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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革命

2025年1月1日  来源: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 作者: 提供人:gushang23......

光荣革命

国王与议会争斗的结果是1688—1689年的光荣革命,詹姆士二世被迫退位。奥兰治公国的威廉从荷兰赶来,登基为国王威廉三世。直接原因是天主教徒的詹姆士二世试图扩军,并配以天主教军官。这即刻引起怀疑,他是否打算利用军队实施专制,并与法国和其他天主教势力结成同盟。更大原因则与议会当初反对国王导致内战的原因相同:合法性最终应基于被统治者的同意,得不到同意,国王无权强加于人。危机中达成的和解,涉及宪法、宗教、财政、军事等重要方面。在宪法上,它建立了没有议会同意国王不得建军的原则;议会还通过议案,罗列国家不得侵犯的国民权利。在财政上,它确立没有议会同意国王不得征新税的原则。在宗教上,它禁止天主教徒成为国王或王后,还添上增加异见新教徒权利的容忍议案(但排除天主教徒、犹太教徒和索齐尼派教徒)。 [29] 最后,它允许政府发行更多债券,使国家机构的大大扩展成为可能。议会主权的原则要在数年后才得到最后确认,光荣革命不愧为现代民主发展的主要分水岭。 [30]

光荣革命导致了政治合法性的思想大改变。作为这些事件的评论家和参与者,哲学家约翰·洛克扩充了霍布斯的观点,即国家源于为保障天赋权利而签署的社会契约。 [31] 其《政府论》上篇攻击罗伯特·菲尔麦(Robert Filmer)爵士为君主政体辩护的君权神授;其《政府论》下篇力辩,与霍布斯相悖,侵犯臣民天赋权利的暴君可被撤换。这些原则使用普世性的论述,对1689年的宪政和解至关重要。光荣革命不是某个统治者或一群精英从他人手中夺得国家和租金,而是定出如何选择后续统治者的原则。从洛克的《政府论》下篇,到美国革命和美国创始人的宪法理论,其间距离很短。尽管现代民主有复杂的方方面面,但1688—1689年的事件,牢固建立了政府合法性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的基本原则。

光荣革命使政治负责制和代议政府的原则制度化,但还没引进民主。此时的英国议会,只由很小比例的人口选出。出席议会的有高级阶层、议员和士绅。后者是英国最重要的政治阶级,根据彼得·拉斯莱特(Peter Laslett),它代表了大约总人口的4%到5%。 [32] 更为广泛的民众参与地方统治,或参加陪审团,或协助百户区和县政府的工作,包括大部分条件较好的自耕农(yeoman)。如把这个团体也包括在内,政治参与者会接近男性成人总人口的20%。 [33] 我们今天理解的民主——无论性别、种族、社会地位,所有成年人都享有选举权——要到20世纪的英国或美国,方才得到实施。跟美国独立宣言一样,光荣革命建立了被统治者同意的原则,让后人再去拓宽政治意义中的“人民”的范围。

有些人认为,光荣革命的重要性在于它标志了英国安全产权的开始,其实非也。 [34] 数世纪之前,健全产权即已建立。包括女子在内的个人早在13世纪就行使买卖财产的权利(参看第14章)。普通法、国王法庭、县法庭和百户法庭,允许非精英地主在领主司法范围之外,提出产权争执的诉讼。到17世纪晚期,强大的资本主义经济,参与反斯图亚特专制的中产阶级,都已出现。光荣革命的成功,与其说是强大可靠产权的原因,倒不如说是它的结果。英国有产阶层觉得有重要东西需要保护。

光荣革命也未给新近壮大的纳税人减税的借口,如经济学家曼瑟尔·奥尔森所提示的。 [35] 恰恰相反,政府开销作为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比,从1689—1697年的11%,涨至1741—1748年的17%,再涨至1778—1783年的将近24%。 [36] 在18世纪的高峰时期,英国征税高达30%。

