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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福山国家理论的基本路径

2025年1月4日  来源:国家构建:21世纪的国家治理与世界秩序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福山首次明确阐述自己的国家理念是在《国家构建》(2004)一书。客观地说,《国家构建》算不上是一本严谨的政治理论著作,而更像是一位资深的智库研究人员对美国外交政策尤其是对外援助政策的研究报告。该书的前四分之三试图从理论的角度阐释国家构建问题,后四分之一则是从美国外交政策的角度探索美国在第三世界国家实施国家构建政策的成败得失。

该书的核心观点是强调国家构建在政治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国家构建是指建立新的政府制度以及加强现有政府。我在这本书中的观点是,国家构建是国际社会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因为软弱或失败的国家是世界上很多最严重问题的根源,从贫穷到艾滋病,从毒品到恐怖主义,不一而足。” [2]

在阐述国家构建重要性时,作者将批判的矛头对准所谓新自由主义,即华盛顿共识。他抱怨道:“在过去的一代人时间里,世界政治中的主导趋势一直是对‘大政府’的批判,以及尝试将各类事务从国有部门转移到私人市场或民间社会。”与新自由主义的流行观点相反,福山认为,“国家构建应该成为我们最重要的议程”,“尤其是在发展中国家,软弱、无能或根本缺失的政府是各种严重问题的根源所在”。 [3]

应该说,在福山的《国家构建》出版前,关于国家构建重要性以及弱国家、失败国家所产生的问题已经引起学术界的广泛讨论。但是,正如米格代尔在该书书评中所注意到的那样,“福山并未引证在该领域出现的众多著作。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政策制定者那里,这些人最初未能注意到在缺乏适当制度背景下实施自由化政策的危险”。 [4] 显然,福山也并未提及米格代尔本人关于国家能力的著名研究。 [5] 这方面的不足削弱了福山著作的学术价值。

在《国家构建》出版两年后,福山于2006年主编了《民族构建:超越阿富汗与伊拉克》。 [6] 《民族构建》大体上延续了《国家构建》的主旨,将民族构建视作2001年9·11事件后美国外交政策面临的最主要的挑战。福山声称:“在2001年9·11事件后,显而易见的是,弱国家或曰失败国家可能会支持恐怖主义,从而威胁世界上唯一超级大国,即美国的核心安全利益。” [7]

福山这里的所谓“民族构建”实际上就是他此前反复强调的国家构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美国所谓的民族构建实际上就是国家构建,亦即构建政府机构,同时促进经济发展。” [8]

福山之所以反复论及国家构建与民族构建,其着眼点之一在于批评布什政府的外交政策。福山认为,布什的外交政策受到新保守主义的绑架,违背了美国的外交传统和美国的国家利益。

福山与新保守主义的关系颇为复杂。正如他自己所描述的那样,他在相当长时间内属于新保守主义阵营的人物,他的许多理念与新保守主义十分契合。 [9] 但是,在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后,福山与新保守主义渐行渐远。他于2006年出版的《美国处在十字路口:民主、权力与新保守主义遗产》标志着与新保守主义的分道扬镳。根据福山的概括,新保守主义的基本信念包括:第一,在对外政策中强调政体的重要性,强调民主与人权的绝对价值;第二,鼓吹美国的对外政策应该服务于美国的价值观和道德目标,主张将推进民主和人权作为美国外交政策的基础;第三,质疑国际法和国际组织在解决重要安全问题中的作用;第四,在对内政策和对外政策中反对社会工程,这既包括约翰逊政府期间类似“大社会”之类的社会工程,也包括外交政策中推动民族构建、国家构建之类的社会工程。 [10] 基于这些观念,新保守主义鼓吹先发制人的战争、政权变更、单边主义以及美国的仁慈霸权。这些理念构成布什政府伊拉克战争的意识形态基础。 [11]

根据福山的分析,二战之后关于美国外交政策的主张可分为四个学派。第一,以基辛格为代表的传统现实主义者,强调权力的重要性,不太关注其他国家内部的政权性质以及人权状况;第二,自由主义的国际主义,希望超越权力政治,构建基于国际法和国际组织基础上的国际秩序;第三,“杰克逊式的”美国民族主义,抱持一种狭窄的、仅与安全相关的美国利益观念,拒绝相信多边主义,其极端形式是某种本土主义和孤立主义;第四,新保守主义。 [12]

