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战胜政治
孔雀帝国崩溃后,印度经历了政治衰败,尤其是在北方,部落政体在西部的拉贾斯坦和旁遮普再次出现。该地区又受到来自中亚部落的侵略者的骚扰,部分原因是中华帝国的政治发展太具优势。秦朝开始建设长城以御外人,迫使游牧的匈奴返回中亚,取代当地一系列部落。这一连锁反应又导致斯基台人(Scythians,即塞克人[Shakas])对印度北部的侵犯,紧跟在后的是月氏,它在现为阿富汗的地方建起贵霜帝国(Kushana)。印度北方的王国中,没有一个组织良好,可以考虑像长城那样的浩大工程。所以,部分印度北方平原为这些部落所占。 [17]
在遥远的南方,地方上的酋邦发展成王国,例如公元前1世纪统治西部的等乘王朝(Satavahana)。但这个政治体持续不长,没有发展出强大的中央机构,尚比不上孔雀王朝。为了控制德干北部,它与其他小王国发生冲突。此外,小王国之间也在争斗,如注辇国(Cholas)、潘地亚国(Pandyas)、萨提亚普特拉国(Satiyaputras)。这段历史相当复杂,难以融入政治发展的大叙述,也就缺乏启发功能,从中呈现出来的只是普遍的政治衰败。南方国家经常无法发挥最基本的政府功能,例如征税,因为其治下的社区既强大,又组织严密。 [18] 没有一国得以在永久基础上扩展疆域,实现霸权,也没开发更为复杂的行政机构,以实施更为有效的统治。这个地区的政治分裂状态还要持续一千多年。 [19]
在印度第二次成功创建大型帝国的是笈多王朝(Guptas),始于旃陀罗笈多一世(Chandra Gupta I)。公元320年,他在摩揭陀国当政,其权力基础与孔雀王朝相同。他和儿子沙摩陀罗笈多(Samudra Gupta),再次统一印度北方的大部。沙摩陀罗笈多在拉贾斯坦和印度西北部其他地区,兼并了众多伽那—僧伽,这种政治机构因此而寿终正寝。他还征服克什米尔,逼迫贵霜帝国和塞克国进贡。在他儿子旃陀罗笈多二世(375—415)的治下,文化生活变得繁荣,建了不少印度教、佛教、耆那教的庙宇。笈多王朝再持续两代,直到塞建陀笈多国王(Skanda Gupta)死于5世纪的下半叶。其时,西北部的酋邦变得衰弱,中亚新兴的游牧部落匈人(Huns或Huna)趁虚而入。笈多帝国在这场战争中耗尽自身,在515年将克什米尔、旁遮普、恒河平原的大部都输给匈人。 [20]
姑且不论它的文化成就,笈多王朝没在国家制度方面作出任何革新,也没有试图把征服的政治体整合成统一的行政机构。被打败的统治者,以典型的印度方式留下来继续执政,只是以后需要上缴贡品。笈多王朝的官僚,甚至比孔雀王朝的前任更为分散,能力更差。它征收农业收成税,拥有关键的生产资料,像盐场和矿山,但没有干预现存的社会安排。笈多帝国的疆土更小,因为没能统一印度南方。它持续了将近两百年,最后分裂为相互竞争的众多小国,从而进入政治衰败的新时期。
外国人的国家建设
10世纪后,印度的政治历史不再是本土发展史,而是一连串外国入侵史,先是穆斯林,后是英国人。从今以后,政治发展成为外国人如何将自己制度移植到印度土壤。他们仅取得部分成功。每个外国入侵者必须对付这同一的“小王国”社会,四分五裂,却又组织紧密;它们不团结,所以很容易征服;它们屈服后,又很难统治。外国入侵者留下了一层层新制度和新价值,在某些方面是移风易俗的,但在另外很多方面,又没触碰内在社会秩序的一根毫毛。
10世纪末之后,一系列突厥—阿富汗的穆斯林侵入印度北方。伊斯兰教在7世纪涌现后,阿拉伯人和突厥人,先后从部落过渡到国家层次,在很多方面开发了比印度本土政体更为精细的政治制度。其中最重要的是军事奴隶制和外国人充任行政官的制度(将在后续章节中讨论),允许阿拉伯人和突厥人超越亲戚关系,实施选贤与能的用人制度。一批批穆斯林入侵者来自阿富汗,最为著名的是拉杰普特人部队(Rajputs)。印度国家的军队竭力抵抗,但实在太薄弱、太分散。13世纪早期,马穆鲁克(Mamluk)朝代的顾特布-乌德-丁·艾贝克(Qutb-ud-din Aybak)得以建立德里苏丹国。
