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有关“自由与枷锁”的言论感动了无数人,也让无数人平添惆怅。不过,即使是在一个不自由的环境中,生活仍是可以选择的,是有希望的。因为你即你选择,你的世界也在于你如何选择。在这里,我想强调的是,人可以自主地生活,我们所能感觉到的不自由,很多是自我施加的。
有个苏联笑话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现象。
问:“到了共产主义社会,还有没有警察?”
答:“没有。”
问:“为什么?”
答:“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每个人都学会了自己逮捕自己。”
实际情况可能比这还糟。翻检任何极端年代的历史,都不难发现,那些学会自我逮捕的人,通常还会想方设法,以一种貌似善良的口吻与慈悲的情怀去逮捕别人,告诉你不要胆大妄为。一个人,无论有多高的才情,有多强的创造潜力,如果听从了这些劝告,失去了自主生活的能力,他的人生就真的要被这些老好人给摧毁了。所以我说,相对于政府层出不穷的禁令,这种为人们日常所见,在和风细雨中摧毁他人人生的劝告,才是大家更需要防范的“温情脉脉的恐怖袭击”。尽管我一直保持着理性、温和思考的作风,但总会有人提醒你这也不要写,那也不能写。对于这些善意的劝告,我是避之唯恐不及。我始终坚持一个看法,如果这个环境已经在给你做减法,你首先该想到的是给自己做加法,要相信时代每一天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相信我们的国家要比我们想象的自由。
这个世界充满了洗脑的书,比如《送信给加西亚》,服从是第一位。但我想说的是,一个人的自主选择才是第一位的。正如密尔所说,人区别于动物的首要之处,不在于人有理性,也不在于发明了工具和方法,而在于能选择,人是在选择而不是被选择的基础上成为自己。伯林也说过,没有哪个社会实际上压制其成员的所有自由;一个被别人剥夺了全部选择自由的人,既不会是一个道德主体,甚至不能从法律或道德上称之为人。
大环境可以决定你的自由度,但你内心还有一个小环境,那里有你对美好生活的自由裁量权。而这完全在于你的觉悟,在于你对生命、对世界的理解。只要你足够独立和自由,你可以DIY一个属于你的美好世界。正如电影《美丽人生》所揭示的,即使是集中营,你也可以将它变成一个游乐场,哪怕它转瞬即逝。此所谓,你可以摧毁我自由的创造,却不能摧毁我对自由的向往。
生活是可以选择的。如果你因为绝望而想自杀,你仍是可以选择的。你可以选择赦免你自己,选择不对自己的生命行刑,让自己有机会从头再来。
生活是可以选择的。今天的大学生忙着国考,忙着一毕业就工作,而且最好一步到位,不挪窝才好。可是梭罗不这么想。一百年前,在美国独立日的那天,带着一把斧子,梭罗去瓦尔登湖畔盖了个木屋,他想过一种可以试验的生活。正是在那里,梭罗完成了《瓦尔登湖》的写作,并且借着“公民不服从”的精神影响了托尔斯泰和甘地。这样自主生活的人在今天的中国并不少见,既有从德国来的卢安克,也有许多本土的义工。
生活是可以选择的。如果你考上了公务员,必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这样的时候,也是可以选择的。前不久,我在日内瓦参加第四届世界反对死刑大会,遇到来自台湾的一群青年,大概都只有二十多岁,他们成立了一个协会——废除死刑推动联盟。记得当时领头的女孩还在得意地说台湾已经四年没有执行死刑了。自2006年起台湾没有执行死刑,有44名死囚尚未处决,因为法务部长没有签字批准。几天后,我回国看到一条与此相关的新闻:“台湾的法务部长王清峰首度以首长的身分,发表一篇名为《理性与宽恕》的文章,明确主张台湾应该暂停执行死刑,即使丢官也不在乎,甚至愿意为死刑犯下地狱。”辞职时,王说了一句话,“要我杀人,真的办不到,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理念不合而走人,或者其他原因,比如觉得在官场无法施展抱负,人还是可以选择的。
今年年初,我回老家,遇到一位民政局的官员,他在当地负责基层民主建设,主抓各村的选举,推动村民自治。虽然和很多人一样,他也认为基层民主选举有太多阻力,但既然还有空间做事,就一定要将这个空间用足,所以他会不厌其烦地跑到乡下去督导选举。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官员还坚持写了一本厚厚的“民主日记”,记录自己推动基层民主的甘苦。之后我去巴黎,为了读完这些日记,我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他的积极作风以及他的思考深深地打动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