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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为何不是普世共有

2025年1月1日  来源: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 作者: 提供人:gushang23......

我们现在明白,国家为何没在非洲和大洋洲出现,部落社会又为何持续存在于阿富汗、印度、东南亚高地。政治学家杰弗里·赫伯斯特(Jeffrey Herbst)认为,非洲很多地区缺乏自生国家,原因在于各式因素的聚合:“非洲的建国者——不管是殖民地的国王和总督,还是独立后的总统——所面对的基本问题是,如何在人口稀少且不适居住的领土上行使统治权。” [15] 他指出,与大众的想象相悖,非洲大陆上仅8%的地区处于热带,50%的地区降雨不够,难以支撑农业。人类虽在非洲起家,却在世界其他地域繁荣昌盛。现代农业和医学到来之前,非洲的人口密度一直很低,其在1975年的程度,刚刚达到欧洲在1500年的水平。也有例外,如非洲肥沃的大湖区和东非大裂谷(the Great Rift Valley),养活了高密度的居民,并出现集权国家的萌芽。

非洲的自然地理,使权力的行使变得艰巨。非洲只有很少适合长途航行的河流(这一规则的例外是尼罗河下游,它是世界上最早国家之一的摇篮)。萨赫勒地区(Sahel)的沙漠与欧亚的大草原迥然不同,成为贸易和征服的一大障碍。那些骑在马背上的穆斯林战士,虽然设法越过这道障碍,却发现自己的坐骑纷纷死于孑孓蝇传染的脑炎。这也解释了,西非的穆斯林区为何仅局限于尼日利亚北部、象牙海岸、加纳等。 [16] 在热带森林覆盖的非洲部分,建造和维修道路的艰难是建立国家的重要障碍。罗马帝国崩溃一千多年后,其在不列颠岛上建造的硬面道路仍在使用,而热带的道路能持续数年的寥寥无几。

非洲只有少数在地理上被环绕的地区。统治者因此而遇上极大的困难,将行政管理推入内地,以控制当地居民。因为人口稀少,通常都有荒地可开;遇上被征服的威胁,居民可轻易朝灌木丛做进一步的撤退。非洲的战后国家巩固,从没达到欧洲的程度,因为战争征服的动机和可能性实在有限。 [17] 根据赫伯斯特,这显示,自部落社会向欧洲式领土政体的过渡从来没有发生于非洲。 [18] 非洲的被环绕地区,如尼罗河峡谷,则看到国家的出现,这也符合相关规则。

澳洲本身没有国家出现,原因可能与非洲雷同。大体上说,澳洲非常贫瘠,而且甚少差别。尽管人类在那里已居住良久,但人口密度总是很低。没有农业,也没有被环绕地区,由此解释了超越部落和宗族的政治组织的缺乏。

美拉尼西亚的处境则不同。该地区全由岛屿组成,所以有自然环境的界限,此外,农业发明也在很久以前。考虑到多数岛屿都是山脉,这里的问题与规模大小和行政困难有关。岛屿中峡谷太小,仅能养活有限人口,很难在远距离行使权力。就像较早时指出的,具大片肥沃平原的大岛,如斐济和夏威夷,确有酋邦和国家出现。

山脉也解释了部落组织为何持续存在于世界上的高山地区,包括:阿富汗,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叙利亚的库尔德地区,老挝和越南的高地,巴基斯坦的部落区域。对国家和军队来说,山脉使这些地区难以征服和占领。土耳其人、蒙古人、波斯人、英国人、俄国人,还有现在的美国人和北约,都试图降伏和安抚阿富汗部落,以建立集权国家,但仅有差强人意的成功。