光荣革命的重大成就之一是使征税合法,从此以后,征税全凭同意。民主政体的公众并不一定反对高税,只要知道这是为了重要的公共目标,比如国防。他们所不喜欢的是非法征税、税款被浪费或掉进贪官污吏的荷包。光荣革命之后,英国投入两场与路易十四法国的昂贵战争,即九年战争(1689—1697)和西班牙继位战争(1702—1713)。二十年几乎连续不断的战争,证明是非常昂贵的。从1688年到1697年,英国舰艇的数量几乎翻了一番。纳税人愿意支持这些及后来的战争,因为他们在战争得失上得到咨询,被要求批准新的税收。不用多作解说,英国较高的征税并没有遏制资本主义革命。 [37]

与专制法国的对照是很醒目的。法国没有接受同意的原则,征税必须依赖强力。政府在同一时期从没能征收超过其国民生产总值的12%到15%,真正到手的往往更低。法国社会中最负担得起的精英却在购买免税和特权,这意味着税收负担落到社会最弱成员的身上。所以,在路易十四过世的1715年,人口几乎是英国四倍的法国发现自己已经破产。

光荣革命和随之发生的财政和银行改革,如1694年建立的英国银行,确实使公共财政经历了革命性的变更。它们允许政府在透明的公共债务市场上借贷资金,而法国或西班牙是无法企及的。因此,英国政府借贷在18世纪激增,使得国家愈加壮大。

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

本卷对政治发展的介绍到此结束,时值18世纪末,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的前夕。在此停下有逻辑上的原因。黑格尔的伟大注释者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出生于俄罗斯,后来长住法国)认为,众所周知的历史终结于1806年,其时,拿破仑在耶拿和奥尔斯塔特击败普鲁士君主政体,将自由和平等的原则带到黑格尔的欧洲。科耶夫以他通常的讽刺和顽皮说明,1806年以来发生的一切,包括间杂世界大战和革命的20世纪狂飙突进(sturm und drang),只是在填平历史所留下的坑坑洼洼。也就是说,现代政府的基本原则在耶拿战役时已获建立,后续任务不是发现新的原则和更高级的政治秩序,而是将之推至世界上越来越多的地区。 [38]

我相信,科耶夫的声明仍值得认真考虑。现代政治秩序的三个组件——强大且有能力的国家、国家从属于法治、政府对所有公民负责——已在18世纪末世界上的某地获得确立。中国很早就开发了强大国家;法治存在于印度、中东、欧洲;负责制政府首次出现于英国。耶拿战役之后的政治发展,只涉及这些制度在全世界的复制,而没有看到全新制度的补充。20世纪的共产主义曾有如此的雄心壮志,到了21世纪,却又在世界舞台上几近消失。

英国是三大组件聚合在一起的第一个大国。这三者互相之间高度倚靠。没有强大的早期国家,就没有法治,以及对合法产权的广泛认识。没有健全的法治和合法产权,平民绝不可能群起奋争,将负责制强加给英国君主政体。没有负责制的原则,英国绝不可能在法国大革命时成为强大国家。

其他欧洲国家,包括荷兰、丹麦和瑞典,也在19世纪建立国家、法治和负责制的整套制度。它们所走的途径与英国有实质上的不同。但要承认,整套制度一旦到位,它所创建的国家如此强大,如此合法,对经济增长如此友善,以至成为推向全世界的模式。 [39] 在缺乏英国式历史和社会条件的国家,这个模式将有怎样的遭遇,那将是第2卷的主题。

[1]参见Alan MacFarlane,《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Wilfred L. Warren,《诺曼和安茹的英国统治,1086—1272年》,1—9页;Richard Hodges,《盎格鲁—萨克逊的成就:考古学和英国社会的起源》(The Anglo-Saxon Achievement: Archaeology and the Beginnings of English Society )(绮色佳:康乃尔大学出版社,1989年),186—202页。

[2]感谢J?rgen M?ller帮助指出这一点。

[3]Frederic W. Maitland,《英国宪政史》(The Constitutional History of England )(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61年),40页。

[4]Frederic W. Maitland,《英国宪政史》(The Constitutional History of England )(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61年),42页。

