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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大帝之后

2025年1月1日  来源: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 作者: 提供人:gushang23......

彼得大帝之后

彼得大帝是推行现代化的伟大人物,在很多方面促使俄罗斯“欧洲化”,并使之成为欧洲政坛中的主要角色。但他从上到下的强行改革,遇上了俄罗斯社会本质上的局限。例如,他试图创立省和地区的两级制度,以及新式的市政规则,以改造省、市和地方的政府,到最后都不了了之。用当代发展中国家的字眼来说,原因在于“能力缺乏”。那是指,地方上受过训练的行政人员不够,现存的又缺乏热情。中央颁布的法令得不到实施,政权也无法铲除既有的腐败和独断专行。 [26]

彼得大帝在军队和中央官僚机构中,推行选贤与能的现代晋升制度。他死后,便难以为继。他的很多革新全靠自己的监督和精力,例如,他曾旁听政府招聘干部的考试。他去世后,宫廷内外的强大家族使行政机构重趋家族化。他的继位者软弱。想要晋升到文武官职的最高等级,全得倚靠豪门巨室的赞助,像多尔戈鲁科夫(Dolgorukov,俄语 Долгоруков)、拉雷斯金(Naryshkin,俄语 Нарышкин)、戈利岑(Golitsyn,俄语 Голицын)、萨尔蒂科夫(Saltykov,俄语 Салтыков)。日益掌控国家政策的贵族在1762年废除自己的服务义务,并获得更多针对农民的权利,如随意迁徙和驱逐农民的权利。 [27] 豪门家庭及其赞助网络的相互竞争,甚至延伸到军队,战斗力因此而受损。

贵族家庭的兴起分散了俄罗斯制度的权力,并软化伊凡四世和彼得大帝所遗留下的专制传统,再加上法国文化在俄罗斯精英中所享有的主导地位,这一切使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所描述的19世纪早期的贵族社会,看来酷像欧洲的贵族社会。如在两百年之前,这是不可想象的。但这种权力分散与西方现代行政国家的兴起,不可混为一谈。历史学家约翰·勒多内(John LeDonne)说:“全国范围家族和依附者的网络,无不在嘲弄立法文件所建立的严格等级制度。此类立法努力,一直在寻找行政秩序和‘规范化’。它解释了为何俄罗斯政府,比任何其他政府都更是人的政府,而不是法的政府。” [28]

专制主义完成

有关俄罗斯的解说,以18世纪晚期稳固专制国家的出现而告结束。显而易见,之后又有很多新的发展,包括19世纪的自由派实验和20世纪极权国家的兴起。到法国大革命时,俄罗斯统治的特征已昭然若揭,它既不同于法国和西班牙的弱的专制主义,也不同于中国和奥斯曼的国家。

在若干方面,俄罗斯的国家比法国或西班牙更为强大。至少在与精英打交道时,后者受到约束,必须尊重法治,这在俄罗斯却是闻所未闻的。法国和西班牙的政府,以债务违约和货币操纵来蚕食产权,甚至捏造指控,通过法律程序来勒索钱财。但至少,他们觉得必须运用现有的法律机构。相比之下,俄罗斯政府无需法律借口来没收私人财产,逼迫贵族为政府服务,处置敌人和叛徒时,漠视正当的法律程序。伊凡四世的特辖制在某种意义上只是意外,之后也没有相似的复制,直到20世纪的共产主义政府。但它的曾经发生,为后来俄罗斯统治者创立了重要的先例。他们很清楚,他们手中针对精英的极端措施是西方主权国家所没有的。在这一方面,俄罗斯政府更接近帝制中国,更远离西方。俄罗斯政府发展了类似奥斯曼的专制制度,譬如作为骑兵报酬的封地。奥斯曼和马穆鲁克,即使在最兴盛时期,也比俄罗斯统治者更加尊重法治。

另一方面,俄罗斯的专制主义更为家族化,远远超过中国或奥斯曼的版本。如我们所见,中国人发明了现代官僚机构和非人格化的中央统治。大体上,中国历史是国家与家族制复辟的斗争史。早在中国统一之前的公元前3世纪,非人格化和选贤与能的政府的理想就已问世。奥斯曼的军事奴役制建立任人唯才的行政制度,不受家族影响,在其全盛时期,不乏来访欧洲人的赞美。彼得大帝想在俄罗斯创建同样制度,只取得部分的成功。俄罗斯的家族力量随后轻易夺回政府,以不透明的方式在幕后制定政策。

