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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路

2025年1月1日  来源: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 作者: 提供人:gushang23......

到此为止,印度北部和两三千年前的中国西周,它们所经历的政治发展没有重大差别。最初,社会组成父系氏族的联合体,信奉祖先崇拜;大约在过渡到定居农业社会时,转向等级分明、世袭领袖、统治者和祭司的分工。很有可能,商朝统治者比印度的统治者行使更多权力,但差别不很惊人。

首批真正国家出现于印度河—恒河平原时,印度的政治演变以戏剧性的方式与中国模式分道扬镳。印度国家没有经历五百年日益激烈的连续战争,就像中国早期国家在东周时所承受的。之后的数世纪内,印度国家也彼此打仗,也与伽那—僧伽交战,但从没达到中国所实施的相互灭绝的惨烈程序。如我们所知,中国独立政治体的总数,从东周初的数百持续下跌到东周末的一枝独秀。相比之下,印度只有较少较不激烈的战争,以及较低程度的统一。较为原始的伽那—僧伽,没被强大的国家所兼并,一直生存至公元第一个千年的中期,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在发展现代国家制度方面,战国时期的中国政治体不得不仿效邻国,而印度政治体显然没有此种压力。公元前3世纪末,孔雀王朝得以统一次大陆的大部,建成单一帝国,但仍有部分地区从没被征服,甚至其核心地带的统治也没得到彻底的巩固。孔雀王朝持续仅136年,这种幅员辽阔的政治体再也没有在本土政权下重现,直到1947年印度共和国出现。

差别的第二领域涉及宗教。中国设立了专业祭司,主持向国王和皇帝赋予合法性的礼仪,但其国家宗教从没超越祖先崇拜的层次。祭司主持对皇帝祖先的崇拜,但没有自己的司法权。末代皇帝失去合法性时,或朝代之间没有合法统治者时,没有作为机构的祭司来宣布谁享有天命。这种合法性可由任何人赋予,从农民、军人到官僚。

印度宗教则走上迥然不同的路。印度—雅利安部落的原始宗教,可能也像中国那样基于祖先崇拜。但始于公元前第二个千年,即“吠陀本集”创作时,它发展成精细的形而上学系统,以无形超然的世界来解释尘世的全部现象。新兴的婆罗门宗教,把重点从个人的祖先和后裔转到包罗万象的宇宙系统。为这超然世界把关的就是婆罗门阶层,其权威是很重要的。他们在未来世界中所保障的,不但是国王的血统,而且是最低级农民的福祉。

在婆罗门教的影响下,分别是雅利安人和达萨人的两大瓦尔纳,进化成四大瓦尔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处于顶端的是祭司阶层,他们创作了构成“吠陀本集”的仪式祈祷。随着宗教的发展,历代的婆罗门默记这些祈祷。这礼仪咒语的倒背如流成为他们的专业,与其他瓦尔纳争夺社会地位时,又变成其优势。法律就从这些仪式中脱颖而出,起初只是惯例,口口相传,最终写入法律书籍,像英国人所称的《摩奴法典》(Manava-Dharmasastra )。所以在印度传统中,法律并不来自政治权力,这不像中国;它的源泉既独立于统治者,又比统治者更为崇高。事实上,《摩奴法典》讲得很清楚,国王之存在是为了保护瓦尔纳制度,不可颠倒过来。 [24]

如果我们把中国案例当作政治发展的标准直线,印度社会大约在公元前600年走上一条大弯路。印度没有经历漫长的战争,以开发现代非人格化的集权国家。 [25] 权力没有集中于国王,而在界限分明的祭司阶层和武士阶层之间平分。他们相互依赖,以求生存。印度虽然没在当时开发出像中国一样的现代国家,但创造了限制国家权力和权威的法治雏形,中国则没有。很明显,印度始终不能以中国方式集中权力,其根源就是印度宗教,我们将对此作更仔细的审视。

