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的宗旨,与其说是介绍政治发展的历史,倒不如说是分析主要政治制度出现的原因。被称作“一连串混账事件”的众多历史著作,不愿意尽量提炼普遍规律和适用于其他场合的因果理论。人类学家所写的民族志,也没跳出这个窠臼,虽然细致详尽,但仍然故意避开广泛的概括。这肯定不是我的方法,我的比较和概括,将跨越众多的文明社会和历史时期。
本卷有关政治发展的整体构架,与生物进化有很多相似之处。达尔文进化论建筑在差异和选择这两条原则上:有机体发生随意的遗传变化,最适应环境的,得以存活和繁殖。政治发展也是如此,政治制度也会产生变异,最适合当时自然和社会环境的,也得以存活和扩散。但生物进化和政治进化之间,又有很多重大差别。人类的制度不像基因,可得到精心的设计和选择;它们的代代传播凭借文化,而不是遗传;它们因各种心理和社会的机制,而被注入内在价值(intrinsic value),变得不易变革。政治发展因政治衰败而经常逆转,其原因就在人类制度固有的保守性。触发制度变革的外界变化,往往远远超前于社会接受改革的实际意愿。
然而,该整体构架不是预测政治发展的理论。依我看,要找到政治变化的精简理论,就像经济学家所谓的经济增长理论,根本是不可能的。 [26] 促使政治制度发展的因素既繁多又复杂,经常依赖于偶然或伴生事件。即使引证出某种发展的原因,却发现其本身仍有先决条件,这样的溯源回归是永无止尽的。
让我们举例说明。有一条政治发展的著名理论认为,欧洲因需要发动战争而建立国家。 [27] 在现代欧洲的早期,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大家公认的。我们将看到,它也同样适用于古代中国。但在宣布这是国家形成的通理之前,必须回答下列难题:为什么某些地区,尽管历经长期战争,却一直没能发展国家制度(美拉尼西亚)?为什么在另外地区,战争似乎反而削弱了国家制度(拉丁美洲)?为什么某些地区,其冲突水平低于其他地区(印度与中国相比)?要回答这些问题,就要把原因推向其他因素,例如人口密度、自然地理、技术、宗教。战争发生于人口密集、交通方便(平原或大草原)、拥有相应技术(马匹)的地区,与发生于人口稀少、深山老林、全是沙漠的地区相比,会发挥截然不同的政治影响。战争促使国家形成的理论,涉及更多更深的问题,譬如,为何某种战争仅爆发于某种地区。
我想在本卷推介一种中间理论,既避免高度抽象(经济学家的恶习),又躲开巨细无遗(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的问题)。我希望重新拾起已被遗忘的19世纪历史社会学或比较人类学的传统。我不想一开始就向普通读者推介庞大的理论构架。在介绍历史的章节中,我会触及各种理论,但对政治发展的抽象讨论(包括基本概念的定义),我会保留至最后三章(第28—30章)。这包括政治发展之所以产生的通论,以及政治、经济、社会之间的互动。
将理论放在历史之后,我认为是正确的分析方法。应从事实推论出理论,而不是相反。当然,没有预先的理论构思,完全坦白面对事实,这也是没有的事。有人认为这样做是客观实证,那是在自欺欺人。社会科学往往以高雅理论出发,再搜寻可确认该理论的实例,我希望这不是我的态度。
有个可能不真实的故事,由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转述。一位著名科学家在作有关宇宙论的演讲,房间后面有位老妇人打断他,说他是废话连天,而宇宙只是驮在龟背上的一只圆盘。该科学家反问,那龟又驮在何物之上?以为就此便可让她闭嘴。她却回答:“你很聪明,年轻人,但底下是无数的龟。”
这是任何发展理论的难题:作为故事开头你所挑选的龟,究竟是站在另一只龟的背上,还是站在一头大象、一只老虎或一条鲸鱼背上。大多数所谓的发展概论,其失败的原因,在于没有考虑发展史中独立的多维性。他们只是化繁为简,试图从复杂的历史真实提取出单独的诱因。他们没能将故事推至足够原始的历史时期,以解说它的起点和前提。
我把故事推得很远。讲中国发明了国家制度之前,我们必须了解战争的起源,甚至人类社会的起源。令人惊讶的是,它们不是外在的。自有人类起,就有社会和冲突,因为人类天生是群居和竞争的动物。人类的老祖宗灵长目,就在实践一种缩了水的政治。要弄清这一点,我们必须回到自然状态和人类生物学,在某种意义上为人类的政治行为设定框架。生物学为支撑龟们提供一定的稳固基础,但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即便是生物学,也不是完全固定的起点。
[1]参见自由之家的网站(freedomhouse.org),先找“世界上的自由”(“Freedom in the World”),再找“国家现状和等级的概述”(“Country Status and Ratings Overview”)。拉里·戴蒙(Larry Diamond)估计为40个,到第三波顶峰时增至117个。参见《民主精神:在全世界建设自由社会的斗争》(The Spirit of Democracy: The Struggle to Build Free Societies Throughout the World )(纽约:时代出版社,2008年):41、50页。
[2]拉里·戴蒙,《民主衰退:金融危机前后》(The Democratic Recession: Before and After the Financial Crisis),载Nancy Birdsall和弗朗西斯·福山编,《金融危机之后发展的新思路》(New Ideas in Development After the Financial Crisis )(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2011年)。