当代俄罗斯,与彼得大帝死后的百年社会有惊人的相似。尽管有现代的正式宪法和书面法律,俄罗斯国家仍受灰色精英网络的掌控,很像曾经控制帝制俄罗斯的萨尔蒂科夫和拉雷斯金家族。这些精英行使权力的方式,不是法律或规范程序所能定义的。但与中国不同的是,俄罗斯最高精英没有对国民负责的类似道德感。在中国,政治等级越高,政府质量越有改进。但在俄罗斯,它却变得越糟。当代精英愿意借用民族主义,使自己的权力合法化,但到最后,好像仍在为己着想。

俄罗斯没有陷入历史的泥潭。伊凡四世、彼得大帝、斯大林开下专制先例,但接踵而至的却是自由化。今日社会已被动员起来,其方式不同于旧政权时期,资本主义的引进允许精英的组成定期更换。今日腐败和紊乱的选举式威权主义,不再是俄罗斯人曾承受的残酷独裁。俄罗斯历史提供很多通向较多自由的其他选择,可作为将来改革的先例。

[1]参见 Andreas Schedler,《选举式威权主义:不公平竞争的动态》(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 The Dynamics of Unfree Competition )(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Lynne Rienner出版社,2006年)。

[2]这些排名来自2008年的腐败感受指数,参见:http://transparency.org/policy_research/surveys_indices/cpi。

[3]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A History of Russia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63年),79页。

[4]Marquis de Custine,《1839年的俄罗斯》(La Russie en 1893 )(巴黎:Amyot出版社,1843年)。

[5]在蒙古本土,成吉思汗今天仍被敬作国家英雄。甚至在俄罗斯,对自己真正根源的搜索,也给蒙古时期涂上比较鲜艳的色彩。例如Jack Weatherford,《成吉思汗和现代世界的塑造》(Genghis Khan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纽约:皇冠出版社,2004年)。

[6]有关简易的裁决,参见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78—83页。

[7]有关简易的裁决,参见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116页;Sergei Fedorovich Platonov,《俄罗斯史》(History of Russia )(布卢明顿:印第安纳大学出版部,1964年),101—124页。

[8]参见Richard Hellie,《莫斯科公国的农奴制与军事变革》,第2章;John P. LeDonne,《专制主义和执政阶级:俄国政治秩序的形成,1700—1825年》(Absolutism and Ruling Class: The Formation of the Russian Political Order 1700-1825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91年),6页;Jerome Blum,《俄罗斯的领主与农民,从9世纪到19世纪》,170—171页。

[9]和往常一样,很多苏联历史学家采用广泛经济定义的封建主义,主张它的存在上至基辅时期下至19世纪晚期。如用马克·布洛赫对封建主义的定义,既有类似,又有明显差异。“俄罗斯的社会形式经常像是低层次的,与西方模式相比,至少是更为简单和更为粗糙的版本。” 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127—128页。

[10]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164页。

[11]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257页。

[12]Jerome Blum,《俄罗斯的领主与农民,从9世纪到19世纪》,144—146页。

[13]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164—170页。英国旅客Giles Fletcher在伊凡四世死后访问莫斯科,该“政策和暴政(尽管现已停止)如此扰乱那个国家,使之始终充满怨怼和刻骨仇恨,以至不会自行熄灭(现在似乎如此),直到再次燃起国内的熊熊大火”。引自Sergei Fedorovich Platonov,《动乱时期:16世纪和17世纪莫斯科公国内部危机和社会斗争的历史研究》(The Time of Troubles: A Historical Study of the Internal Crises and Social Struggle in 16th-and 17th-Century Muscovy )(劳伦斯:堪萨斯大学出版社,1970年),25页。

[14]导演谢尔盖·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在《伊凡雷帝》电影中作出这一联想,斯大林自己也有同一联想。感谢Donna Orwin指出这一点。

[15]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88—93页;Sergei Fedorovich Platonov,《俄罗斯史》,62—63页。

[16]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209—210页。

[17]Fedorovich Platonov,《俄罗斯史》,100—101页。

[18]Fedorovich Platonov,《俄罗斯史》,132页。

[19]John P. LeDonne,《专制主义和执政阶级》,64页。

[20]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212—213页。

[21]“1822年对若干省份的调研显示,军队的内部结构已被移植到省行政机构。元帅、法官、警长、治安官代表第一线(stroi),文官财务长和会计代表非战斗人员(nestroevoi)。”John P. LeDonne,《专制主义和执政阶级》,19页。

[22]Jerome Blum,《旧秩序在欧洲乡村的终止》,202—203页。

[23]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205—206页。

[24]Jerome Blum,《旧秩序在欧洲乡村的终止》,247—268页。

[25]John P. LeDonne,《专制主义和执政阶级》,6页。

[26]Nicholas V. Riasanovsky,《俄罗斯史》,256—258页。

[27]Jerome Blum,《旧秩序在欧洲乡村的终止》,203页。

[28]John P. LeDonne,《专制主义和执政阶级》,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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