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试图攫取皇位,创建自己的新朝代,这引出中国君主一开始如何取得合法性的问题。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认为,主权国家的合法性来自不成文的社会契约;在这份契约中,每个人放弃随心所欲的自由,以保障自己的生命权,否则就会面对“人人相互为敌的战争”。如果我们以“群体”替代“人”,很明显,很多前现代社会的运作就凭借这种社会契约,包括中国。人类愿意放弃大量自由,将相应程度的酌情权力授予皇帝,让他施政,以保障社会和平。他们宁愿这样,而不愿看到历史上一再出现的交战状态。其时,寡头强人一边彼此厮杀,一边尽情剥削自己的臣民。这就是天命的涵义,中国社会将合法性赋予具体的个人和其后裔,让他们享有统治百姓的独裁权力。
中国制度使人困惑的,首先不是天命存在与否,所有君主社会中都有类似的东西。它其实是程序问题:觊觎皇位者如何知悉他(在武则天的案例中就是她)已获得天命?一旦得到,其他觊觎皇位者如有机会为何又不来抢走(要知道皇帝享有巨大的权力和财富)?
前现代社会的统治者,其合法性可来自多方面。在狩猎采集和部落的社会,它通常是某种形式的选举的结果,参与的如果不是全体成员,就是主要氏族。或者,部落的长者开会来投票决定谁当领袖。在封建欧洲,某种形式的选举程序一直存活到早期现代。名叫三级会议(Estates General)或议会(Cortes)的机构,聚集起来开会,以批准新朝代的当政。这甚至发生于俄罗斯,1613年将权力转给罗曼诺夫王朝,为取得合法性而召开了缙绅会议(zemskiy sobor,编按:俄语 зе?мскийсобо?р)。
王朝合法性的其他主要来源是宗教。在基督教欧洲、中东和印度,有强大的宗教机构,既可将合法性赋予统治者,也可将之收回(如格里高利七世与神圣罗马皇帝的较量)。通常,这些宗教机构在政治当局的掌控之下,别无选择,只好确认。但在权力斗争时期,这些宗教权威又可通过授予合法性的能力,而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中国不同于其他文明,因为天命涉及的既不是选举,也不是宗教赋予的合法性。中国没有类似三级会议的机构,可供社会精英开会,以批准新王朝的创始人;也没有宗教等级制度可提供合法性。中国制度中没有超凡的上帝,天命中的“天”,不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中的神。此外,后三种宗教各有自己明确的书面规则。更确切地说,天命更像“自然”或“大道”,可被打乱,但必须返回平衡。此外,基督教皇或穆斯林哈里发,将合法性赋予国王或苏丹,但中国不同,它没有宗教机构可代表“天”来授“命”。 [13]
改朝换代永远涉及合法性,因为新朝代上台往往通过简单的篡政或暴力。天命概念第一次出现于公元前12世纪的商周更替,周武王很明显从合法持有人那里夺得王位。在随后四千多年的历史中,中国经历了多次的改朝换代。不但有主要朝代,像秦、汉、唐、宋、明,还有无数小朝代,像汉朝崩溃后的三国,唐朝之后的五代。此外,有时中国分裂成众多区域,各有自己的朝代。
成为王朝创始人不需要社会先决条件。有的是前朝的贵族和高级官员,如隋唐的创始人。也有的是平民,如汉朝的刘邦和明朝的朱元璋。事实上,明朝开国皇帝一开始只是农家孤儿,幸免于饥荒和瘟疫,在佛寺里充任小沙弥,后来成为红巾军的将领。红巾军是一起宗教运动,聚集农民、强盗和投机者向地方当局的不公正提出挑战。自那以后,他在愈益澎湃的反元运动中统领越来越多的军队。元朝末年的中国沦落到一系列地方军阀手中,朱元璋就是其中之一。像很多其他的王朝创始人,在某种意义上,他证明自己是最能干最严厉的军阀,最终攀上顶峰。
在中国,是否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命是否只是军阀权力斗争的事后核准?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一点也不奇怪,这个命题已有大批中国文献,如公元1世纪班彪的文章,解释为何有些统治者应得天命,而其他的却不值。但很难从这些文章中,提取一整套原则或程序,既能明确解说天命的授予,又不便在事后套在成功者的头上。 [14] 个别领袖的统治能否享有“朝代”的称号,往往要等很久才能得到历史学家的确认,从而使当时颇为可疑的政权赢得合法性。历史学家牟复礼(Frederic Mote)指出,默默无闻的北周创始人郭威和十年后创建强大宋朝的赵匡胤,他们都事涉篡位,上台都与背叛和欺骗有关,很难分辨。郭威的北周早早夭折,只因为儿子郭荣在三十八岁意外去世。如果郭荣活得长久,赵匡胤可能只是历史上一名试图搞叛国政变的能干将领。 [15]
但皇帝和强悍军阀之间的道德距离还是非常遥远的。前者是合法统治者,他的权力得到大家的自愿服从,后者只是暴力的篡位者。哪些领袖有资格获得天命,哪些没有,中国精英自有一套理念,虽然不能付诸明确的程序规则。儒家的正名思想意味着,皇帝必须遵循理想前任的榜样,还必须拥有马基雅维利所谓的成功君主的美德。显而易见,未来皇帝必须是天生领袖,能激励他人追随自己的权威,敢于冒险以实现自己的目标。最常见的领导能力是指挥军事(武功),所以有很多王朝创始人都是以军事将领起家。但与其他文明相比,中国又比较不重视军事威力。儒家心目中的理想人选,是饱学的士大夫,而非粗野的军阀。觊觎皇位者,如果展示不出对儒家价值的恭敬和自身的教养素质(文治),便招揽不到宫廷内外各式派别的支持。牟复礼把明朝创始人朱元璋和他的竞争对手张士诚对照起来:
张士诚当过走私犯和强盗,在潜在的精英顾问和政治伙伴眼中,成了他的先天不足。很难在他的痞子经历中找到将会有大造化的证据……其早期谋士在他身上开了一个文人玩笑,朱元璋对此津津乐道。那些早期谋士给他和他兄弟换上雅致的大名,选了“士诚”二字,但没告诉他,《孟子》中有一名句,也包含依次出现的这两个字。但只要移动一下句读,该名句便变成:“士诚,小人也”。这一巧妙的蔑视让朱元璋哈哈大笑,直到有一天他怀疑,身边的文人顾问也有可能在用同样的妙计诋毁自己。 [16]
中国的社会精英没有投票批准新朝代,但在潜在统治者的权力斗争中,仍发挥重要的幕后影响。天命并不总是授给最残忍最暴虐的军阀,虽然这样的人不时在中国上台执政。
很多像武后那样的觊觎皇位者,安排参与使自己获得君王权威的仪式——选择自己的庙号和朝代开始的年号——但很快垮台。中国制度能在建制化上做得特别讲究。一旦呈现某人拥有天命的社会共识,其合法性通常不会受到挑战,除非出现异常。在这一方面,中国的政治制度远比周遭的部落社会先进。
皇帝收到天命后,其权力实际上是无限的。然而,中国皇帝很少充分行使他们的权力。暴政永远可能,但往往不是现实。其何以如此,将是下一章的主题。
