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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重返规模

2025年1月1日  来源: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在本书中,我们已经从与经济生活相关的一个特殊文化层面来考察若干社会,即建立新社团的能力。我们深入探讨的所有社会,都在经济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本书重点讨论了亚洲,因为亚洲许多国家的地位正处于从第三世界向第一世界地位发展,而且文化被普遍认为是亚洲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当然,本书也可以去讨论世界其他文化,但是任何比较研究都必须在广度和深度上做出取舍。不管怎样,本书已经构建了一个总体分析框架,用以理解经济社会性发展的不同途径,这个框架也同样适用于其他社会。
下面简要总结一下这个框架及其背后的支持假设。实际上,当代世界的所有经济活动都是由要求有高度社会合作性的组织,而非个人,来完成的。产权法、契约和商业法都是建立现代市场经济体系必不可少的制度,倘若再佐以社会资本和信任,商业交易的成本将会显著降低。而信任是有共同道德规范或价值的既有共同体的产物。这些共同体,至少就目前它们的成员的体验来说,并非是经济学家所认为的理性选择的产物。
有多种形式的社会资本能够使人们彼此信任并建立经济组织,其中最明显而且最自然的就是家庭,其结果就是绝大多数企业都是家族企业,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当下。家庭的结构影响家族企业的性质:中国南部和意大利中部都有着大的扩展家庭,这成为这两个地区大规模家族王朝企业的基础。除了家庭以外,中国和韩国的宗族等亲戚关系也使信任的范围得以向外扩大。
然而,就对经济发展的影响上说,家庭既是福也是患。如果家庭主义不佐以像儒家和犹太教文化那样的对教育的重视,那么后果则是压抑人才的裙带主义和小集团的停滞不前。家庭主义如果过于强势,就会削弱其他形式的社会性。因此,在中国和意大利南部这样有着牢固家庭主义文化的社会中,非亲戚关系的人之间互不信任,也就阻碍了陌生人在经济企业中达成合作。在大多数文化中,家庭纽带和非血缘团结的力量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倘若非亲成员可以轻易地进入,则必然意味着家庭没有形成一个包揽一切的封闭社会。
然而,在其他社会中还存在家庭和亲戚关系以外的其他形式的社会资本。现代化以前的日本就有了各种的不以亲戚关系为基础的社会群体,因为日本的家庭结构允许没有血亲关系的外人融入家庭中。在德国,许多基于非亲戚关系的组织,譬如行会,是从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而在美国,组织社团的能力是新教宗教文化的产物。换句话说,除了家庭以外,在所有文化中都有不止一条通向社群生活的途径,展现了高度的信任和自发社会性。
然而,许多低信任的家庭主义社会有一个共同点。中国、法国和意大利南部都均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强大政治集权时期,专制帝王、皇室或者政府都刻意清除所有权力竞争者。在这些社会中,集权专制以前存在的社会资本被消耗殆尽,如法国行会之类的社会组织被划归政府权力范围。相比之下,日本、德国和美国等具有高度信任的社会都从未经历过较漫长的中央集权统治。日本和德国所经历的封建时代,和美国精心打造的宪政结构,都使得政治权力比较分散,于是大量社会组织得以在没有政府插手的情况下繁荣发展,并成为经济合作的基础。
虽然有一类社会我们没有讨论,但它的确有存在的可能,即缺乏强大的家庭也同时缺乏强大的社团组织的社会,换句话说就是全面缺乏社会资本的社会。我们接触到的最接近这种情形的例子,就是爱德华·班菲尔德笔下的意大利南部的赤贫农民——他们的家庭都是核心家庭,既小且弱,以及当代美国大城市中心区的黑人下层阶级——在那里单亲家庭已成为普遍现象。当然,还有其他例子。俄罗斯的乡村在国家集体农场(集体农庄kolkhoz和国营农场sovkhoz)之外没有什么丰富的生活,而俄罗斯的农民家庭也问题重重,羸弱不堪。许多现代非洲城市也面临着这种局面,随着快速的城市化进程,旧式的部落结构和家庭纽带土崩瓦解,但又还没有强大的、家庭关系之外的自发社团来填补。这种高度分化的社会无法为经济活动提供发展的沃土,它既不支持大型组织也不适合家族企业。贯穿这些社会一个有趣的现象则是失足社群:真实存在的社群结构都是犯罪组织。人类似乎有着天生的、普世的社会性倾向,这样的倾向如果无法从家庭或者志愿组织这类的合法社会结构得以实现,那么就会转而以病态形式出现,譬如犯罪团伙。事实上,作为社会组织的最强的形式之一,黑手党已经出现在意大利南部、美国内城、俄罗斯和许多撒哈拉以南非洲城市。
