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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负责制

2025年1月1日  来源: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 作者: 提供人:gushang23......

今天的负责制

如第1章所指出的,民主在世界各地未能得到巩固的原因,与其说是思想本身的呼吁不够,倒不如说是物质和社会条件的缺席,无法促使负责制政府出现。成功的自由民主制,既要有强大统一、能在领土上执法的国家,又要有强大凝聚、能将负责制职责强加于国家的社会。强大国家和强大社会之间的平衡方能使民主生效,不管是在17世纪的英国,还是在当代的发达民主国家中。

欧洲早期现代的案例与21世纪初的情形之间有很多平行和对照。自第三波开始以来,欲巩固权力的未来威权领袖和希冀民主制度的社会群体,两者之间发生了频繁的斗争。


图12. 今天的政治权力

这是很多苏联继承国的情形,后共产主义的统治者——通常来自前任执政党——开始重建国家,集大权于己身。这也是委内瑞拉、伊朗、卢旺达、埃塞俄比亚的情形。有些地方,像2000年之后普京治下的俄罗斯,或2009年总统选举之后的伊朗,这种做法得以成功,政治反对派联合不起来,无法阻止专制国家的建立。但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动员起来的政治反对派抵制国家权力,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获得胜利。在前南斯拉夫,国家彻底崩溃。

早期现代欧洲的情形显然与21世纪初大不相同,但仍有集权化和社会抵抗的相似场景。今天有工会、商业团体、学生、非政府组织、宗教组织和其他社会参与者(参看图12),以取代贵族、士绅、第三等级、农民。当代社会所动员的社会参与者,与我们研究的农业社会相比,更为广泛,更加多样。相关的政治分析,必须弄清国内外不同参与者的性质和凝聚程度。公民社会是否齐心合力和众志成城,或同盟中已有分裂?军队和情报部门是否忠于政权,或存在愿意与反对派谈判的温和路线派?政权的社会基础是什么,掌控怎样的合法性?

今天的国际体系,与我们所研究的早期现代案例相比,对这些斗争有着更大的影响。反对派群体可从国外获得资金、训练、甚至偶尔的武器,而当局也可向志趣相投的盟国呼吁支持。此外,经济全球化提供财政收入的其他来源,如自然资源的出租或外援,从而允许政府避开自己的公民。国王和议会的征税争执不会在石油丰富的国家发生,可能解释了它们中极少民主政体的原因。

未来会怎样

就未来的政治发展而言,我们可提出迄今尚无答案的两个问题。第一个与中国有关。我从一开始就宣称,现代政治制度由强大的国家、法治、负责制所组成。拥有全部三条的西方社会,发展了充满活力的资本主义经济,因而在世界上占主导地位。中国今天在经济上迅速增长,但三条之中只拥有一条,即强大的国家。这样的情境能否长久?没有法治或负责制,中国能否继续维持经济增长,保持政治稳定?经济增长所引发的社会动员,到底是受控于强大的威权国家,还是激起对民主负责制的强烈追求?国家和社会的平衡长期偏向于前者,如此社会能否出现民主?没有西式的产权或人身自由,中国能否拓展科学和技术的前沿?中国能否使用政治权力,以民主法治社会无法学会的方式,继续促进发展?

第二个与自由民主制的未来有关。考虑到政治衰败,在某一历史时刻取得成功的社会不会始终成功。自由民主制今天可能被认为是最合理的政府,但其合法性仰赖自己的表现。而表现又取决于维持恰当的平衡,既要有必要时的强大国家行为,又要有个人自由。后者是民主合法性的基础,并孕育私营经济的增长。现代民主制的缺点有很多,呈现于21世纪早期的主要是国家的软弱。当代民主制太容易成为僵局,什么都是硬性规定,无法作出困难的决策,以确保自己经济和政治的长期生存。民主的印度发现,很难整修自己行将崩溃的公共基础设施——道路、机场、供水和排污系统等——因为既得利益者借用法律和选举制度横加阻挠。欧盟的重要成员发现,显然已负担不起自己的社会福利,但无法作出削减。日本累积了发达国家中最高水平的公债,仍然没有采取措施,以消除经济中阻碍未来增长的僵硬。

还有美国,它无法认真处理长期的财政难题,像健康、社会保障、能源等,似乎在政治上日益陷入功能失调的政治均衡。每个人都同意,必须解决长期的财政困境,但消弭赤字而必需的增税或削减开支,仍受到强大利益群体的阻挠。国家制度的设计基于相互制衡,使难题的解决变得尤其困难,加上美国人在意识形态上的僵硬,使之束缚于既定的对策范围。尽管出现这些挑战,美国不太可能重蹈法兰西王国的覆辙,即公职家族化。但它可能也是只有短期的权宜之计,推迟而不是避免最终的危机,像法国政府那样。

