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0年在新大陆的西班牙行政机构,似乎比同时代的欧洲制度更为现代,但好景不长。西班牙政治制度的家族化要到17世纪才加大油门,卖官鬻爵之类的制度移植到新大陆也属无可避免。推动这个过程的基本动力,来自殖民地实际参与者的倡议。他们试图增加自己的租金和特权,而马德里的中央政府太软弱、太遥远,无法予以制止。
大地产或大庄园的铁律——富人将变得更富,除非遭到国家的遏制——既适用于像中国和土耳其那样的农业社会,也适用于拉丁美洲。移民阶层强烈抵制托管权仅维持一代的规定。一点也不奇怪,他们要求将自己的权利传给孩子,便在16世纪40年代公开违抗托管权自动回归国王的法律。拥有原住民的劳力,使部分托管权主人发财致富,并开始购买大片土地。不像托管权,土地可以遗传。到16世纪晚期,美洲面对本土居民濒临灭绝的危机。墨西哥的人口从2000万跌至160万。 [30] 这意味着许多人口稀少的土地突然进入市场。
新兴的克里奥尔(creole,编按:指生于美洲的西班牙白种人 )精英大多住在城镇,雇用劳力开发土地,自己只是缺席地主。拉丁美洲惯例的土地所有制,与其他部落社会相比,基本上没有很大差异。产权共有,并联系着扩展的血缘团体。剩下的印第安人,要么受骗售出自己的土地,要么被人赶走。共有土地变成私人地产,由于玉米和木薯等本地作物被欧洲经济作物所取代,周遭环境大变。很多农地转换成养牛牧场,对土壤肥力造成极大损害。马德里政府承诺保护原住民地主的权利,但天高皇帝远,无法控制实际局势。而地方上的西班牙当局往往与新兴的地主阶层狼狈为奸,帮助后者逃避有关规则。这就是拉丁美洲大庄园(hacienda)的起源,在后续年代里,成为不平等和持久冲突的根源。 [31]
少量精英却拥有大片土地,在西班牙长子继承权(mayorazgo)实践中找到支持。它防止土地的分割出售和大庄园的瓦解。17世纪见证了富人的大肆兼并,甚至是整座村庄和城镇。他们再借用长子继承权,以防遗产分配造成土地流失。长子继承权也已移植至新大陆。西班牙当局试图限制长子继承权的牌照,所依据的道理与他们要求收回托管权一样。地方上的克里奥尔或移民群体,转而使用改进继承权(mejora)。父母在遗产分配上可作偏袒,目的仍是维持宗族的实力和地位。 [32]
强大的地主阶层出现,但无法成为凝聚的政治参与者。像法兰西王国,税务制度帮助将个别移民与国家绑在一起,破坏了他们可能建起的与非欧洲同胞的团结。构成早期移民浪潮的有大批单身男子,结果与本土女子要么结婚,要么生孩子,造就了麦士蒂索混血阶层(mestizo)。愈来愈多的黑奴运来新大陆,与白人一起生下的后代叫穆拉托(mulatto),成为又一单独阶层。区别于这两个阶层,西班牙移民的后裔克里奥尔可以享受免税。这种待遇,如在西班牙,只属于贵族和士绅(hidalgo)。就像在北美,身为白人就能获得地位,截然不同于恭恭敬敬的印第安人和黑人。 [33]
考虑到国王在马德里的财政拮据,卖官鬻爵的欧洲制度最终越过大西洋也许是不可避免的。西班牙美洲的财政管理,在16世纪的大部都还不错。殖民地毕竟是贵金属的主要来源,再逐渐改为农产品。到世纪末,矿产开始下跌。随着三十年战争的进行,西班牙国王对税收的需求又有增加。君主政体防止新大陆出现贵族阶层的努力,因此而销声匿迹。艾略特如此描述这个转变:
城市的主要家庭借助与皇家管理机构的特殊关系,聚积资源,按自己需求建立继承权,巩固对城镇和内地的掌控。他们还利用国王日益恶化的财政困境,趁机购买公职。市政会职位(regimiento)的私人交易由来已久,从1591年起,更变成公开出售。从1559年起,公证官的职位上市。到1606年,几乎所有地方公职都跟进买卖。腓力二世和腓力三世反对出售财政部的公职,但到1633年,腓力四世开始放开买卖。最终,到17世纪下半叶,甚至最高级职位也上了市场。从1687年起,就系统性地出售高级法庭的职位。 [34]
像法国和西班牙,对商人阶层来说,购买公职成为提高社会地位的途径。他们现在把自己当作绅士(caballero),将来再传给孩子。古老家庭更可购买西班牙贵族的爵位,以保护他们相对的优越地位。17世纪的西班牙君主敞开大门,允许数百名克里奥尔进入颇有声望的西班牙军事修道会(Military order),分封其余的为侯爵和伯爵。
到18世纪,平等和人权的原则开始向新大陆殖民地渗透,但西班牙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已在拉丁美洲获得再生。讽刺的是,家族制度的移植违背了马德里殖民当局的初衷。在16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他们尝试在殖民地建立更为现代的非人格化政治秩序,但这些计划均因国王日益恶化的财政而搁浅,使他们难以实施更为强硬的遥控。伊比利亚半岛上出现的公私不分,也在美洲发生。
在法国,寻租者和捐官者攫取国家,破坏国家权力,最终造成法国大革命的社会爆炸。在西班牙,相同的政治演变造成国力的长期衰退。但类似的政治革命,从没光顾西班牙的母国或殖民地。19世纪早期的独立战争推崇法国大革命和美国革命的自由和平等,但其领袖是克里奥尔的精英——像西蒙·玻利瓦尔(Simón Bolívar)——他们曾深深陷入旧政权的家族政制。
法国大革命得以在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之间重新划定明确界限。它没收所有捐官者的世袭财产和特权,谁反抗就砍谁的头。新式的政治制度,其公职的招聘基于非人格化的选贤与能——中国人在将近两千年之前就已发明的——又由马背上的拿破仑带往欧洲其他国家。1806年,他在耶拿和奥尔斯塔特(Jena-Auerstadt)两次击败普鲁士的家族化军队,从而说服新一代的改革家,像冯·施泰因男爵(Baron vom Stein)和卡尔·奥古斯特·冯·哈登贝格(Karl August von Hardenberg),普鲁士国家必须以现代原则进行重建。 [35] 19世纪的德国官僚机构,成为韦伯现代合理政府的模型。它并不来自家族化官僚,而是与传统的刻意分手。 [36]