[1] 罗米拉·塔帕(Romila Thapar),《从宗族到国家:恒河峡谷在公元前第一个千年中期的社会形成》(From Lineage to State: Social Formations in the Mid First Millennium B.C. in the Ganga Valley )(孟买:牛津大学出版社,1984年),157页。

[2]哈罗德·古尔德(Harold A. Gould),《印度种姓制度》(The Hindu Caste System )(德里:Chanakya出版社,1987年),12页。

[3]参见Stanley Wolpert,《印度新史》(A New History of India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77年),14—23页。

[4]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Early India: From the Origins to AD 1300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03年),110—111页。

[5]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Early India: From the Origins to AD 1300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03年),112—113页。

[6]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Early India: From the Origins to AD 1300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03年),114—116页。

[7]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Early India: From the Origins to AD 1300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03年),120页。

[8]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Early India: From the Origins to AD 1300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03年),127页。

[9]梅因,《古代法》;梅因,《东西方的村庄—社区》(Village-Communities in the East and West )(纽约: Arno出版社,1974年);Patricia Uberoi,《印度的家庭、亲戚关系和婚姻》(Family, Kinship and Marriage in India )(德里:牛津大学出版社,1993年),8—12页。摩尔根比较亲戚组织的研究指出,印度达罗毗荼部落的亲戚术语,很像北美土著群体的,如易洛魁人。Patricia Uberoi,《印度的家庭、亲戚关系和婚姻》,14—15页。

[10]Irawati Karve,《印度的亲戚关系图》,载Patricia Uberoi,《印度的家庭、亲戚关系和婚姻》,50页。

[11]Irawati Karve,《印度的亲戚关系图》,载Patricia Uberoi,《印度的家庭、亲戚关系和婚姻》,67页。

[12]Irawati Karve,《印度的亲戚关系图》,载Patricia Uberoi,《印度的家庭、亲戚关系和婚姻》,53页。

[13]Irawati Karve,《印度的亲戚关系图》,载Patricia Uberoi,《印度的家庭、亲戚关系和婚姻》,67—68页。

[14]印度东部的居民群体,如Mundanri和Mon-Khmer,说的是流行于整个东南亚的南亚语。在印度—雅利安人那样的外来征服者到达之前,这些群体代表定居于次大陆的本地人口。他们今天只生存于深山老林或闭塞地区,有些仍是部落。他们的亲戚规则相当纷杂,代表了古代模式和邻近社会新式影响的混合。Irawati Karve,《印度的亲戚关系图》,载Patricia Uberoi,《印度的家庭、亲戚关系和婚姻》,72页。

[15] Arthur L. Basham,《奇妙的印度:穆斯林到来之前的印度次大陆文化》(The Wonder That Was India: A Survey of the Culture of the Indian Sub-Continent Before the Coming of the Muslims )(伦敦:Sidgwick and Jackson出版社,1954年),81页。

[16] Arthur L. Basham,《奇妙的印度:穆斯林到来之前的印度次大陆文化》(The Wonder That Was India: A Survey of the Culture of the Indian Sub-Continent Before the Coming of the Muslims )(伦敦:Sidgwick and Jackson出版社,1954年),82页。

[17]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12页。

[18]罗米拉·塔帕,《从宗族到国家:恒河峡谷在公元前第一个千年中期的社会形成》,155页。

[19]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17页。

[20]罗米拉·塔帕,《从宗族到国家:恒河峡谷在公元前第一个千年中期的社会形成》,158页。

[21]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44页。

[22]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21—122页。

[23]罗米拉·塔帕,《早期印度:从起源到公元1300年》,137—138页。

[24]Ram S. Sharma,《古印度的政治思想和制度》(Aspects of Political Ideas and Institutions in Ancient India )(德里:Motilal Banarsidass出版社,1968年),159页。

[25]历史前因后果的层叠龟中有一只龟,那就是早期印度部落、酋邦、国家的战争为何少于中国。如果印度北部的居民,与东周时期的中国居民相比,确实较为稀疏,且比较不受地理上的限制,那么原因就在环境。但也有可能是宗教的角色,以某种方法,压抑了印度国家发动战争的能力和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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