弄清国家原生形成的条件是很有趣的,因为它有助于确定国家出现的物质条件。但到最后,有太多互相影响的因素,以致无法发展出一条严密且可预测的理论,以解释国家怎样形成和何时形成。这些因素或存在,或缺席,以及为之所作的解释,听起来像是吉卜林的《原来如此》(Just So Stories)。例如,美拉尼西亚的部分地区,其环境条件与斐济或汤加非常相似——都是大岛,其农业能养活密集人口——却没有国家出现。原因可能是宗教,也可能是无法复原的历史意外。

找到这样的理论并不见得有多重要,因为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不是原生形成的,而是竞争形成的。很多国家的形成是在我们有书面记录的年代。中国国家的形成开始得很早,比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略晚,与地中海和新世界(New World)的国家兴起几乎同时。早期中国历史,有详尽的书面和考古资料,为我们提供了细致入微的中国政治纹理。但最重要的是,依马克斯·韦伯的标准,中国出现的国家比其他任何一个更为现代。中国人建立了统一和多层次的官僚行政机构,这是在希腊或罗马从未发生的。中国人发展出了明确反家庭的政治原则,其早期统治者刻意削弱豪门和亲戚团体的力量,提倡非人格化的行政机构。中国投入建国大业,建立了强大且统一的文化,足以承受两千年的政治动乱和外族入侵。中国政治和文化所控制的人口,远远超过罗马。罗马统治一个帝国,其公民权最初只限于意大利半岛上的少数人。最终,罗马帝国的版图横跨欧亚非,从不列颠到北非,从日耳曼到叙利亚。但它由各式民族所组成,并允许他们相当可观的自治权。相比之下,中国帝王把自己称作皇帝,不叫国王,但他统治的更像王国,甚至更像统一国家。

中国的国家是集权官僚制的,非常霸道。马克思和魏特夫认识到中国政治这一特点,所以用了“亚细亚生产方式”和“东方专制主义”这样的词语。我将要在后续章节论证,所谓的东方专制主义不过是政治上现代国家的早熟出世。在中国,国家巩固发生在社会其他力量建制化地组织起来之前,后者可以是拥有领土的世袭贵族,组织起来的农民,以商人、教会和其他自治团体为基础的城市。不像罗马,中国军队一直处于国家的严密控制之下,从没对政治权力构成独立威胁。这种初期的权力倾斜却被长期锁定,因为强大的国家可采取行动,防止替代力量的出现,不管是经济的,还是政治的。要到20世纪,充满活力的现代经济才能出现,打破这种权力分配。强大的外敌曾不时占领部分或整个中国,但他们多是文化不够成熟的部落,反被中国臣民所吸收和同化。一直到19世纪,欧洲人带来的外国模式向以国家为中心的发展途径提出挑战,中国这才真正需要作出应对。

中国政治发展的模式不同于西方,主要表现在:其他建制化的力量,无法抵消这早熟现代国家的发展,也无法加以束缚,例如法治。在这一方面,它与印度截然不同。马克思最大错误之一是把中国和印度都归纳在“亚细亚”模式中。印度不像中国,但像欧洲,其建制化的社会抵抗力量——组织起来的祭司阶层和亲戚关系演变而成的种姓制度——在国家积累权力时发挥了制动器作用。所以,过去的二千二百年中,中国的预设政治模式是统一帝国,缀以内战、入侵、崩溃;而印度的预设模式是弱小政治体的分治,缀以短暂的统一和帝国。

中国国家形成的主要动力,不是为了建立壮观的灌溉工程,也不在魅力型宗教领袖,而是无情的战争。战争和战争的需求,在一千八百年内,把成千上万的弱小政治体凝聚成大一统的国家。它创立了永久且训练有素的官僚和行政阶层,使政治组织脱离亲戚关系成为可行。就像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在评论后期欧洲时所说的,“战争创造国家,国家发动战争”,这就是中国。