现在回头看,制度的最初出现是为了历史上不确定的原因。其中某些存活并得以流传开来,因为它们能满足某种意义上的普遍需求。这就是为何制度在历史上得以互相结合,为何可以提供政治发展的概论。但制度的继续生存也涉及很多意外。一个人口中位年龄在二十几岁的迅速增长的国家,其政治制度卓有成效,但可能不适合三分之一公民已在退休年龄的停滞社会。如果制度无法适应,社会将面临危机或崩溃,可能被迫改用其他制度。不管是非民主政治制度,还是自由民主制度,它都一视同仁。

但有重要理由相信,政治负责制的社会将胜过没有政治负责制的。政治负责制为制度的改善提供和平途径。中国政治制度在王朝时期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坏皇帝”,像武则天或万历皇帝。英明领导下的威权制度,可能不时地超越自由民主制,因为它可作出快速决定,不受法律和立法机关的挑战。另一方面,如此制度取决于英明领袖的持续出现。如有坏皇帝,不受制衡的政府大权很容易导致灾难。这仍是当代中国问题的关键,其负责制只朝上,不朝下。

我在卷首指出,这里所提供的制度发展的历史介绍,必须对照工业革命后的不同条件。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重新洗过牌,以便直接解说和修正《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所提出的问题。工业化发轫后,经济增长和社会动员取得极为迅速的进展,大大改变了政治秩序三个组件的发展前景。这将是我在第2卷解说政治发展时所用的架构。

[1]有关背景资料,参见 Nils Gilman,《未来的文官:美国冷战时期的现代化理论》(Mandarins of the Future: Modernization Theory in Cold War America )(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章。另请参阅 Vernon Ruttan,《政治发展发生了什么?》(What Happened to Political Development?),载《经济发展与文化变迁》(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第39卷,第2期(1991年):265—292页。

[2]例如 David C. McClelland,《成就社会》(The Achieving Society )(普林斯顿: Van Nostrand出版社,1961年);塔尔科特·帕森斯(Talcott Parsons)和爱德华·希尔斯(Edward A. Shils)编,《走向普遍的行动理论》(Toward a General Theory of Action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51年)。

[3]该论点的最新版本由亨廷顿的学生法里德·扎卡里亚(Fareed Zakaria)提出,除了国家建设,他还强调法治作为政治秩序的组件。参见《自由的未来:美国内外的不自由民主)(The Future of Freedom: Illiberal Democracy at Home and Abroad )(纽约:诺顿出版社,2003年)。

[4]参见Angus Maddison,《世界经济的增长和互动:现代化的根源》,12—30页。Gregory Clark认为,从狩猎采集时期到1800年看不到生产力的增长。但这难以置信。Gregory Clark,《告别救济》(A Farewell to Alms )。

[5]Massimo Livi-Bacci,《世界人口简史》。

[6]Angus Maddison,《世界经济的增长和互动:现代化的根源》,9页。

[7]例如David S. Landes,《松绑的普罗米修斯:技术变化和工业发展》(The Unbound Prometheus: Technological Change and Industrial Development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69年);David S. Landes,《国富国穷》(The Wealth and Poverty of Nations: Why Some Are So Rich and Some So Poor )(纽约:诺顿出版社,1998年);Nathan Rosenberg和L. E. Birdzell,《西方如何变富》(How the West Grew Rich )(纽约:基础读物出版社,1986年);道格拉斯·诺斯和Robert P. Thomas,《西方世界的增长》(The Growth of the Western World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73年);Philippe Aghion和Steven N. Durlauf编,《经济增长手册》(Handbook of Economic Growth )第1卷(阿姆斯特丹:Elsevier North Holland出版社,2005年),尤其参见Oded Galor的章节:《从停滞到增长:统一增长理论》(From Stagnation to Growth: Unified Growth Theory);Oded Galor和David N. Weil,《人口、技术与增长:从马尔萨斯式停滞到人口统计学过渡及更远》(Population, Technology, and Growth: From Malthusian Stagnation to the Demographic Transition and Beyond),载《美国经济学评论》第90卷(2000年):806—828页。

[8] Massimo Livi-Bacci,《人口和营养:欧洲人口统计史论文》(Population and Nutrition: An Essay on European Demographic History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91年),12页。

[9]Massimo Livi-Bacci,《世界人口简史》,28页。

[10]参见Alan Macfarlane,《马尔萨斯式陷阱》(The Malthusian Trap),载William A. Darrity Jr.编,《国际社会科学百科全书》(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 )第2版(纽约:麦克米伦出版社,2007年)。

[11]Ester Boserup,《人口与技术变化》,63—65页。另请参阅Ester Boserup,《发展中经济和人口统计的关系》(Economic and Demographic Relationships in Development )(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90年)。

[12]Massimo Livi-Bacci,《人口和营养:欧洲人口统计史论文》,119页。

[13]Massimo Livi-Bacci,《世界人口简史》,36页。

[14]参见 Marcus Noland和Stephan Haggard的《朝鲜的饥荒:市场、援助与改革》(Famine in North Korea: Markets, Aid, and Reform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07年)。

[15]这是Jared Diamond的主题,《崩溃:社会如何选择失败或成功》(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 )(纽约:维京人出版社,2005年)。