[1]崔瑞德(Denis Twitchett)编,《剑桥中国史》第3卷:《中国隋唐,589—906年,第1部分》(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3: Sui and T’ang China,589-906, Part I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79年),57—58、150—151页。
[2]崔瑞德(Denis Twitchett)编,《剑桥中国史》第3卷:《中国隋唐,589—906年,第1部分》(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3: Sui and T’ang China,589-906, Part I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79年),86—87页。
[3]有关宋朝文化思想的发展,参见刘子健(James T. C. Liu),《中国转向内在—两宋之际的文化内向》(China Turning Inward: Intellectual-Political Changes in the Early Twelfth Century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东亚研究中心,1988年)。
[4]有关概述,参见Anatoly M.Khazanov,《游牧民族与外部世界》(Nomads and the Outside World )第2版(麦迪逊:威斯康星大学出版社,1994年)。
[5]牟复礼(Frederick W. Mote),《帝制中国(900—1800年)》(Imperial China 900-1800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2—12、17—19章。
[6] 戴仁柱(Richard L. Davis),《十三世纪中国政治与文化危机》(Wind Against the Mountain: The Crisis of Politics and Culture in Thirteenth-Century China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东亚研究中心,1996年),4页。
[7]安格斯·麦迪森(Angus Maddison),《中国经济的长期表现:公元960—2030年》修订更新第2版,(Chinese Economic Performance in the Long Run. 2 nd. ed., revised and updated: 960-2030 AD )(巴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中心,2007年),24页。邓刚(Kent Deng)将1006年的人口定在四千三百万,将1330年的人口定在七千七百万。邓刚,《以正式普查资料揭示前现代中国的真正人口统计》。
[8]内藤虎次郎,《概括的唐宋时代观》,载《歷史と地理》第9卷,第5号(1922年):1—12页。Joshua A. Fogel,《政治与汉学:内藤湖南的案例(1866—1934年)》(Politics and Sinology: The Case of Naito Konan 1866-1934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东亚研究中心,1984年)。感谢关西大学的陶德民教授,为我提供内藤虎次郎的背景资料。
[9]宫川尚志(Hisayuki Miyakawa),《内藤假设及其对日本汉学影响论纲》(An Outline of the Naito Hypothesis and Its Effects on Japanese Studies of China),载《远东季刊》(Far Eastern Quarterly )第14卷,第4期(1955年):533—552页。
[10]例如Robert M. Hartwell,《750—1550年期间中国的人口、政治和社会变迁》(Demographic, Political,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s of China, 750-1550),载《哈佛亚洲研究杂志》(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第42卷,第2期(1982年):365—442页; 伊沛霞(Patricia B. Ebrey)和华琛(James L. Watson,又名屈顺天),《晚期帝制中国的宗族组织(1000—1940年)》(Kinship Organization in Late Imperial China 1000-1940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86年)。内藤在中国历史学界是个争议人物,因为他与日本侵略中国有关。参见Joshua A. Fogel,《政治与汉学:内藤湖南的案例(1866—1934年)》,xvii—iii页。
[11]此处对武则天的叙述,取自崔瑞德编,《剑桥中国史》第3卷,第5、6章。
[12]崔瑞德和牟复礼编,《剑桥中国史》第8卷:《明朝(1368—1644年)第2部分》(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8: The Ming Dynasty, 1368-1644, Part 2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78年),18页。
[13]当然会有预言者、占星家、占卜者。他们仰观星座,俯查自然现象,以寻找吉凶。主要的王位争夺始终涉及吉凶的预兆,例如,隋朝时起谣诼,预言新朝的开国皇帝姓李。预兆又会受到觊觎者的操纵,例如河中找到的白石据说预示武则天的兴起(参见崔瑞德编,《剑桥中国史》第3卷,302页)。隋唐时期,强大的佛教和道教组织得以创立,但从未扮演过与世界其他宗教组织媲美的角色。
[14]参见崔瑞德和牟复礼编,《剑桥中国史》第1卷,726—737页。
[15]牟复礼,《帝制中国(900—1800年)》,97页。
[16]牟复礼,《帝制中国(900—1800年)》,56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