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抉择
2005年12月22日,M先生写下了这样一段日记:
昨晚的餐桌上,一个县直部门的领导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算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啊,跟你说句兄弟间的话,再也不要到村里去讲话了。”
这位领导与我交好,关系确可称“兄弟”,我相信他对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再也不要到村里去讲话了”,此话让我一宿未眠。
从事村民自治这么些年,我已经习惯在村里说话——在村里说话可以毫无顾忌,十分痛快;在村里说话,目的是以朴素的真理唤起民众,因而很得民众欢迎。不在村里说话,我还能做什么呢?
“不管那些破事,我们的工资还不是照拿?”这位“兄弟”说。
可我的工作就是管这些“破事”,不管这些“破事”了,我们的工资能拿得安心吗?
“你一个人能扭转得了吗?你看看那些高喊民主的人,有几个是真正想搞民主的?上面选县长市长,同意的坐着不动,不同意的到前面来领笔,这是什么民主?完全是糟蹋民主啊!你一个小人物,整天东跑西颠的,把人都得罪光了,最后落得什么?别以为这世界属你最能干,歇菜吧我的兄弟。”“兄弟”进一步规劝道。
对此,我无语。
我已经48岁了(前天有位村民问我有50多了吧),还有一两年就要退居二线,不用再上班了。余下这短短的时间,我还能做什么?
何去何从?
中国需要我这样的人吗?我能就此沉沦下去吗?
如果不做村民自治,其他的事我就都不想做了。
我是为民主而生的,我的骨子里浸透了民主的汁液,要我放弃,无异于放弃生命。
M先生给这篇日记起了一个标题——《痛苦的抉择》。这个视推动民主为生命的人,让我想起那位在广西支教的德国青年卢安克。2009年年底,卢安克在接受柴静的采访时说,如果不得不离开乡下那些学生,他的命就不在了。正是这位过着清贫生活的德国青年,让我无比感动,让我不得不停下来检点自己过往的生活,并为此惶惶不可终日。
可以预见,我与M先生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那次偶遇以及我近乎无节制的赞扬,对他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鼓舞。“我也由此重新发现了我自己的分量:在此之前,我基本是在单打独斗和旁人的贬损中默默前行,苦闷袭来时,不免对自己的奋斗目标和价值产生怀疑。”M先生在自己的博客上专门谈到我们的相识与相惜,当时他正在读我的新书《重新发现社会》,并表示自己也有了一种“被发现的喜悦”。
M先生不只一次向我表达了这样一种感受,即在当地很少有人能理解他,他是孤独的。即使是那些平时和我交情很深的朋友,也只是将他视为“民主斗士”,并认为他的一些做法脱离中国国情。然而,你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这种孤独,是一种光荣的孤独,而非可耻的孤独。以我对时代的理解,更不会将其视为一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即便他有着堂·吉诃德一样的孤独,但也绝不是生活在堂·吉诃德的那个时代了,因为“Thetimes they are a-changin′”——时代在巨变。
百战旧河山
记得是在乡下读中学的时候,我有机会了解到县里的一些历史掌故,最让我动情者莫过于上世纪初本地若干才子佳人如何舍生取义,以及他们留下的让我至今都自叹弗如的慷慨文字:
茫茫荆棘,问人间,何处可寻天国?西出阳关三万里,羡你独自去得,绰约英姿,参差绿鬓,更堪是巾帼。猛进猛进,学成归来杀贼。
试看莽莽中原,芸芸环宇,频年膏战血,野哭何止千里阔,都是破家失业。摩顶舍身,救人自救,认清吾侪责。珍重珍重,持此送你行色。(张朝燮《念奴娇·送别》)
张朝燮,1902年出生在离小堡村十里之外修河边上,可惜在二十五岁时(1927年)便遭地方武装枪杀。因了这份卓绝的才情与济世的决心,张朝燮成了我年少时无比景仰的英雄。同样让我感慨万千的还有他的那首《感怀》诗:
宇宙无穷极,人生乃微茫。吾身自何来,而亦竟何往。高楼万古月,夜半照我床。为是凄凄者,感我寸心伤。(节选)
山河流转,岁月飘摇。如今读之,更觉凄惶。
“二十世纪流血,二十一世纪流汗”,我常与人这样谈及我对时势的理解。透过革命年代云散风流的故事,动人的已不再是让人苦苦追寻的主义,而是这片平常土地上的殉道者的人格。无论是流血,还是流汗,人们总在尽着自己卑微的本分,做一两件可以托付生命、慰藉人生的事情。虽然现在已是和平年代,自称“为民主而生”的M先生,以及无数和他一样致力于乡村建设者,不正是体现了这样一种人格么?他们在自救不忘救人,救人亦如自救。
此后,M先生也时常会在网上和我谈到自己如何促进村民自治,当天又跑了多少个村庄,有什么心得。想着M先生奔波于各个村落时的情景,近十年来的寂寞与坚持,在选举现场协助张贴标语、给村民发相机拍照及维护选举秩序的场面……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我静静地写完这篇文字的时候,自始至终,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鲍勃·迪伦的那首老歌——《答案就在风中飘》: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真正称作是一个人?
一只白鸽要翱翔多少海洋才能安息在沙滩上?
炮弹要飞行多少次才能永远被禁止?
我的朋友,答案就在风中飘。
答案就在风中飘。
一座山要生存多少年才能被冲进海洋?
一个民族要生存多久才能获得自由?
一个人要扭多少次头还是假装看不见?
我的朋友,答案就在风中飘。
答案就在风中飘。
一个人要抬多少次头才能看清天空?
一个人要长多少耳朵才能听见人们哭泣?
要死多少人才会知道太多的人已死去?
我的朋友,答案就在风中飘。
答案就在风中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