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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家构建的历史图景

2025年1月4日  来源:国家构建:21世纪的国家治理与世界秩序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福山国家理论的另一个贡献是颠覆了西方学术传统在国家构建历史叙事中的西方中心论范式,而以宽阔的比较视野和宏大的历史叙事模式勾勒出世界主要地区的国家构建历史及其类型。

福山关于国家构建的历史叙事不能算是严谨的历史著述,他并未在一手资料的挖掘上有任何贡献,他的叙述主要依赖各领域专家的研究成果。但正如著名社会学家迈克尔·曼所言,福山巧妙地选择各领域的重要著作并仔细引证了这些著作的成果。他在论述如此宽阔的主题时几乎没有对如此众多的专家的著作有所曲解。惟其如此,曼认为“福山的基本论证是令人信服的,他自始至终展示了良好的历史感与对社会学的敏感”。 [45]

就其在宽阔的历史视野中勾勒国家构建理论而言,福山的著作让人联想起芬纳著名的《统治史》。芬纳的《统治史》以其纵横人类历史的宏大气魄和基于翔实的历史资料而展开的细致入微的制度分析奠定了它在政治制度史研究中的经典地位。福山的两卷本《政治秩序》虽然从涵盖国家的全面性与制度分析的细微性方面逊于芬纳,但福山以国家构建、法治和责任政府三条线索集中展示几类主要地区的发展路径,因而就国家构建而言,理论性更强,观点更加明晰。

福山关于国家构建的比较研究分为两部分。在《政治秩序的起源》中,福山从宽阔的比较视野勾勒出一幅世界范围的国家构建历史。在《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中,福山集中分析法国大革命以来世界范围内国家构建的多样化路径。

在以比较历史研究的视角分析世界上主要地区国家构建的历史中,福山集中分析了传统中国、印度、中东、欧洲国家构建的历程。福山断言:“如要研究国家的兴起,中国比希腊和罗马更值得关注,因为只有中国建立了符合马克斯·韦伯定义的现代国家。中国成功发展了统一的中央官僚政府,管理众多人口和广阔疆域,尤其是与地中海的欧洲相比。中国早已发明出一套非人格化和基于能力的官僚任用制度,比罗马的公共行政机构更为系统化。” [46] “我们现在所理解的现代国家元素,在公元前3世纪的中国业已到位。其在欧洲的浮现,则晚了整整一千八百年。” [47]

福山关于传统中国国家构建历史的叙述在相当大程度上沿袭了韦伯的理论框架,同时汲取了当代历史社会学研究的诸多成果。沿袭韦伯,福山将西周的制度描述为封建制度。他像韦伯一样从政治权力结构的视角定义封建制度,而非从马克思主义的经济结构视角解释封建制度。正如欧洲封建制度的基本特征是“权力分散”一样,在中国的西周,“政治权力非常分散,掌控在一系列等级分明的氏族和宗族手中”。 [48] 而且,在西周的分封制度下,“属臣在治理自己封地时享有实质性的自治”。 [49]

封建制度向现代国家的转变发生在东周时期。“东周时期(公元前770年—前256年),真正的国家开始在中国成形。它们设立常备军,在界定领土内实行统一规则;配备官僚机构,征税执法;颁布统一度量衡;营造道路、运河、灌溉系统等公共基建。” [50] 如同欧洲近代国家构建的逻辑一样,东周时期“国家形成的最重要动力就是战争”。 [51] 在激烈的军事竞争中,“中国西部的秦孝公和谋臣商鞅,奠定了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现代的国家。秦王征服所有对手,建立统一国家,并将秦首创的制度推向中国北方的大部,国家巩固由此告成”。 [52] 秦始皇的统一标志着中国建立起“早熟的现代集权国家”。“马克斯·韦伯定为本质上的现代特征,秦朝如果没有全部,至少也有很多。” [53]

“短暂的秦朝之后,非人格化管理最终在西汉期间得以确立(公元前206年—公元9年)。到了东汉末年和隋唐,亲戚团体又卷土重来。要到第二个千年初期的宋明,非人格化国家才得以恢复。” [54]