德里苏丹国维持三百二十年,长过任何一个本土印度帝国。虽然穆斯林建立持久的政治秩序,但其国家权力有限,仍不能改造印度社会。跟笈多王朝一样,它也没能向印度南方推进太多。用苏迪普塔·卡维拉吉(Sudipta Kaviraj)的话说,“伊斯兰政治统治者,在社会习俗方面,含蓄地接受了对自己权力的限制,这与印度本土统治者非常相像……伊斯兰国家知道自己像其他印度国家,既有局限,又游离于社会之外”。 [21] 今天,穆斯林统治的遗产体现在巴基斯坦和孟加拉两个国家,还有印度一亿五千多万的穆斯林公民。就幸存的制度而言,穆斯林的政治遗产不是很大,除了像查明达利(zamindari)土地所有制之类的实践。
英国统治则不同,其影响既持久又深远。在很多方面,现代印度是外国人建国计划的产物。卡维拉吉认为,与印度民族主义者的叙述相悖,“英国人没有征服一个既存的印度。更确切地说,他们只是征服了一系列独立王国。在他们的统治时期,这些独立王国又聚合成政治层次的印度,也算是对英国统治的答复”。 [22] 这呼应了苏尼尔·基尔纳尼(Sunil Khilnani)的见解,与社会层次相对,政治层次的“印度”在英国统治之前是不存在的。 [23] 将印度凝成政治体的重要制度,如行政机构、军队、共同的行政语言(英语)、实施统一和非人格化的法律制度、民主本身,既是印度人与英国殖民政府互动之后的成果,又是西方思想和价值融入印度历史经验之后的产物。
另一方面,就社会层次的印度而言,英国的影响又很有限。英国人修改了他们发现的可恶社会习俗,例如自焚殉夫(Sati),引进了人人平等的西方观念,促使印度人反思种姓制度的哲学前提,鼓励对社会平等的追求。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印度精英,在20世纪争取独立的斗争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但种姓制度本身、自给自足的村庄社区、高度地方化的社会秩序,基本上完整无缺,远离殖民政府的权力。
中国和印度
21世纪初,中国和印度作为快速增长的新兴市场国家,其前景引起极大的讨论。 [24] 讨论的大部分围绕它们各自政治制度的性质。作为威权国家,中国在推动大型基建工程方面比印度更为成功,像高速公路、机场、发电厂、大型水电项目。它的三峡大坝需要在漫水区迁走百万以上的居民。中国的人均储水量是印度的五倍,主要依靠大坝和灌溉工程。 [25] 中国政府一旦决定拆除街区,以建设工厂或公寓大厦,可以直接要求居民搬走。后者几乎没有途径保护自身权利或表述愿望。另一方面,印度是个多元的民主政体,各式社会团体都能组织起来,利用政治制度来达到自身的目标。印度的市或邦政府想建造新发电厂或新机场,很可能遭到反对,从环保非政府组织到传统的种姓协会。很多人认为,这会使决策程序瘫痪,经济增长的远景因此而变得暗淡。
这类比较都有问题,因为他们没有考虑到,各自的政治制度均植根于自己的社会结构和历史。例如,很多人相信当代印度民主只是历史发展的副产品,而这历史发展又是相对近代的,甚至是出乎意料的。有些民主理论认为,印度自1947年独立以来一直维持成功的民主,这使很多人感到惊奇。印度丝毫不符合稳定民主“结构上”的前提:它过去非常贫困,从某种角度看,现在依然如此;在宗教、种族、语言、阶级等方面,它又是高度分裂的;它在公众暴力的狂乱中诞生,随着不同小团体的相互争斗,公众暴力又会定期重现。根据这个见解,在印度高度不平等的文化中,民主只是文化舶来品,由殖民政权输入,并不深植于国家传统。
这是对当代印度政治相当肤浅的见解。这倒不是说,现代制度所表现出的民主深深植根于古代印度实践,如阿马蒂亚·森等评论家所提示的。 [26] 而是说,印度政治发展的历程显示,它从来没有为暴政国家的发展提供社会基础,以便其有效集中权力来渗透社会和改造基本社会制度。在中国或俄罗斯出现的专制政府,即剥夺全社会(包括精英阶层)财产和私人权利的制度,从没存在于印度大地——不管是印度本土政府,还是蒙古人和英国人的外来政府。 [27] 因此而引发了如下的吊诡事态:印度有很多对社会不公的抗议,但不像欧洲和中国,大体上从不针对印度的执政当局。更确切地说,它们只是针对婆罗门所控制的社会秩序,经常表现为异端的宗教运动,像耆那教或佛教,以否定现世秩序的形而上学基础。政治当局被认为离日常生活太遥远,也就太不相干了。
中国情形则不同。那里,拥有现代制度的强大国家早已产生,可刻意追求对现有社会秩序的广泛干预,并在塑造国家的文化和身份上取得成功。当新的社会组合出现并提出挑战时,国家的早期独尊给自己带来优势。今天,由于经济发展和融入世界全球化,有迹象显示,中国公民社会正在渐渐成形,但中国的社会参与者始终比印度的更为薄弱,更加不能抵抗国家。公元前3世纪,秦始皇和阿育王正在建造各自的帝国,这一比照在当时很明显,在今天依然真实。