[3] 塞缪尔·亨廷顿,《第三波:20世纪后期民主化浪潮》(Th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俄克拉荷马城:俄克拉荷马大学出版社,1991年)。
[4]拉里·戴蒙,《民主衰退:金融危机前后》:240—259页。
[5] 自由之家,《2010年世界上的自由:对自由的侵蚀愈益加强》(Freedom in the World 2010: Erosion of Freedom Intensifies )(华盛顿特区:自由之家,2010年)。
[6]托马斯·凯罗塞斯(Thomas Carothers),《过渡范式的终结》(The End of the Transition Paradigm),载《民主杂志》(Journal of Democracy )第13卷,第1期(2002年):5—21页。
[7]以2008年美元为计算单位,从1970年到2008年,世界经济总值从15.93万亿涨至61.1万亿。来源:世界银行的发展指标和全球发展金融(World Bank Development Indicators and Global Development Finance);美国劳工统计局。
[8]弗朗西斯·福山和 Seth Colby,《他们在想什么?经济学家在财政崩溃中的作用》(What Were They Thinking? The Role of Economists in the Financial Debacle),载《美国利益》(American Interest )第5卷,第1期(2009年):18—25页。
[9]Fareed Zakaria,《后美国的世界》(The Post-American World )(纽约:诺顿出版社,2008年);有关批评文章,参见Aaron L. Friedberg,《老调重弹:唱衰派和凯旋派所错过的》(Same Old Songs: What the Declinists and Triumphalists Miss),载《美国利益》第5卷,第2期(2009年)。
[10]William A. Galston,《极化的美国政党制度“健康”吗?》(Can a Polarized American Party System Be“Healthy”? )(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研究所,治理问题研究第34号,2010年4月)。
[11]参见Thomas E. Mann和Gary Jacobson的章节,载Pietro S. Nivola和David W. Brady所编的《红色和蓝色的国家?》(Red and Blue Nation? )第1卷(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研究所出版社,2006年);亦参见James A. Thomson的《分裂的家庭:极化及其对兰德公司的影响》(A House Divided: Polarization and Its Effect on Rand )(加州圣莫尼卡:兰德公司,2010年)。美国公众的极化程度已引起不少争论。在很多文化问题上,如堕胎和私人拥有枪支,广大中间派并没有强烈信念,两端的少数派却异常坚定。参见Morris P. Fiorina等编,《文化战争?极化美国的神话》(Culture War? The Myth of a Polarized America ),第3版(波士顿:朗文出版社,2010年)。
[12]相互交往的繁多选择造就政治交流的愈加类聚。多年前,Ithiel de Sola Pool已作出类似预测,参见《自由的技术》(Technologies of Freedom )(马萨诸塞剑桥:Belknap出版社,1983年)。
[13]例如Isabel V. Sawhill和Ron Haskins,《进取或败退:美国的经济流动性》(Getting Ahead or Losing Ground: Economic Mobility in America )(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研究所出版社,2008年)。
[14]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家庭私事: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的隔代社会流动性》(A Family Affair: Intergenerational Social Mobility Across OECD Countries),载《争取增长》(Going for Growth )(巴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2010年);Emily Beller和Michael Hout,《隔代社会流动性:比较视角下的美国》(Intergenerational Social Mobility: The United States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载《孩子的未来》(Future of Children )第16卷,第2期(2006年):19—36页;Chul-In Lee和Gary Solon,《隔代流动性的趋势》(Trends in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经济和统计评论》(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第91卷,第4期(2009年):766—772页。