福山关于秦始皇建立的统一帝国体制是现代国家最早形式的观点汲取了西方比较历史社会学和比较国家研究中的相关成果。譬如,许田波在其《战争与国家形成:春秋战国与近代早期欧洲之比较》中就十分明确地将秦朝所建立的国家制度与近代欧洲国家制度相提并论。她引述美国著名中国传统政治思想研究者顾立雅(Herrlee Creel)的观点:“当我们拿两千年前的中国政府机构和近代国家高度中央集权化的官僚机构相比较时,就会发现两者间拥有最令人惊叹且可能最有启发性的相似之处。”她更进一步指出:“要论国家与统治者的区别,官职与官员的分离,根据客观的贤能标准来选拔和晋升官员的科层制,公开颁布的法律所具有的普适性和公平性,人口的调查和登记,中央岁入与支出的预算,统计与报告的汇集,直接统治能力,以及其他行政技术,中国均先于欧洲两千年就发展起来了。” [55]

不过,尽管福山关于中国现代国家构建与欧洲近代早期国家构建的比较并不能构成创新,福山对中国国家制度变迁历史的勾勒仍然体现了一位政治理论家宏观把握历史的气概,而且在不少方面具有新意。

福山以传统中国为参照系分析了其他古代社会的国家构建模式。与中国相比,“印度出现一种独特的社会模式,对印度政治造成巨大影响”。“印度在国家刚刚形成之际,便涌现出界限分明的四大社会阶层,被称为瓦尔纳(varnas)……”此外,还有迦提(jatis)的出现并“最终演变成种姓制度”。 [56] 这些社会阶层“大大限制了国家权力的渗透和掌控”。惟其如此,与中国不同,印度“这块辽阔领土从没有受到独家政治权力的统治,也没有发展出独家文学语言。20世纪晚期之前,印度历史只是持久的政治分裂和政治软弱,最为成功的统一体中不少是外国入侵者,其政治力量依赖完全不同的社会基础”。 [57]

福山历史叙事的第三个事例是伊斯兰世界。他描述了伊斯兰世界军事奴隶制的起源、演变及其在伊斯兰世界所扮演的政治角色。他尤其颇为细致地剖析了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奴隶制,并将这种制度与传统中国的国家制度相比较。按照福山的分析,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奴隶制在理性化程度上逊色于中国的科举制,奥斯曼帝国在法律和程序的统一性方面远不及传统的中华帝国。在这个意义上,奥斯曼帝国国家的现代性落后于传统中国。

福山历史分析的第四个案例是欧洲。当然,福山将对欧洲现代国家构建的详细描述放在法国大革命之后。不过,他对中世纪欧洲的国家也有一些颇为粗略的勾勒。颇令人费解的是,福山并未像韦伯以及当代受韦伯影响的社会学家蒂利、曼、波齐、埃利亚斯等学者那样,认真考察欧洲从封建主义、等级制、绝对主义向现代宪政国家的转变。福山几乎忽略了从制度角度考察欧洲中世纪的国家演变。他关注的重点是所谓非人格化制度在欧洲的起源及发展。按照福山的解释,自基督教传入欧洲后,欧洲社会便开始摆脱在传统中国、印度、奥斯曼帝国所通行的以血统为基础构建社会组织的状况,“个人”构成社会组织的基础。福山声称:“欧洲社会很早就是个人主义的。在婚姻、财产和其他私人事务上,当家做主的是个人,而不是家庭或亲戚团体。家庭中的个人主义是所有其他个人主义的基础。” [58] 欧洲这种独特的个人主义特征构成欧洲非人格化现代国家兴起的基础,也构成欧洲后来资本主义兴起的基础。

如果说在《政治秩序的起源》中福山主要从比较历史的角度描述历史上主要地区国家构建的路径的话,《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则是用典型的比较政治方式勾勒出法国大革命以来,亦即近代以来,世界范围内国家构建的不同路径与不同类型。应该说,与《政治秩序的起源》相比,下卷的分析更具有类型学意义。对于以比较政治为专业的人士而言,更具有理论价值。

关于近代国家构建的路径,福山大致区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类是欧美国家的国家构建,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原生性的国家构建。第二类是在外来制度影响或刺激下的国家构建,主要涉及非洲、拉丁美洲和东亚地区。