[16]Massimo Livi-Bacci,《世界人口简史》,31页;Angus Maddison,《世界经济的增长和互动:现代化的根源》,7页。

[17]Massimo Livi-Bacci,《世界人口简史》,31页。

[18]Massimo Livi-Bacci,《人口和营养:欧洲人口统计史论文》,20页;Jared Diamond,《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人口与技术变化》,35—36页。

[19]Steven LeBlanc和Katherine E. Register,《持续的战斗:高尚野蛮人的传说》,68—71页。

[20] 参见Paul Collier,《最底层的十亿人:为什么最贫穷的国家走向失败以及我们能为此做些什么》(The Bottom Billion: Why the Poorest Countries Are Failing and What Can Be Done About It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2007年)。

[21]Stephen Knack和Philip Keefer,《制度与经济表现:应用另类标准的全国测试》;Dani Rodrik和Arvind Subramanian,《制度的首要性(这究竟意味什么)》(The Primacy of Institutions [and what this does and does not mean]),载《财政与发展》(Finance and Development )第40卷,第2期(2003年):31—34页;Daniel Kaufmann,Aart Kraay和Massimo Mastruzzi,《治理很重要》第4卷:《1996—2004年的治理指标》。

[22] Jeffrey Sachs,《终止贫穷:我们时代的经济可行性》(The End of Poverty: 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Time )(纽约:企鹅出版社,2005年)。

[23]参见Melissa Thomas,《高度期望:富有的捐赠者与穷国政府》(Great Expectations: Rich Donors and Poor Country Governments),载《社会科学研究网工作论文》(Social Science Research Network working paper),2009年1月27日。

[24]Stephen Haber,Noel Maurer和Armando Razo,《产权的政治学》(The Politics of Property Rights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2003年);Mushtaq H. Khan和Jomo Kwame Sundaram编,《租金、寻租与经济发展:亚洲的理论和证据》(Rents, Rent-Seeking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Theory and Evidence in Asia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2000年)。

[25]西摩·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民主的一些社会必要条件:经济发展与政治合法性》(Some Social Requisites of Democracy: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Political Legitimacy),载《美国政治学评论》(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第53卷(1959年):69—105页;有关文献,参见Jared Diamond,《经济发展与民主再思考》(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Democracy Reconsidered),载《美国行为科学家》(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第15卷,第4和第5期(1992年):450—499页。

[26]Robert J. Barro,《经济增长的决定因素:全国调查》(Determinants of Economic Growth: A Cross-Country Survey )(马萨诸塞州剑桥: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1997年)。

[27] Adam Przeworskj等,《民主与发展:世界政治制度与和物质幸福,1950—1990年》(Democracy and Development: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nd Material Well-Being in the World, 1950-1990 )(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2000年)。

[28]Ernest Gellner,《自由的条件:公民社会及其对手》(Conditions of Liberty: Civil Society and Its Rivals )(纽约:企鹅出版社,1994年)。

[29]Ernest Gellner,《自由的条件:公民社会及其对手》(Conditions of Liberty: Civil Society and Its Rivals )(纽约:企鹅出版社,1994年)。

[30]例如Sheri Berman,《公民社会与魏玛共和国的倒塌》(Civil Society and the Collapse of the Weimar Republic),载《世界政治》(World Politics )第49卷,第3期(1997年):401—429页。

[31]George Gray Molina,《出生于1952年的孩子:贫穷、受排挤和大众参与的前途》(The Offspring of 1952: Poverty, Exclusion and the Promise of Popular Participation );H. Klein,《1952年以来玻利维亚的社会变化》(Social Change in Bolivia since 1952),载Merilee S.Grindle编,《宣布革命:比较视角下的玻利维亚》(Proclaiming Revolution: Bolivia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伦敦:拉丁美洲研究学院,2003年)。

[32]这一点由Thomas Carothers提出,《次序的谬误》(The “Sequencing” Fallacy),载《民主杂志》第18卷,第1期(2007年):12—27页;Marc F. Plattner,《自由主义与民主》(Liberalism and Democracy),载《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 )第77卷,第2期(1998年):171—180页。

[33]Juan J. Linz和Alfred Stepan编,《民主政权的崩溃:欧洲》(The Breakdown of Demo-cratic Regimes: Europe )(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78年)。

[34]关于拉丁美洲的不平等,以及它与民主稳定性的关系,参见弗朗西斯·福山编,《愈加落后:解释美国和拉丁美洲之间的发展差距》。

[35]参见郑恩雨(Jung En Woo),《捷足者必先登:韩国工业化中的国家与财政》(Race to the Swift: State and Finance in Korean Industrialization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91年)。

[36]参见Alexander Gerschenkron,《历史视角下的经济落后》(Economic Backwardness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62年)。

[37]Walter B. Wriston,《主权的黄昏》。

[38] 参见Moses Naim,《非法活动:走私犯、偷运客和仿冒者在如何劫持全球经济》(Illicit: How Smugglers, Traffickers, and Copycats Are Hijacking the Global Economy )(纽约:双日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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