具有高度自发社会性的文化所产生的最直接的结果之一,就是构建大型现代企业的能力。当然,大型专业管理型公司的出现是受科技和市场规模等诸多因素的驱动,因为生产商和分销商永远寻求最大规模效益。但大型企业开发这种效益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既有的自发社会组织倾向的文化。日本、德国和美国三大高信任的社会率先发展出大规模、专业型管理企业,这并非偶然。法国、意大利、中国大陆以及香港、台湾地区等低信任社会,则在较晚时期才得以超越家族企业走向现代公司模式。
倘若一个社会缺乏广泛的信任和自发组织社团的倾向,则有两种途径来建立大规模经济组织。第一种方案自古就有,即通过政府来促进经济发展,通常的形式是组织国有和国营企业。许多有强大政府的家庭主义社会希望发展大规模企业,都选择了这条途径,譬如法国、意大利和中国台湾。韩国也属于这一类别,虽然它的大型公司在理论上是属于私有,但它们在韩国经济中的支配地位则要归功于韩国政府长期的优待政策。
在低信任的社会中建立大型组织的第二种途径是,海外直接投资或与大型海外合作者建立合资企业。这一途径在本书中并未展开讨论,但它为许多发展迅速的东南亚国家所普遍采用。本书中讨论的国家大部分都回避大规模的海外直接投资,而是选择建立启用本土人才的大公司(虽然常常利用外国资本)。新加坡、马来西亚或泰国等国的最大公司名单上除了国有企业之外,还常常包括大型跨国公司的本地分部。拉丁美洲的许多国家以及一些前共产主义国家也采用这种模式。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通过政府干预或外国投资,就可以解决私有领域无力构建大规模经济组织的问题,那么从长远看,整个自发社会性的能力问题就无关紧要了。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认为。法国的私有经济虽然不发达,但是它仍然通过国有或国家扶持的企业获得了技术强国的地位。不过对于这种论调,需要格外提请注意的是:由国家运营的公司普遍比私有公司效率低下,管理者往往依据政治标准而非市场标准来制定决策,简单的计算失误就可能导致全盘政府战略投资的方向出错。当然,在有些文化中的国营公司比在其他文化中管理得更好,而且也有一些机制来保护它们不受政治压力影响。但即使韩国或台湾的半国营公司比巴西或墨西哥的管理更完善,它们的效率和活力仍然不及私有公司。
外商直接投资亦会产生各种问题。外国的技术和管理技巧最终将渗透本地经济,但这一过程可能需要若干年的时间。与此同时,跨国企业分公司所在国还面临着一个问题,即如何使用本国人来开办并控股一些有竞争力的公司。许多快速现代化国家或地区,譬如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都允许外国资本的流入,但限制跨国企业的直接投资,使本土企业有机会朝着全球水平发展。直接投资可以立即引入技术和管理方式,但也可能会延迟建立基础设施和教育投资,而这些则是培养有实力的本土工程师、企业家和经理群体所必需的。与其他形式的依赖一样,外商直接投资往往会产生不满和嫉妒情绪,最终可能蔓延到政治领域。
自发社会性等文化因素只是促进国内生产总值整体增长的几个因素中的一个,并不总是最重要的。主流经济学家研究的问题,譬如宏观经济政策(包括财政和货币政策)、体制、国际环境、贸易壁垒等等,依旧是影响国内生产总值长期增长的首要因素。自发社会性的最重要的影响应该是在工业结构上,即国民经济中大公司与小公司的数量和重要性,它们的互动方式,网络的存在与否等等。在某些社会中,文化抑制了大公司的发展,而在一些社会中,它激励大公司的增长,在另一些中则催生出新的经济企业形式,如日本的企业网络组织。
反过来,工业结构又决定了国家在全球经济中的参与领域。建立大型企业的目的,是为了在资本密集型、涉及复杂的生产工艺或要求广泛分销网络的领域达到规模经济。而小公司则更善于组织劳动密集型的商业活动,存在于对灵活性、创新性及快速决策有高要求的领域。拥有巨型公司的社会向汽车、半导体、航空等产业倾斜,而那些以小企业为主的社会将重点发展服装、设计、机床和家具等产业。值得注意的是,时至今日我们都没有发现在平均规模与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之间有联系。不同的社会通过大企业或者小企业途径都获得了巨大财富。中国台湾并不因为企业规模较小而不及韩国富有,而意大利的经济增长在20世纪80年代高过德国。小公司虽然在财力、技术资源和持久力方面有所不足,但他们在灵活性、快速决策、无庞大的官僚体系、创新性等方面又有优势。
大公司与小公司的力量对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变化。20世纪前半叶,大多数人把高水平的工业现代化与大规模联系在一起,鉴于大规模重工业曾在19世纪后半叶把美国和德国推上了工业强国的前沿,世界各国政府纷纷鼓励各种大规模重工业的发展,一时在全世界成为潮流。