中国早熟出世的强大国家,始终能够完成印度所做不到的任务,从建造阻挡游牧入侵者的长城,到兴建21世纪的大型水电工程。从长远看,中国人是否因此而得益,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中国强大的国家从来不受法治的约束,也就无法遏制其统治者的异想天开。它可睹的成绩,都以普通中国人的生命和生活作为代价,而老百姓基本上无力(过去和现在)来抵制国家的征召。
印度人也身历专横,不是中国特色的政治专横,而是我前文提出的“表亲的专横”。在印度,个人自由受到诸多限制,如亲戚关系、种姓制度、宗教义务、风俗习惯。在某种意义上,印度的表亲专横允许他们对抗暴君的专横,社会层次的强大组织平衡和抑制了国家层次的强大机构。
中国和印度的经验表明,强大国家和强大社会同时出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互相平衡,互相抵消,这样才会有较好形式的自由。这个主题,我以后还会回顾。但此时,我将考察浮现于穆斯林世界的国家及其独特制度,它们允许阿拉伯和土耳其的政体走出部落制。
[1]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52页。
[2]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56页;Arthur L. Basham,《奇妙的印度:穆斯林到来之前的印度次大陆文化》,131页。
[3]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78—179页。
[4]Stanley Wolpert,《印度新史》,55—69页。印度共和国今日所包括的最南端和像阿萨姆(Assam)一样的东方属邦,并不在孔雀王朝的版图上;今日所不包括的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其大部却出现在孔雀王朝的版图上。
[5]相关概述,参见Hermann Kulke,《导论:前现代印度的国家研究》(Introduction: The Study of the State in Pre-modern India),载Hermann Kulke编,《从1000年到1700年的印度国家》(The State in India 1000-1700 )(德里:牛津大学出版社,1995年)。
[6]Ram S. Sharma,《古印度的政治思想和制度》,286—287页。Sharma 认为,孔雀王朝的国家“从现代意义看,可被认为是不理性的……它不算家族制,因为它并不属于皇室家庭”。但这种讲法只在最狭义的家族制定义下才讲得通。另请参阅罗米拉·塔帕的《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他计算出的比率是1∶96(195页)。
[7]Ram S. Sharma,《古印度的政治思想和制度》,165—166页。
[8]Frank Perlin,《国家形成再思考》第2部分。
[9]Arthur L. Basham,《奇妙的印度:穆斯林到来之前的印度次大陆文化》,93—94页。
[10]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206页。
[11]有些部落团体,如弗栗恃,打败后并入摩揭陀;而西方很多部落继续存活下来,后来遇上亚历山大大帝。在帝国边缘的西北山区—现在的阿富汗东部—这些部落在21世纪初仍然存在,并与北约军队交上火。Arthur L. Basham,《奇妙的印度:穆斯林到来之前的印度次大陆文化》,96—97页;Ram S. Sharma,《古印度的政治思想和制度》,204页。
[12]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85—187页; Ram S. Sharma,《古印度的政治思想和制度》,288—289页。
[13]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89页。