[5]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43页。

[6]Frederic W. Maitland,《英国宪政史》,43页。

[7]Frederic W. Maitland,《英国宪政史》,46页。

[8]Frederic W. Maitland,《英国宪政史》,49—50页。

[9]Yoram Barzel提出英国产权的不同起源。他认为,英国国王一开始只是绝对独裁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省悟到,如果通过独立执法的第三方来树立国家信誉,可使自己的收入最大化。这就是信奉理性选择的经济学家的例子。他们无视实际的历史事实,只是将基于现代行为的假设,投射到过去。Yoram Barzel,《产权和国家的演变》(Property Rights and the Evolution of the State),载《统治经济学》(Economics of Governance )第1期(2000年):25—51页。

[10]David Harris Sacks,《征税的悖论》,载Philip T. Hoffman和Kathryn Norberg编,《财政危机、自由与代议政府》,16页。

[11]Frederic W. Maitland,《英国宪政史》,262—263页。

[12]Frederic W. Maitland,《英国宪政史》,269页。

[13] 例如Christopher Hifi,《清教主义与革命:17世纪英国革命的解释》(Puritanism and Revolution: Studies in Interpretation of the English Revolution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纽约:Schocken出版社,1958年);Lawrence Stone,《英国革命的原因,1529—1642年》(The Causes of the English Revolution, 1529-1642 )(纽约:Harper出版社,1972年)。

[14]G. E. Aylmer,《反抗或革命?1640—1660年的英国》(Rebellion or Revolution? England, 1640-1660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86年),28—32页。

[15]马克斯·韦伯,《城市》;Henri Pirenne,《中世纪城市的起源与贸易复兴》。

[16]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说:“资产阶级这样每发展一步,都伴随有相应的政治上的成就。它在封建主统治时期是被压迫的等级,在公社里面是武装的和自治的团体,在一些地方组成独立的城市共和国,在另一些地方组成君主国中的纳税的第三等级;后来,在工场手工业时期,它是等级制君主国或专制君主国中同贵族抗衡的势力,而且是大君主国的主要基础;最后,从大工业和世界市场确立的时候起,它在现代的代议制国家里夺得了独占的政治统治权。现代的国家政权不过是管理整个资产阶级的共同事务的委员会罢了。”对马克思来说,政治权力只是该阶级经济力量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17] 亚当·斯密,《国富论》(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印第安纳波利斯:自由经典作品出版社,1981年),第3卷,第1章。

[18] 亚当·斯密,《国富论》(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印第安纳波利斯:自由经典作品出版社,1981年),第3卷,第2章。

[19] 亚当·斯密,《国富论》(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印第安纳波利斯:自由经典作品出版社,1981年),第3卷,第3章。

[20] 亚当·斯密,《国富论》(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印第安纳波利斯:自由经典作品出版社,1981年),第3卷,第5章。

[21]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76—177页。

[22]G. E. Aylmer,《反抗或革命?1640—1660年的英国》,5—6页。

[23]Joel Hurstfield,《英国在伊丽莎白女王时的自由、腐败与政府》(Freedom, Corruption and Government in Elizabethan England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73年),137—162页。

[24]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84页。

[25]就像所有其他的战争,对峙双方的时来运转往往取决于意外事故,牵涉到个人的英勇事迹、错误判断、怯懦、无能。该战争可与几乎同期发生的法国投石党起义互作比较,后者对峙双方是路易十四和法国高等法院的拥护者。法国君主政体赢得了斗争,而英国的却输了。由于军事结果的偶然性,很容易想象它们的反面。法国会采用议会政府吗?英国君主政体会巩固专制国家吗?
即便知道,事后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事件当初却是意外事件,我们仍有理由相信,如果议会败于内战,也不会导致英国代议政府的终止。内战中,议会派更为凝聚。其比投石党代表远广泛得多的英国社会。事实上,投石党起义本身分为两段,即高等法院拥护者的投石党和贵族的投石党。从一开始,两派就没有投入行之有效的合作。法国的高等法院拥护者是争吵不断的个人,试图保护自己家庭的特权,丝毫没有英国议会人士的集团意识和内部纪律。此外,奥立佛·克伦威尔死后不久,护国公政府在1660年分崩离析,议会派实际上已被打败。但复辟后的君主政体仅持续十八年,在光荣革命中又遭推翻。这表明,英国政治制度的演变并不取决于战争的运气。

