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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大的中国国家

2025年1月1日  来源: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 作者: 提供人:gushang23......

6世纪中期,北方的东魏和西魏被北齐和北周所取代。577年,北周进攻并打败了北齐。时任北周将领的杨坚成为风云人物,他出身鲜卑族,妻子来自匈奴一个强大氏族。杨坚在内斗中击败对手,于581年建立隋朝。他的军队在587年打败南方的梁,在589年打败南方的陈。这是220年汉朝崩溃以来,中国在单一中央政府治理下的首次统一(实际领土与秦汉时不同)。谥号为文帝的新皇帝把京城搬回长安,以汉朝为榜样重新打造强大的中央政府。他儿子兼继位人炀帝执迷于运河营造,还向朝鲜的高句丽王国发起草率的进攻最终失败。他死于618年,隋朝很快消失,这一段空白很短。名叫李渊的北方贵族在617年起兵,下一年攻取长安,宣布成立新朝代。唐朝是中国最伟大的朝代之一,持续了将近三百年,直到10世纪初。

隋唐重建中央集权,但没能终止贵族家庭的影响。他们在间隔的空白时期,攫取了众多小国的政府权力。我们将在第20章和第21章看到,反对家族制的斗争将持续随后的三个世纪,一直要到11世纪的宋朝,行政机构才返回汉朝时的“现代”基础。中国国家的重新集权,得以激活像科举考试和学而优则仕那样的制度。在先前的数世纪中,这些制度在门阀贵族面前一输再输。

汉隋之间三百年混乱所提出的最有趣问题之一,不是中国为何崩溃,而是中国为何再次统一。在如此广阔的领土上维持政治统一,这个命题绝对不是琐碎的。罗马帝国崩溃后,尽管有查理大帝和其他神圣罗马皇帝的努力,仍然得不到重组。汉朝之后的多国制度凝固成像欧洲一样的半永久制度,众多国家,相互竞争,这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这个问题的部分答案已经有了。中国国家早熟的现代化,使之成为社会中最强大的社会组织。即使中央国家崩溃了,它的许多继承者在自己边界内,仍尽量复制汉朝的中央集权制度,仍尽量追求在自己领导之下完成统一大业。合法性最终来自天命的继承,而不在于偏安一隅。那些继承国家在边界内复制汉朝机构,从而防止进一步的分崩离析。所以,没有在中国出现像欧洲那样的一再分封。

中国何以再次统一的第二个原因也许更为重要,能向当代发展中国家提供启示。中国在秦汉时期所创造的,除了强大国家,还有共同文化。这种文化不能算所谓的现代民族主义的基础,因为它仅存在于中国统治阶级的精英阶层,而不存在于广大老百姓。但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感情:中国的定义就是共同的书面语、经典著作、官僚机构的传统、共同的历史、全国范围的教育制度、在政治和社会的层次主宰精英行为的价值观。即使在国家消失时,这种统一文化的意识仍然炽烈。

遇上不同传统的外族野蛮人时,这种共同文化的力量变得尤为显著。占领中国的几乎所有入侵者——匈奴、鲜卑(拓跋),或更迟的女真(满人)、蒙古、党项(西夏)、契丹——起初都希望保留自己的部落传统、文化、语言。但他们很快发现,如不采用中国精湛的政治制度,便无法治理中国。更有甚者,中国文化的威望迫使他们要么同化,要么回到老家的草原或森林以维护自身文化。

中国得以重新统一是因为秦汉两朝已创下先例,统治整体比统治其中一部更为合法。谁有此权利呢?这是个复杂题目,要作出回答,先要认真弄清中国对政治合法性的概念。在这个问题上,中国朝代的间隔期尤其富有启示。这段时期无疑是一场自由竞赛,政治权力的门外汉——农家子、可疑种族背景的外族人、未受儒家教育的军人——都有机会攀爬到制度的尖顶。中国人愿意向他们和其后裔提供合法性和绝对权力,其原因有点扑朔迷离。在后面论以及其他的改朝换代时,我会重新回到这一问题。

