]John A. Booth,《哥斯达黎加:争取民主》(Costa Rica: Quest for Democracy )(科罗拉多州博尔德:西方视点出版社,1998),32—35页。
[6]Skidmore和 Smith,《现代拉丁美洲》,371—372页;Booth,《哥斯达黎加:争取民主》,42—50页。
[7]Paige,《咖啡和权力》,141—152页。
[8]Paige,《咖啡和权力》,127—140页。
[9]Mahoney,《殖民主义和后殖民发展》,130—131页;Bushnell和Macaulay,《拉丁美洲在19世纪的出现》,224页。
[10]Skidmore和 Smith,《现代拉丁美洲》,72—73页;Carlos Newland,《经济发展和人口变化:阿根廷,1810—1870》(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Population Change: Argentina, 1810-1870),载Coatsworth和Taylor编,《拉丁美洲和世界经济》(Latin America and the World Economy ),210—213页。
[11] Carlos Waisman,《阿根廷发展的逆转:战后的反革命政策和结构性后果》(Reversal of Development in Argentina: Postwar Counterrevolutionary Policies and their Structural Consequences )(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87年),5页。
[12]Mahoney,《殖民主义和后殖民发展》,129页,211页。
[13]Mahoney,《殖民主义和后殖民发展》,131页。
[14]Waisman,《阿根廷发展的逆转》,9页。
[15]参见V. S. Naipaul,《伊娃·庇隆归来,以及特立尼达的杀戮》(The Return of Eva Perón, with The Killings in Trinidad )(纽约:Knopf出版社,1980年)。
[16]Paul W. Gates,《宅地法:1862—1935年免费土地政策的实施》(The Homestead Act: Free Land Policy in Operation, 1862-1935),载Gates编,《杰斐逊的梦想:美国土地政策和发展的历史研究》(The Jeffersonian Dream: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American Land Policy and Development )(阿尔伯克基:新墨西哥大学出版社,1996年);Harold M. Hyman,《美国的特异性:1787年西北条例、1862年宅地法和莫里尔法、1944年退伍军人法》(American Singularity: The 1787 Northwest Ordinance, the 1862 Homestead and Morrill Acts, and the 1944 G. I. Bill )(雅典:乔治亚大学出版社,1986年)。
[17]Mouzelis,《半边缘地区的政治》,16—17页。
[18]Bushnell和Macaulay,《拉丁美洲在19世纪的出现》,128—129页。
[19]Bushnell和Macaulay,《拉丁美洲在19世纪的出现》,227—232页。
[20]与希腊的比较见Mouzelis,《半边缘地区的政治》,21—22页。另参见Skidmore和 Smith,《现代拉丁美洲》,80—81页。
[21]Skidmore和 Smith,《现代拉丁美洲》,82—86页。
[22]Mouzelis,《半边缘地区的政治》,2—27页。
[23]Roberto Cortés Condé,《20世纪阿根廷政治经济学》(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Argentina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2009年),125—144页。
[24]这个问题在庇隆手中变得更糟,他弹劾最高法院五名法官中的四个。Matlas Iaryczower, Pablo T. Spiller和Mariano Tommasi,《不稳定环境中的司法独立,1935—1998年的阿根廷》(Judicial Independence in Unstable Environments, Argentina 1935-1998 ),《美国政治学杂志》第46卷,第4期(2002年):699—7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