[14]Martin Doornbos和Sudipta Kaviraj,《国家形成的动力学:印度与欧洲的比较》,93页。
[15]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78页。
[16]引自 Hemchandra Raychaudhuri,《古代印度政治史:从环住王即位到笈多王朝覆灭》(Political History of Ancient India: From the Accession of Parikshit to the Extinction of the Gupta Dynasty )(新德里:牛津大学出版社,1996年),288—290页。另请参阅罗米拉·塔帕的《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81页。
[17]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219页。
[18]Burton Stein,《国家形成与经济再思考》(State Formations and Economy Reconsidered),载《现代亚洲研究》(Modern Asian Studies )第19卷,第3期(1985年):387—413页。
[19]注辇国的集权如此软弱,以致历史学家称之为“分支式”的。它有一个中央管理的小核心,仅在名义上统治众多外围的自治聚落。参见伯顿·斯坦因(Burton Stein),《南印度农业系统的汇合》(Integration of the Agrarian System of South India),载Robert E. Frykenberg编,《印度历史上的土地控制和社会结构》(Land Control and Social Structure in Indian History )(麦迪逊:威斯康星大学出版社,1969年)。斯坦因将南方印度国家比作非洲阿鲁尔(Alur)前国家状态的分支式部落社会。
[20]Stanley Wolpert,《印度新史》,88—94页。
[21]Sudipta Kaviraj,《国家的迷惑:现代化叙述中有关国家作用的印度思想》,270页。
[22]Sudipta Kaviraj,《国家的迷惑:现代化叙述中有关国家作用的印度思想》,273页。
[23]Sunil Khilnani,《印度思想》(The Idea of India )(纽约: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社,1998年)。
[24] 例如Bill Emmott,《竞争对手:中国、印度及日本之间的权力斗争将怎样塑造我们的下一个十年》(Rivals: How the Power Struggle Between China, India, and Japan Will Shape Our Next Decade )(纽约:Harcourt出版社,2008年);Edward Friedman和Bruce Gilley编,《亚洲巨人:比较中国和印度》(Asia ’s Giants: Comparing China and India )(纽约:麦克米伦出版社,2005年);Tarun Khanna,《亿万企业家:中国和印度正在怎样重塑他们和你们的前途》(Billions of Entrepreneurs: How China and India Are Reshaping Their Futures—and Yours )(波士顿:哈佛商学院出版社,2008年)。
[25]Somini Sengupta,《常被烤干的印度尽量利用季风雨》(Often Parched, India Struggles to Tap the Monsoon),《纽约时报》,2006年10月1日。
[26]阿马蒂亚·森(Amartya K. Sen),《作为自由的发展》(Development as Freedom )(纽约:Knopf出版社,1999年),234—240页。
[27]Sudipta Kaviraj,《国家的迷惑:现代化叙述中有关国家作用的印度思想》,23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