[15]西蒙·约翰逊(Simon Johnson),《静悄悄的政变》(The Quiet Coup),载《大西洋》杂志(Atlantic ),2009年5月。
[16]阿马蒂亚·森,《民主乃普世价值》(Democracy as a Universal Value),载《民主杂志》(Journal of Democracy )第10期(1999年):3—17页。
[17]如迈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群众:帝国时代的战争和民主》(Multitude: War and Democracy in the Age of Empire )(纽约:企鹅出版社,2004年)。左派中的重要派别在20世纪下半部趋于成熟,接受了意大利社会主义者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观点:在进步议程上取得成就,还得倚靠“透过制度的长征”(long march through institutions)。德国绿党(German Greens)采纳同一口号,以参与德国的民主政治过程。
[18]参见Bronislaw Geremek,《公民社会:过去和现在》(Civil Society: Then and Now),载拉里·戴蒙和Marc E. Plattner编,《全球民主的中兴》(The Global Resurgence of Democracy ),第2版(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96年)。
[19]参见Charles Gati的《退色的浪漫》(Faded Romance),载《美国利益》第4卷,第2期(2008年):35—43页。
[20]Walter B. Wriston,《主权的黄昏》(The Twilight of Sovereignty )(纽约:Scribner出版社,1992年)。
[21]参见http://w2.eff.org/Censorship/Internet-censorship_bills/barlow 0296.declaration。
[22]参见Thomas L. Friedman的章节《金色紧身衣》(The Golden Straitjacket),载《凌志轿车和橄榄树》(The Lexus and the Olive Tree )(纽约:Farrar, Straus和Giroux出版社,1999年),99—108页。
[23]例如 Ron Paul,《终止联邦储备局》(End the Fed )(纽约:大中央出版社,2009年);Charles Murray,《成为自由至上主义者意味着什么:一项个人解释》(What It Means to Be a Libertarian: A Personal Interpretation )(纽约:百老汇出版社,1997年)。
[24]参见弗朗西斯·福山编,《国家建设:阿富汗和伊拉克之外》(Nation-Building: Beyond Afghanistan and Iraq )(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2006年)。
[25]“达到丹麦”实际上是普里切特(Lant Pritchett)和伍考克(Michael Woolcock)的原始标题,后改为《解决方案本身成为问题时的应对:重整发展中的紊乱》(Solutions When the Solution Is the Problem: Arraying the Disarray in Development )(华盛顿特区:全球发展中心工作论文,第10期,2002)。
[26]经济增长理论,如哈罗德—多马模型(Harrod-Domar)、索洛模型(Solow)、内生模型(endogenous growth theory),都是纯粹推理式的,在解释发展中国家实际增长时,究竟有多少价值很难说。
[27]提出此论点的评论家,始于19世纪的赫伯特·斯宾塞,继以Werner Sombart、John Ulric Nef、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参见赫伯特·斯宾塞,《社会学原理》(The Principles of Sociology )(纽约:D. Appleton出版社,1896年);John Ulric Nef,《战争与人类进步:论工业文明的兴起》(War and Human Progress: An Essay on the Rise of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42年);查尔斯·蒂利,《强制、资本和欧洲国家,990—1990年》(Coercion, Capital, and European States, AD 990-1990 )(马萨诸塞剑桥:Blackwell出版社,1990年);Bruce D. Porter,《战争与国家的兴起:现代政治的军事基础》(War and the Rise of the State: The Military Foundations of Modern Politics )(纽约:自由出版社,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