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rstein Veblen,“Why Economics Is Not an Evolutionary Scienc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 (July 1898),p.389.
不管凡勃仑在课堂内外的行事如何乖张,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的第一本作品《有闲阶级论》(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1899)证明,说话含糊不清的人也能写出整洁质朴的散文。该书副标题为《关于制度的经济研究》(An Economic Study of Institutions),凡勃仑在书中对新古典经济学的需求模型进行了大肆抨击。根据凡勃仑的说法,新古典经济学家假设每个消费者会独立地衡量购买一件商品的成本和收益。而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他用一种更加耸人听闻的,多重隐喻式的语言指出:“享乐主义关于个体的概念是将人视作以闪电般速度计算快乐与痛苦的计算器,他像一个追求快乐的、摇摆的同质小球,外界的刺激使他移动,但不会使他有所改变。”
这种模型为什么大谬不然?因为个体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小球”。每个人在决定其动向之前都是先观察其他人如何行动。除了少数潮流引领者和反社会者外,大多数人要么想着不落人后,要么至少也会时刻关注别人的动向。个体对商品效用的评估,部分取决于邻居对他所购商品的看法。一位最讲究时髦的主人在聚会上用鱼子酱招待宾客,那些对有幸受邀赴宴感到受宠若惊的客人大概会开口称赞这些咸鱼卵的美味。但有多少客人“真的”喜欢鱼子酱胜过冰激凌或巧克力饼干呢?
凡勃仑的尖刻评论也适用于时尚界。可怜一下那些至今还穿着涤纶休闲西装在华尔街上漫步的家伙吧。有人会取笑他们的落伍:“你这套衣服得‘杀’多少聚酯纤维才能做出来呀?”但休闲西装曾经很时髦。休闲西装变了吗?并没有,变的是时尚。
凡勃仑在《有闲阶级论》中进行了一项冗长的人类学研究,提及了日本虾夷的阿伊努人、印度尼尔吉里丘陵的托达人和澳大利亚的布须曼人。部分仰仗刘易斯·摩根(Lewis Morgan)和弗朗茨·博阿斯(Franz Boas)——著名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的导师——等人的研究,凡勃仑发现了一种“攀比本能”(emulatory instinct)。他宣称,毫无疑问,人们总觉得这山望着那山高,托达人也总是在努力赶上其他托达人。
当然,自我保护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但在进化过程将黑猩猩和人类分开后不久,后者便开始用财产所有权来判断他们的社会地位。掠夺者不仅聚敛了财富,还赢得了社会的尊重。
到后来,一个人“如何”获得财产变得很重要。如果一个人靠劳动和汗水积累财产,他就不会受到夸赞。根据凡勃仑的说法,如果一个家庭不流一滴汗水就能日进斗金,他们就会在群体中赢得钦佩和效仿。“有闲阶级”(leisure class)便由此诞生了。凡勃仑所描绘的场景中,富人在游泳池旁悠然自得的样子,手边还有一杯插着小伞的饮料,而他们期待的是来自别人的艳羡目光。他认为手杖就是一个极佳的身份符合因为一个人拿着手杖而不是扳手,就说明他手边有大把的闲暇时光。
20世纪80年代,一家止汗剂公司通过纪念凡勃仑宣传了以下跻身上流社会的黄金法则:“永远不要让他们看到你流汗。”汗流浃背的人暴露了他的平庸,毫不费力的优雅才是人生目标。贵族应该一提到出汗就不寒而栗,就像一个制作蛋奶酥的糕点师把烤炉门关得重了点就心头一颤,生怕自己的糕点受到震颤。
Thorstein Veblen,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New York:Modern Library,1934),pp. 42-43.