在拉丁美洲,独立成功之前从没发生社会革命,家族制仍然嵌入很多独立后的政权。虽然出售公职和贵族封号的做法遭到废除,正式的民主制度获得建立,但旧心态依旧长存。19世纪拉丁美洲的新国家中,很少强大到能直面自己的精英,或加以征税,或加以抑制。那些精英渗透和控制国家本身,并找到空隙,将自己社会和政治的特权传给孩子。直到20世纪晚期,西班牙旧政权的财政恶习,像持续赤字、过分借贷、债务重新谈判、隐性征税的通货膨胀,仍在阿根廷、墨西哥、秘鲁、玻利维亚等国徘徊。正式的民主和宪政,并不基于社会各阶层的对抗和妥协,而是精英自上而下所施与的,如果不再符合自身利益,又可收回。这引发高度不平等和两极分化的社会在20世纪的涌现,并酿造了真正的社会革命力量——体现于墨西哥和古巴的革命。过去一世纪中,拉丁美洲国家定期遭遇骚乱,要求对整个社会契约进行重新谈判。
近来出现很多新兴的社会参与者,譬如工会、有密切国际关系的商业团体、城市知识分子、试图要回殖民者所夺走的地位和权力的原住民团体。拉丁美洲政治制度的对策,不管是民主的还是威权的,都趋于让他们一步步参与国家,从而收买他们,而不是政治权力真正的重新调整。例如在阿根廷,20世纪初的前数十年,工人阶级的兴起遇到传统地主精英的顽强抵抗。在欧洲,工人阶级加入广泛组合的社会民主党,提倡再分配政策,为现代福利国家打下基础。相比之下,代表阿根廷工人阶级的却是军事领袖胡安·庇隆(Juan Perón)。他的阿根廷正义党(Partido Justicialista),向拥护者网络提供选择性的好处。阿根廷在民粹狂热和军事独裁之间左右摇摆,并没开发出真正欧洲风格的福利国家。革命制度党(Partido Revolucionario Institucional)治下的墨西哥也有类似情形,特别优惠只给选出的组织良好的拥护者。墨西哥比阿根廷更稳定,但同样无法解决社会隔绝和贫穷的难题。所以,西班牙旧政权的家族遗产仍在21世纪存活。
[1]在2009年,上中等收入是年度人均收入在3 856美元和11 905美元之间。属于这一级别的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的国家包括:阿根廷、巴西、智利、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加共和国、格林纳达、牙买加、墨西哥、巴拿马、秘鲁、乌拉圭、委内瑞拉。来源:世界银行网站。
[2]参见James Robinson,Adam Przeworski和Jorge Dominguez写的章节,载弗朗西斯·福山编,《愈加落后:解释美国和拉丁美洲之间的发展差距》(Falling Behind: Explaining the Development Gap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Latin America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2008年)。
[3]不管是第三波民主化的开始之前,还是之后,拉丁美洲都比东亚更为民主。参见弗朗西斯·福山和 Sanjay Marwah,《比较东亚和拉丁美洲:发展的各方面》(Comparing East Asia and Latin America: Dimensions of Development),载《民主杂志》第11卷,第4期(2000年):80—94页。
[4]有关拉丁美洲不平等在21世纪的减少,参见 Luis Fehpe Lopez Calva和Nora Lustig编,《拉丁美洲不平等的减少:十年进步?》(Declining Inequality in Latin America: A Decade of Progress? )(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研究所出版社,2010年)。
[5] 有关非正式领域的问题,参见Hernando De Soto,《其他路径:第三世界的无形革命》(The Other Path: The Invisible Revolution in the Third World )(纽约:哈珀出版社,1989年); Santiago Levy,《好意图,坏结果:社会政策、非正式领域与墨西哥的经济增长》(Good Intentions, Bad Outcomes: Social Policy, Informality, and Economic Growth in Mexico )(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研究所出版社,2008年)。
[6]例如Albert O.Hirschman,《迈向进步的旅程:拉丁美洲经济决策的研究》中有关智利的章节,161—233页。
[7]“选举式威权”政权虽然通过选举来获得验证,但过程接受高度的操纵,并不允许真正公平的民主竞争。参见Andreas Schedler,《操纵的菜单》(The Menu of Manipulation),载《民主杂志》第13卷,第2期(2002年):36—50页。
[8]引自Henry Kamen,《西班牙走向帝国的道路:世界强国的形成1493—1763年》(Spain ’s Road to Empire: The Making of a World Power 1493-1763 )(伦敦:企鹅出版社,2003年),124页。
[9]Geoffrey Parker,《佛兰德斯军队与西班牙的道路》,118—131页。
