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是米尔顿·弗里德曼。你刚刚证明了,货币的作用不只是夸夸其谈,也有实效,它会带动经济的发展。那下一步就是说服美联储在经济衰退时增加货币供给,在通货膨胀即将到来时则降低货币供给,不是吗?当经济似乎不景气时,你会指着印钞机对美联储理事们大喊:“别光傻站在那儿!做些什么!”但我们的米尔顿并没有这么建议。相反,他喊道:“就站在那儿!什么也别做!”
或许是出于异乎寻常的谦逊,弗里德曼声称,经济学家对货币政策的了解还不够,不足以明智地对其加以操纵。有时货币政策需要6个月的时间才能影响名义GDP,有时则需要长达两年的时间。当美联储试图进行微调时,通常会损害经济,因为它不知道滞后时间会有多长。1968年,美联储担心经济衰退,于是它重重地踩下了货币供给的加速油门。但经济直到衰退过去后才感受到这一政策影响。结果复苏期间产生的效应导致了高通货膨胀。1974年,美联储又猛踩货币刹车以遏制通货膨胀。结果1975年经济衰退接踵而至。当杰拉尔德·福特入主白宫,坐上美国经济这辆车的驾驶座时,他巧妙地化用了这个比喻,并告诉国会不要对他抱有太高的期望,因为他“不是林肯,而是福特”。这是个明智的建议,因为美国经济像一辆福特艾德赛尔汽车(Edsel)一样不顶用。
弗里德曼建议美联储不要对经济新闻做出反应,这听起来就像海军上将海曼·里科弗(Hyman Rickover)对五角大楼的愚蠢行为感到厌倦时的建议。他说,五角大楼应该分成三个部门。第一个部门应该完成所有的工作。第二个和第三个部门则应该用全部时间互相手写信件。但即使遵照这个计划,五角大楼的卖力程度还是会比弗里德曼希望的美联储更高。
弗里德曼的支持者们建议用一个机器人来取代美联储,这个机器人会以固定的增长率微妙地踩下货币油门,而不管经济状况如何变化。无论是3%、4%还是5%,只要供给增长持续,就将消除不稳定的一个主要来源,即美联储的反复无常。如果经济下滑,不断增加的流动性将促进消费。在经济上升期间,通货膨胀的火花也将没有足够的燃料来燃烧。
这与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经济学家阿瑟·奥肯(Arthur Okun)在20世纪60年代自信的、极端激进的凯恩斯主义立场简直天差地别!1962年《总统经济报告》(Economic Report of the President)并没有止步于对抗通货膨胀或衰退。精于微操的经济学家会对国民经济进行微调。财政政策将使不断增长的繁荣一直持续:
Economic Report of the President (Washington,D.C.: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62),p.68.
需求不足意味着失业……过度需求则意味着通货膨胀……稳定并不仅仅意味着生产和就业的波峰和波谷趋于稳定……而是将上行趋势的偏差最小化。
虽然今天没有哪个诚实的经济学家能如此夸夸其谈,但大多数经济学家不同意弗里德曼的货币规则。他们的座右铭是:犯错是人之常情,但真正把事情搞砸的是电脑。即使弗里德曼是对的,货币流通速度在长期内看起来是稳定的,但它在短期内肯定会偏离稳态。如果流通速度连续几个月下降,而货币供给继续保持固定增长趋势,经济将会暴跌。也许这不会持续太久,但就业情况确实取决于美联储在这些情况下的作为。而美联储积极行动的话,相关的棘手问题仍悬而未决:美联储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发现流通速度的波动,即所谓的“认知滞后”(recognition lag)?其行动影响经济又需要多长时间,也就是“效验滞后”(impact lag)?美联储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吗?
在学术界,当你的同行更大声地嘲笑你的批评者而不是你时,你就能宣称胜利了。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货币主义者从班里的笑柄变成了学霸。世界各地的央行开始密切监控货币供给。德国央行(Bundesbank)的银行家们成为正统的货币主义者。1999年,随着欧元的引入,新的欧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也是萧规曹随。主流经济学吸收了许多货币主义的主张,一改先前对货币的轻蔑和对财政力量的崇拜。经济学家再也不能被简单地分为货币主义者和凯恩斯主义者两大阵营了。还记得理查德·尼克松的话吗:“我们现在都是凯恩斯主义者了。”就连弗里德曼也承认尼克松是对的,当然是有所保留的。而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迪利安尼也承认,“我们现在都是货币主义者了”,当然,他对此也持保留态度。
Paul A. Samuelson and William D. Nordhaus,Economics (New York:McGraw-Hill,1985),p.331.
萨缪尔森与威廉·诺德豪斯合著的1985年版《经济学》(Economics)一书承认,“早期的凯恩斯主义受益于‘货币的重新发现’。钱当然很重要。在先前对财政政策作用的狂热追捧中,许多凯恩斯主义者毫无道理地贬低了货币的作用。”萨缪尔森和诺德豪斯当然没有提到任何犯下如此错误者的名字。
一个也许是出自杜撰的故事可以为此作注:一位成功的商人拜访了他的经济学老教授。在聊天的时候,这位老学生注意到教授桌上有一份试卷,就开始看了起来。他震惊地说道:“这和15年前您给我开的考试题一模一样!您就不怕学生们去查旧试卷吗?”教授笑着回答:“不,没关系。问题确实是同样的问题。但答案每年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