凡勃仑给出了两个引人注目的例子,以说明休闲阶级如何努力维持他们的非工作状态。第一个,“据说波利尼西亚地区的某些酋长,为了保持尊严,他们宁可挨饿,也不肯用自己的手把食物送到嘴里。”第二个“更好的或者至少是更加不会发生误解的例证:据说法国某国王由于要遵守礼节,不失尊严体统,拘泥过甚,竟因此丧失了生命。这位国王在烤火,火势越来越旺了,而专管为他搬移座位的那个仆人刚巧不在身边,他就坚忍地坐在炉边,不移一步,终于被熏灼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除了“炫耀性有闲”(conspicuous leisure),凡勃仑还对“炫耀性消费”(conspicuous consumption)嗤之以鼻。在我们的现代文化中,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过去的衣服都在里面贴商标,不让人看到。如今,从衬衫、领带,再到女装上衣甚至内裤后裆,都已经被标着设计师姓名的商标占领。当然,这是为设计师做的免费广告。更重要的是,这是“消费者买单”的付费广告。如果一件衣服上印着拉尔夫·劳伦(Ralph Lauren)的大名,就是在告诉全世界,穿着它的人可以买得起昂贵的衣服。这不禁让人遐想,如果一件高档毛衣上印的是这位设计师的原名“拉尔夫·利夫希茨”(Ralph Lifschitz),又会是什么情景。在电影《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中,20世纪50年代的女学生认为她那名来自未来的朋友的名字是加尔文(Calvin),因为他穿的牛仔裤上印的就是这个名字。
汽车提供的显然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据喜剧演员杰基·梅森(Jackie Mason)说,凯迪拉克(Cadillac)被认为是全美国最好的车之一。当然,比弗利山庄或是长岛西达赫斯特这两个地方得除外。在这两个小地方,所有的体面人都拥有一辆奔驰,而凯迪拉克则显得不合时宜。没人愿意因为自家车道上停了一辆凯迪拉克而被人戳脊梁骨:“哦,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车是谁的,也许是我那个俗气邻居的?……肯定有人昨晚把它落在那里了……我现在就叫垃圾工把它拖走。”他们为什么喜欢奔驰呢?他们坚称是因为奔驰体现的“工程美学”。但这些“工程爱好者”可能连烤面包机怎么操作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一辆价值7万美元的汽车了。
根据华盛顿的坊间传说,参议员埃弗雷特·德克森(Everett Dirksen)是华盛顿特区第一个在车里装电话的人,他很喜欢给对手打电话,炫耀自己在车里就可以通话。其中一名对手,参议员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对此大为光火。于是他在车里安装了一套更好的电话系统。电话一装好,约翰逊立马就给德克森打电话。他们交谈了一分钟,然后约翰逊吼道:“抱歉,埃弗雷特,你得稍等一会儿。我的‘另一条’线上有电话打进来!”
Harvey Leibenstein,“Bandwagon,Snob,and Veblen Effects in the Theory of Consumer Demand,”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62 (May 1950),pp. 183-207. Jonathan D. Glater and Alan Finder,“U.S. Universities Raise Tuition,and Applicants Follow,”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December 12,2006.
起初,凡勃仑的敏锐观察更容易涉足社会学,而不是经济学。然而,1950年,哈维·莱宾斯坦(Harvey Leibenstein)教授发表了一篇名为《消费需求理论中的跟潮效应、逆潮效应和凡勃仑效应》(Bandwagon,Snob,and Veblen Effects in the Theory of Consumer Demand)的文章 ,将凡勃仑的理论应用于经济学。他指出,通常情况下,马歇尔的需求律起主导作用,商品价格下降导致其需求增加。但对于某些商品,也就是所谓的“凡勃仑商品”(Veblen goods),消费者的需求是由商品的用途和消费者认为其他人会以为她所支付的价格——即他期望的“炫耀性价格”(conspicuous price)——共同决定的。不久前,宾夕法尼亚州的乌尔辛纳斯学院(Ursinus College)将其学费提高了近18%。为什么呢?它想提高自己的声望。令人惊讶的是,此举竟也使该学院的申请人数增加了35%。学院院长称,“这真是匪夷所思,也让人颇为难堪。”
如果古驰(Gucci)手提包的市场价格下降到在任何一家百货商店都能买到,我们恐怕很快就会看到其销量减少。他们将失去自己“凡勃仑式”的吸引力。你穿着凯马特(Kmart)买来的廉价衣服去乡村俱乐部肯定不受待见,而如果开着凯迪拉克去比弗利山庄找代客泊车服务生,你也一样会遭人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