福山倡导一种在四种传统之外的新思路,他将这种思路称作“现实的威尔逊主义”。现实的威尔逊主义不同于传统的现实主义之处在于,它强调美国的外交政策必须关注其他国家的内政,尤其是关注国家构建和推进民主。它注意到,弱国家和失败国家已经成为今天世界不稳定的最主要渊源之一。作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无论是基于安全理由还是基于道德理由,美国都不可能对这种情况置若罔闻。在关注世界各国的内政时,现实的威尔逊主义重点关注发展问题,既包括经济发展,也包括政治发展,这恰恰是现实主义也是新保守主义忽略的问题。现实的威尔逊主义不同于新保守主义和杰克逊民族主义之处还在于它重视国际法和国际组织,但它也不像自由主义的国际主义那样对联合国之类的国际组织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它关注的重点仍然是“国家”。“国家仍然会保持一种任何国际角色无法取代的关键职能:它仍然是能够实施法律统治的唯一权力渊源。当然,为了有效行使这种权力,它必须被认为具有合法性,而可持续的合法性需要一种在国家之间比现存情形更高的制度化程度。” [13]

如果说《国家构建》、《民族构建》和《美国处在十字路口》在很大程度上属于政策研究的即兴之作的话,《政治秩序的起源》和《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可以看做福山对国家理论的系统阐述。福山在这两卷本的皇皇巨著中全面展开了在此前著作中初见雏形的国家理论,围绕国家问题提出一系列颇有创新意义的观点。

在《起源》和《衰败》中,福山系统阐述了构成良好政治秩序的三种基本类型的制度:国家、法治和负责制政府。“成功的现代自由民主制,把这三种制度结合在稳定的平衡中。” [14]

关于国家,福山概括出如下特征:“第一,它们享有集中的权力,不管是国王、总统,还是首相。”“第二,该权力的后盾是对合法强制权力的垄断,体现在军队和警察上。”“第三,国家权力是领土性的,不以亲戚关系为基础。”“第四,与部落社会相比,国家更为等级分明,更为不平等。”“第五,更为精心雕琢的宗教信仰,将合法性授予国家。” [15]

福山这里强调国家的中央集权和等级制特征,强调国家对合法使用暴力权力的垄断,沿袭了韦伯的国家概念。不过,与韦伯相比,福山反复强调国家的“非人格化”特征。福山声称,这种对国家权力非人格化特征的强调源自韦伯关于“家长制”(patriachism)、家产制(patrimonialism)的概念。“我不仅使用韦伯的定义(在界定的领土上,合法行使垄断暴力的组织),还使用他对现代国家的标准(按专门技术合理地分工;使用非人格化的用人制度,对公民行使非人格化的权威)。” [16] 不过,与韦伯相比,福山赋予国家非人格化特征更重要的意义。他将这种“非人格化”特征视作现代国家的指标性特征,并将“非人格化”特征的弱化看今天美国政治衰败的重要指标。

关于法治,福山将其“定义为一套行为准则,反映社会中的普遍共识,对每个人都具有约束力,包括最强大的政治参与者,如国王、总统和总理。如果统治者能修改法律以利己,即使这条法律对社会中其他人一视同仁,法治便已不复存在……为了行之有效,法治通常需要独立自主的司法机构,不受行政部门的干涉……法治作为对政治权力的约束,确实存在于古典以色列、印度、伊斯兰世界和基督教西方。” [17]

福山所谓的负责制,指的是“政府关心社会整体的利益——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共同利益——而不是狭隘的自身利益……我们使用‘负责制’一词,主要是指现代的民主国家依靠程序来保证政府回应公民的需求”。 [18]

三种因素的结合,被福山称为“达到丹麦”。“我的所指,与其说是实际的丹麦国家,倒不如说是想象中的社会:它富强、民主、安全、治理良好,只有较低水平的腐败。这个‘丹麦’享有完全平衡的三个政治制度:称职的国家、强有力的法治和民主的负责制。” [19]

正是基于国家构建、法治、责任政府三位一体构成政治秩序的理论框架,福山以两卷的宏大篇幅对人类历史上主要地区政治秩序构建的历史以及法国大革命以来近代政治秩序构建及衰败的经历作出系统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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