近年来,这种趋势开始朝相反的方向发展。美国和欧洲的国家政策近几年受到这样一种观念的引导,即认为小公司更有创新性,且能够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今天,大多数公司试图裁员,将权力下放,使机构运作更趋灵活。在计算机产业有一个众人皆知的案例,即史蒂夫·乔布斯和史蒂夫·沃兹尼亚克(Steve Wozniak)在他们的汽车库中发明了个人电脑,掀起了一场技术革命,并在十年之中,削弱了IBM公司的竞争力。还有人认为,通信技术的进步使工业的分布比以前更去中心化、更分散,从而在小公司和大企业之间达到平衡。
目前的小公司热潮并不比先前的大公司热潮更有理可依。  [1]  在许多领域中,重要的规模经济设定了一定的最低效益标准。今天,建立一个先进的硅片生产厂需要花费十多亿美元,而过去十年间,硅片的价格一直稳步上扬。医疗、电信等领域的持续兼并和收购热潮,证明了兼并决策的执行者依然相信规模经济有利可图。事实上,小作坊式的软件生产,即由个人创业者在自家车库中编写完成具有开创性的应用程序,根本不是其他高科技领域的特点。今天,即使是编写有竞争力的软件程序也是一项官僚化且日趋大规模的工程。  [2]  创建一个操作系统可能在资本密集程度上不如建立一个综合钢铁厂,但是不管怎么说,它是一种可以从规模经济中获益的行为。美国的软件工业逐渐被微软公司这个大玩家所支配,而小型新公司纷纷被吞并、收购或破产。
规模以及因此而来的小公司与大公司的相对重要性在未来可能还会发生变化,而且是以我们无法预知的方式发生。未来的规模经济的发展将依赖于目前尚未产生的技术,因而无法预测。没有人可以预知,IBM的大规模研发优势什么时候会因决策迟缓而削弱,也没有人能预知,连续铸造技术的发展什么时候能让小型炼钢厂从传统的大型综合钢铁厂手中抢走市场份额。在将来,规模经济可能在某些领域有所减弱,而同时在另外一些领域会有所增强,因此不会出现一边倒的现象。
鉴于这些不确定性,我们也可以认为,未来组织的最佳模式将既不是小公司也不是大公司,而是集合了这二者优势的网络结构。网络组织可以利用规模经济,同时避免了大型、集权组织的庞大开销和中间成本。倘若果真如此,具有高社会信任度的社会将有天然的优势。如果网络的成员遵从一套非正式的规则,而不需要谈判、裁决和执行等日常开销,则网络组织的交易成本可以大幅降低。企业网络成员之间的信任一旦破裂,它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得不又落在合同上,非正式的规则也需要罗列成章,有了分歧则需要第三方来解决。至此,网络组织也不再像一个网络,而开始向市场关系或旧式的科层制公司靠近,而具体的偏向则取决于网络内成员的聚合程度强弱。
精益生产可能是网络结构在高信任社会中获得效率的最佳案例。精益生产将决策权下放到底层车间,用非正式的工厂共同体意识来取代需要集中指导的基于规则的合作。同时它还倾向于拉平整个组织内的报酬标准(它通过消除基于资历的雇佣和晋升制度达到了激励个人的目的)。奖惩政策的缺失在更高的团队努力、忠诚和团结性那里得到补偿。这种网络组织对生产效率的提高所产生的影响巨大且可以衡量,而且已经遍及市场的各个角落。
自发社会性对经济生活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它影响着国民经济的整体结构、工业格局分布、政府希望扮演的角色、工人与管理者及工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它同样对于国内生产总值有着重要的影响。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未来既有可能由复杂、成熟的大公司引领财富创造,也有可能由小巧、敏捷、创新的小公司来支配。由于我们无法预知未来技术的发展方向,因此我们不知道哪一种设想将会变成现实。我们能够肯定的是,社会性方面的文化差异将对未来经济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至于影响到底是怎样的,我们无法预知。

 [1] 参见 Gary Stix and Paul Wallich, “Is Bigger Still Better?” Scientific American 271 (March 1994): 109.
 [2] 然而软件生产远不及其他工程领域那么系统化。参见W. Wayt Gibbs, “Software’s Chronic Crisis,” Scientific American 271 (September 1994): 8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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