[1]有些人类学家,如埃尔曼·塞维斯(Elman Service)和罗伯特·卡内罗(Robert Carneiro),在部落和国家中间再分出一个层次,即酋邦。酋邦很像国家,它也等级分明和中央集权,并从建制化的宗教那里获得合法性。它与国家的不同处在于,通常不维持强大的常备军,也无权防止属下部落或地区的出走。埃尔曼·塞维斯,《原始社会组织:进化的视角》,第5章;罗伯特·卡内罗,《酋邦:国家的先驱》(The Chiefdom: Precursor of the State),载Grant D. Jones和Robert R. Kautz编,《新大陆向国家的过渡》(The Transition to Statehood in the New World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81年)。

[2]迈耶·福特斯(Meyer Fortes) 和埃文斯—普理查德编,《非洲政治制度》(African Political Systems )(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40年),5—6页。

[3]卡尔·魏特夫(Karl Wittfogel),《东方专制主义:对于极权力量的比较研究》(Oriental Despotism: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otal Power )(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57年)。参见Henri Claessen,Pieter van de Velde和M. Estelle Smith编,《发展和衰落:社会政治组织的演变》,130—131页。参见Henri Claessen和Peter Skalnik编,《早期国家》(The Early State )(海牙:Mouton出版社,1978年),11页。

[4]参见Michael Mann的讨论,《社会力量的来源》第1卷:《从开始到公元1760年的权力历史》(The Sources of Social Power, Vol.I: A History of Power from the Beginning to A. D.1760 )(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86年),94—98页。另请参阅张光直,《美术、神话与祭祀:古代中国通向政治权威之路》(Art, Myth, and Ritual: The Path to Political Authority in Ancient China )(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83年),127—129页。

[5]参见Kent V. Flannery的讨论,《文明的文化演变》(The Cultural Evolution of Civilizations),载《生态学和生物分类学年度评论》(Annual Review of Ecology and Systematic )第3期(1972年):399—426页。

[6]这是斯蒂芬·勒布朗的建议,出自私人对话。

[7]参见Winifred Creamer,《中央集权的起源:格兰德古典时期地方控制的变化特征,1325—1540年》(The Origins of Centralization: Changing Features of Local and Regional Control During the Rio Grande Classic Period, A.D.1325-1540),载Jonathan Haas,《从领袖到统治者》。

[8]罗伯特·卡内罗(Robert Carneiro),《国家起源的理论》(A Theory of the Origin of the State),载《科学》第169期(1970年):733—738页。另请参阅罗伯特·卡内罗,《人口密度和社会组织复杂性的关系》(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ize of Population and Complexity of Social Organization),载《人类学研究杂志》(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Research )第42卷,第3期(1986年):355—364页。

[9]这一点由Kent V. Flannery在《文明的文化演变》中提出。

[10]这三种权力为马克斯·韦伯所定义,《经济与社会》第1卷(Economy and Society , Vol. I)(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78年),212—254页。

[11]如需背景资料,参见Fred M. Donner,《早期伊斯兰教的征服》(The Early Islamic Conquests )(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81年),第2章。

[12]如需背景资料,参见Fred M. Donner,《早期伊斯兰教的征服》(The Early Islamic Conquests )(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81年),第1章;Joseph Schacht编,《伊斯兰教的遗产》(The Legacy of Islam )第2版(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79年),187页。

[13]引自F. Max Muller 编,《东方圣典》第3卷(The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 , Vol. Ⅲ)(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1879年),202页。

[14]Robert C. Allen,《古埃及的农业和国家起源》(Agriculture and the Origins of the State in Ancient Egypt),载《经济史研究》(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第34卷(1997年):135—154页。

[15]Jeffrey Herbst,《非洲的国家和权力》(States and Power in Africa )(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00年),11页。

[16]Jack Goody,《非洲的技术、传统和国家》(Technology, Tradition, and the State in Africa )(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71年),37页。

[17]Jeffrey Herbst,《非洲的战争和国家》(War and the State in Africa),载《国际安全》(International Security )第14卷,第4期(1990年),117—139页。

[18]Jeffrey Herbst,《非洲的国家和权力》,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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