对于欧美国家构建,福山又根据国家构建和民主化的次序划分为三种模式。第一种,普鲁士/德国模式,国家构建先于民主化。“最先进的现代官僚体系,是威权国家在追求安全时创建的。” [59] “为了应付军事竞争,而发展非家族制的现代国家,并一直存活至当代。” [60] 根据福山的分析,在这种模式下建立的普鲁士/德国官僚体制“称得上是现代官僚体系的典范”。这种模式的最大优势是管理体系所展示出的“团队精神”和“自主性”。根据福山的描述,普鲁士官僚体系从建立之初就是一个具有独特地位的团体,“有力且团结”。“正是这种内部团结给它带来高度的制度自主性。这些官员把自己当作普鲁士国家的公仆,而不是霍亨索伦王朝的私仆。国家利益超越其占据王位的个人的命运。” [61] 福山倾向于将德国模式上升到理论层次,在他看来,由于德国官僚体系“获得自主性是在开放民主政治之前”,因此,“庇护政治从来没有在德国登陆”。 [62]

欧美国家构建的第二种类型是民主化先于国家构建。这种类型又可分为两种不同的模式。一种以希腊和意大利为代表,在建立强大、合法和自主的国家之前便实现了民主化,结果是依附主义成为现代政治最明显的特征。“政治关系和操纵国家的能力成了通向财富和人身安全的途径”,“庞大的公共支出,给更公开的腐败提供了充分的机会”。 [63]

英国和美国代表了民主化先于国家构建类型中的第二种模式。“英国和美国在19世纪初都有庇护式政府,与希腊和意大利没有太大不同。不同的是,它们改革公共部门,为更现代的官僚体系打下基础。在英国,受贵族支配的庇护式文官体系在短短十五年中获得改革,取而代之的是高学历的职业文官。在美国,庇护政治根深蒂固,将之铲除需要更长时间。共和党和民主党介入官僚体系的工作分配已久,顽强抵抗以择优录用取代政治任命的努力。经过两代人持续不断的政治斗争,终于在20世纪初完成了整个体制的修复。” [64]

除了欧美之外,其他地区国家构建发展较晚,而且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西方殖民主义的冲击。福山将这些地区的国家构建划分为三种不同模式。

第一种,撒哈拉以南非洲。在西方入侵之前并未发展出国家层次的本土制度。欧洲殖民者也“没有为非洲引进强有力的制度,哪怕是那种能够渗透和控制当地人口的‘专制’制度”。 [65] 福山以撒哈拉以南非洲最大的国家尼日利亚为例,“尼日利亚的国家非常软弱,不仅在技术能力上,而且在道德意义上。它缺乏以非人格化和透明方式执行法律的能力,更缺乏合法性”。 [66]

第二种,东亚:“中国、日本和韩国,在与西方有深入接触的数百年之前,已有国家和民族认同的强大传统……悠久的国家传统和民族认同,是东亚在经济发展上获得显著成绩的基石。” [67]

第三种,拉丁美洲:“拉丁美洲介于这两个极端中间,尽管哥伦布到来之前已有大型帝国的存在,但当地从未发展出像东亚那样的国家层次的强大制度。既有的政治结构遭到武力和疾病的破坏,取而代之的是新移民的社会,他们带来的是当时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盛行的威权主义和重商制度。” [68]

通过从历史视角以及世界范围内比较视角分析国家构建,福山描绘出一幅关于国家构建的全景图。对于这幅画面的细节,人们不难发现诸多瑕疵,并可以提出有事实根据的批评。譬如,有论者指出,福山对古希腊尤其是古罗马国家构建的忽视导致他无法勾勒出西方国家发展传统的全貌。 [69] 不过,客观地说,对于福山这样以如此宏大的叙事方式描述国家构建,评价其成功与否的标准不在于细节的准确,而在于其理论框架是否具有启迪意义。在这一点上,应该说福山是成功的。尤其是对中国读者而言,福山将传统中国国家构建纳入比较分析框架的努力对于我们摆脱在国家构建研究中西方中心论的路径、以新的视角审视中国传统政治制度的特征具有重要启迪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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