中国是创造现代国家的第一个世界文明。但这个国家不受法治限制,也不受负责制机构的限制,中国制度中唯一的责任只是道德上的。没有法治和负责制的强大国家,无疑是一个专制国家,越是现代和制度化,它的专制就越是有效。统一中国的秦朝作出雄心勃勃的努力,想把中国社会重新整顿为一种原始极权主义国家。这个工程最终失败了,因为国家没有工具或技术来实现这个野心。它没有激励人心的意识形态来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组织一个党派来实现它的愿望,凭借当时的通信技术还无法深入中国社会。它的权力所到之处,它的专制是如此暴虐,以至激起了导致自己迅速灭亡的农民起义。

后续的中国政府学会收敛雄心,学会与现有的社会力量并存不悖。在这一方面,它们是专制的,但不是极权的。与其他世界文明相比,中国集中政治权力的能力颇不寻常。

在这方面,中国政治发展的路程与印度截然不同。这两个社会作为“亚洲”或“东方”的文明,经常放在一起。它们在早期表现出相似特征,后来却各奔东西,南辕北辙了。过去两千年中,中国的预设政治模式是中央官僚国家,缀以分裂和衰败;而印度的预设模式是一系列弱小王国和公国,缀以短暂的政治统一。我们如果察看印度的历史长河,它是民主国家的事实就丝毫不足为奇。这不是说印度早期就有民主思想,从而创下先例;而是说很难在印度政治中,建立起专制统治。我们将在后续章节中看到,其原因在宗教和思想的领域。

[1]John A. Harrison,《中华帝国》,174—177页。

[2]John A. Harrison,《中华帝国》,179—181页。

[3]John A. Harrison,《中华帝国》,182页。中国历史人口的计算有很多争议。邓刚(Kent Deng)以调整后的正式人口数据显示,中国人口从公元157年的五千六百五十万,跌至公元280年的一千八百五十万,跌幅高达67%。邓刚,《以正式普查资料揭示前现代中国的真正人口统计》(Unveiling China’s True Population Statistics for the Pre-modern Era with Official Census Data),载《人口评论》(Population Review )第43卷,第2期(2004年):32—69页。

[4]参见伊沛霞(Patricia B. Ebrey),《东汉的荫庇关系》(Patron-Client Relations in the Later Han),载《美国东方协会杂志》(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第103卷,第3期(1983年):533—542页。

[5]有关墨西哥的当代案例,参见Kent V. Flannery,《文明的文化演变》。

[6] 托马斯·马尔萨斯,《人口学原理》(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 )(纽约:企鹅出版社,1982年)。

[7]参见Angus Maddison,《世界经济的增长和互动:现代化的根源》(Growth and Interaction in the World Economy: The Roots of Modernity )(华盛顿特区:AEI出版社,2001年),21—27页。

[8]中国案例被描绘为“高级平衡的陷阱”,伊懋可(Mark Elvin),《旧中国模式:社会和经济的解释》(The Pattern of the Chinese Past: A Social and Economic Interpretation )(斯坦福,加州:斯坦福大学出版社,1973年)。

[9]白乐日(Etienne Balazs),《中国的文明与官僚制度》(Chinese Civilizations and Bureaucracy: Variations on a Theme )(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64年),102—103页。

[10]Scott Pearce,Audrey Spiro和伊沛霞编,《中国重建中的文化和权力,公元200—600年》(Culture and Power in the Reconstitution of the Chinese Realm, 200—600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2001年),8—9页。

[11]John A. Harrison,《中华帝国》,181页。

[12]Moss Roberts,《编后记:关于〈三国演义〉》,载英译本《三国演义》(Three Kingdoms: A Historical Novel )(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04年),938—940页。

[13]J. A. G. Roberts,《中国简史》(A Concise History of China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99年),40—44页;伊沛霞(Patricia B. Ebrey),《早期中华帝国的贵族家庭:博陵崔氏个案研究》(The Aristocratic Families of Early Imperial China: A Case Study of the Po-ling Ts’ui Family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78年),21页。

[14]伊沛霞,《早期中华帝国的贵族家庭:博陵崔氏个案研究》,17—18页。

[15]伊沛霞,《早期中华帝国的贵族家庭:博陵崔氏个案研究》,21页。

[16]伊沛霞,《早期中华帝国的贵族家庭:博陵崔氏个案研究》,22页。

[17]白乐日,《中国的文明与官僚制度》,104—106页。

[18]伊沛霞,《早期中华帝国的贵族家庭:博陵崔氏个案研究》,25—26页。

[19]白乐日,《中国的文明与官僚制度》,108—1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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