[10]Geoffrey Parker,《佛兰德斯军队与西班牙的道路》,4—9页。
[11]I. A. A. Thompson,《卡斯提尔:政体、财政与财政危机》(Castile: Polity, Fiscality, and Fiscal Crisis),载Philip T. Hoffman和Kathryn Norberg编,《财政危机、自由与代议政府》,141页。
[12]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17页。
[13]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16页。
[14]I. A. A. Thompson,《卡斯提尔:政体、财政与财政危机》,160页。
[15]I. A. A. Thompson,《卡斯提尔:政体、财政与财政危机》,161页。
[16]Alec R. Myers,《1789年之前的欧洲议会和等级》(Parliaments and Estates in Europe to 1789 )(纽约:Harcourt出版社,1975年),59—65页。
[17]I. A. A. Thompson,《卡斯提尔:政体、财政与财政危机》,145—146页。阿拉贡议会却不如此,它很强大,以自由的城镇为靠山。然而,西班牙从没在整个半岛搞过全国的议会。
[18]I. A. A. Thompson,《卡斯提尔:政体、财政与财政危机》,183—184页。
[19]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14—115页。
[20]Koenraad W. Swart,《17世纪的公职出售》,23页。
[21]有评论家说,“人们为何要……付数千枚金币(ducat)去买一个薪水仅两千至三千枚银币(maravedi)的议员公职(regidor)?”Koenraad W. Swart,《17世纪的公职出售》,26页。
[22]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18—119页。
[23]Henry Kamen,《西班牙走向帝国的道路》,28页。
[24]Geoffrey Parker,《佛兰德斯军队与西班牙的道路》,第3章。
[25]Thomas Ertman,《利维坦的诞生》,120。
[26]I. A. A. Thompson,《卡斯提尔:政体、财政与财政危机》,148—149页。
[27]J. H. Elliott,《大西洋世界的帝国:英国和西班牙在美洲,1492—1830年》(Empires of the Atlantic World: Britain and Spain in America, 1492-1830 )(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2006年),20页。
[28]J. H. Elliott,《大西洋世界的帝国:英国和西班牙在美洲,1492—1830年》(Empires of the Atlantic World: Britain and Spain in America, 1492-1830 )(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2006年),40页。
[29]J. H. Elliott,《大西洋世界的帝国:英国和西班牙在美洲,1492—1830年》(Empires of the Atlantic World: Britain and Spain in America, 1492-1830 )(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2006年),127页。
[30]Jared Diamond,《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 )(纽约:诺顿出版社,1997年),210—212页。
[31]Henry Kamen,《西班牙走向帝国的道路》,273页。有关中美洲本土地主和拉丁语移民之间的冲突,以及西班牙政府试图保护前者,参见 David Browning,《萨尔瓦多:风景和社会》(El Salvador: Landscape and Society )(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1971年),78—125页。
[32]J. H. Elliott,《大西洋世界的帝国:英国和西班牙在美洲,1492—1830年》,169页。
[33]J. H. Elliott,《大西洋世界的帝国:英国和西班牙在美洲,1492—1830年》,170页。
[34]J. H. Elliott,《大西洋世界的帝国:英国和西班牙在美洲,1492—1830年》,175页。
[35]它也使哲学家黑格尔信服,历史进程已达终点。
[36] 参见Hans Rosenberg,《官僚、贵族与独裁:普鲁士经验,1660—1815年》(Bureaucracy, Aristocracy, and Autocracy: The Prussian Experience, 1660-1815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58年);Hans-Eberhard Mueller,《官僚、教育与垄断:普鲁士和英国的文官制度改革》(Bureaucracy, Education, and Monopoly: Civil Service Reforms in Prussia and England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