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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宜录取”和“恨不起来”

2024年12月27日  来源:一个村庄里的中国 作者:熊培云 提供人:gushang23......

“不宜录取”和“恨不起来”

我在乡下读书的时候,填表时有“政治面貌”一格。由于不知道如何填,便请教老师。老师说,如果不是党团员,也不是“地”、“富”、“反”、“坏”、“右”的后代,填“清白”就可以了。这话听着像是黑色幽默。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在流行阶级斗争的年月里,即使是生活在最偏僻乡村的人,对这句话也不会陌生。前半句是京剧《连环套》窦尔敦的唱词,后半句是北大附中某位革命小将的发明创造。这些自称“自来红”的年轻人,贴出了赤裸裸鼓吹“血统论”的文字:

我们纯纯粹粹是无产阶级的血统,我们是地地道道的革命的后一代。而资产阶级高级玩意,反革命,大右派的环境中生长的你们,整天在家里受到的是黑、黄、白等杂七杂八的教育。你们不改造,就会“自来黑”、“自来黄”、“自来白”。……革命的重担落在我们肩上,大权一定要我们掌握!这里毛主席给我们的最大权力,谁敢反我们,就坚决专他们的政,要他们的命!

熟悉这段历史的人知道,正是因为反对“血统论”,遇罗克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遇罗克生于1942年,由于父母被打成“右派”,他被剥夺了读大学的机会。1966年7月,为了驳斥当时甚嚣尘上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遇罗克写下了著名的《出身论》,因此入狱,并在1970年3月5日被杀害。

大凡有良知的人,面对这样的过往,难免发出“读书人一生长叹”的感慨。而人类历史,仿佛就是一个玩笑压着另一个玩笑编织而成。事实上,早在五十年代中期,中国还特别引进了抨击“血统论”的印度电影《流浪者》。影片不仅让主张“强盗的儿子永远是强盗,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的法官得到了报应,而且为观众奉献了另一句著名的台词——“如果法律不承认良心,那么良心也不承认法律”。

遗憾的是,《流浪者》在中国生不逢时,很快被湮没无闻。直到七十年代末,当这个国家渐渐走出极端的年代,人们才有机会重新看到它,并且因之泪眼婆娑。就这样,“到处流浪,到处流浪”的歌曲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关于那个时代的事情,从我偶尔搜集到的一些散落民间的档案,亦可以看到许多平常人的命运如何因为“反革命”、“地主成分”、“特务背景”等而被改变。比如一位生于1946年8月的邓姓女生,老家原在江西省余江县,1962年转入我的母校云山中学读初中,随后又转入永修中学。她的父亲1947年毕业于国立中正大学农学院,此时在云山垦殖场总场生产办公室做农业技术员。然而,1966年高考时,县委政审小组与江西省高等学校招生工作委员会九江考区办事处填的政审意见却都是“不宜录取”,理由是“该生祖父因反革命罪行被我镇压,两个舅舅潜逃。学生本人没有思想进步表现”。这幕后之手,何等残酷的“不宜录取”!它意味着无论“红旗下的坏蛋”如何“重在表现”,都是白费。

当然,并非所有针对她的评价都这么言简意赅,毫无情意。比如云山中学给予的初中政审意见便相对积极,呵护有加:

该生思想进步,为人老实忠厚。对党的方针政策认识较好,能开展自我批评,学习目的明确,学习一贯努力,学习成绩优良,劳动观点强,工作积极负责肯干,在日常生活中一贯严格要求自己,以模范行动带动同学,在群众中有一定的威信。现担任本校学生会学习部长,该生一贯表现很好。曾多次荣获优秀学生,优秀干部等光荣称号。同意录取,请优先录取九江师范。

而在县中,班主任给予的评价第七条是这样的:“不爱文体活动,不爱说话,个性有时表现得急躁。因祖父被镇压怕影响自己的前途,背上了家(庭)出身的包袱,所以经常会哭。”

秋风秋雨愁煞人。简简单单几句话,如今读来,依旧让人无限忧伤。这位即将被“不宜录取”改变前程的女学生,如今已年过六旬,在我第一次读到她的有关资料时,我最迫切想知道的是她在其后的岁月里,是否心想事成,平静安好。

熟悉六十年代历史的人知道,准确地说,真正改变这位女生前程的并不只是针对她的“不宜录取”。事实上,从1966年这一届开始,因为“文革”骤雨将至,随之而来的“停课闹革命”使新中国在1952年建立起来的统一高考制度半途而废。无论你红与黑,所有的学生都“不宜录取”了。

不过,就像我随时不忘赞美的《美丽人生》、《送信到哥本哈根》、《窃听风暴》、《肖申克的救赎》、《雅各布的谎言》等反映美好心灵的电影,即使是在这样一个荒蛮的时代,一个把公开激发社会仇恨当作政治任务来完成的时代,我还是看到一些尚可暖人的东西,看到有许许多多的人像这位邓姓女生一样保持着某种虽无奈却又不失纯朴的心灵。由于父母都是出身于地主阶级,她在名为“个人自传”的供述材料中难免会提到“重在表现”的政策,以求革命政府的宽恕。但是与此同时,在谈到和外祖父的关系时,有这样一段话让我感触至深:

总之,我与祖父的联系是比较多的,平均每学期都去过一次。老实说,自己虽然认识到他是工商业地主,是个剥削分子,但思想上对他还缺乏憎恨的感情,是恨不起来……

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而我,一个来自乡野的平民之子,在理解了二十世纪中国经受的“真理之殇”后,更想说的却是:“吾爱真理,吾更爱母亲。”之所以有此比较,不是因为真理不可爱,而是因为真理不可靠——这制造了无数仇恨与霸道的人造真理不可靠。今日中国,也许你已经清晰地看到,至少从我这一代人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仇恨教育的种种坏处,并且对此深恶痛绝。而上述这位女中学生当年能保持对祖父“恨不起来”的情感,同样让我看到了那个黑暗年代的一丝光亮,看到了人性最宝贵的流露与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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