[26]G. E. Aylmer,《皇冠的仆人:查理二世治下的政府和文官,1660—1685年》(The Crown’s Servants: Government and Civil Service Under Charles Ⅱ,1660-1685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2002年),213—219页。

[27]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96—197页。

[28]亨廷顿,《第三波:20世纪晚期的民主化》,65页。

[29]该危机的宗教因素很复杂。这段时期,英国的基本分歧不在新教徒和天主教之间,而在国教高层派—以内战前的大主教劳德为代表—和异见新教徒之间,包括公理会和贵格会的信徒。后者经常怀疑,前者同情天主教的做法和利益。复辟之后,异见者的权利受到限制。两个团体之间的平衡,随着加尔文派的威廉即位,又有所变动。国教高层派变弱,异见者的地位获得加强。威廉当初寻求英国王位,其动机之一就是终止反对荷兰的英法同盟的可能。

[30]参见John Miller,《光荣革命》(The Glorious Revolution )第2版(纽约:朗文出版社,1997);Eveline Cruickshanks,《光荣革命》(The Glorious Revolution )(纽约:圣马丁出版社,2000年)。

[31]1683年后,洛克流亡荷兰,到1689年与奥兰治的威廉之妻一起返回英国。他的两篇论文出版于1689年晚期,其创作可能更早。

[32]David Harris Sacks,《征税的悖论》,33页。

[33]David Harris Sacks,《征税的悖论》,34—35页。

[34]道格拉斯·诺斯和巴里·温加斯特认为,光荣革命解决了政府问题,它设立机构性的制度,有效承诺牢靠的产权,如打退堂鼓,任何一方都不会得利。诺斯和温加斯特,《宪法与承诺:17世纪英国公共选择制度的演变》(Constitutions and Commitment: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s Governing Public Choice in Seventeenth Century England),载《经济史杂志》(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第49卷,第4期(1989年),803—832页。诺斯和温加斯特引用大量统计数字,为了证明光荣革命对经济增长有积极帮助,但实际上只是公债的增长。他们将经济增长直接追踪到宪政和解的实证证据,尚嫌不足。

[35]我已提及曼瑟尔·奥尔森的“坐寇”理论,在传统社会中寻求尽可能多的税收,直到得不偿失。奥尔森进一步认为,光荣革命和民主出现之后,税率应该降低,因为对人口总体负责的统治者会受限制,无法征收高额的税赋。奥尔森,《专政、民主与发展》。

[36]该数字引自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220页。另请参阅 John Brewer,《权力的支柱:战争、金钱与英国国家,1688—1783年》(The Sinews of Power: War, Money, and the English State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90年)。

[37]诺斯和温加斯特认为,1688—1689年的宪政和解锁定了牢靠的产权,因为它创造了一个平衡,双方—国王和议会—如要偏离,只会严重损害自身的利益。支撑它的持久,与其说是和解的形式,倒不如说是签约双方的相对力量和凝聚性。任何国家都可采用英国式宪政,将征税和立法的权力授予议会,让它与行政长官分享大权。但这并不能阻止野心勃勃的统治者,事后违反协议,侵占公民的产权。使英国和解经久不衰的是平民团结,并有强大国家来平衡之。如上所述,该团结得归功于更早的先例,像地方政府、社会结构和法律。

[38]亚历山大·科耶夫,James H. Nichols Jr.译,《黑格尔导读》(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纽约:基础读物出版社,1969年)。

[39] 参见 Walter Russell Mead,《上帝和黄金:英国、美国与现代世界的创建》(God and Gold: Britain, America,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纽约:Knopf出版社,2007年);Michael Mandelbaum,《征服世界的思想:21世纪的和平、民主和自由市场》(The Ideas That Conquered the World: Peace, Democracy, and Free Market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纽约:公共事务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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