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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财团

2025年1月1日  来源: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提供人:gushang23......
因特网原本是(美国)国防部建立的电脑网络,它允许世界各地的电脑相互沟通。而最近在因特网上发生的一起事件彰显出双向责任对保证网络正常运作的重要性。热衷于建立信息高速公路的人士相信,小公司或个人组成的网络将形成新的组织模式,而这一模式,无论是对比大型的等级式公司,还是不规范的市场关系都要优越得多。倘若这样的网络要变得更有效率,唯有基于高度的信任以及网络成员共同遵守的道德行为准则才能实现。社会责任的重要性让许多构建因特网的计算机迷觉得意外,他们热爱自由,敌视任何形式的权威,但事实证明,网络在不规范和反社会行为面前是异常脆弱的。
因特网虽然是一个实体的网络,但在一定程度上,它还是一个价值共享的共同体。  [1]  在70年代和80年代,因特网共同体最初的成员多是政府和学术研究者,在没有正式的行政等级或者法律法规的情况下,他们在背景和兴趣方面有很大的趋同性,因而他们可以用不成文的网络规则彼此约束。因特网的用户自由地交换数据和信息,也明白自己向网络输入数据的回报是免费访问其他人的信息。这个网络的一条最重要但又非正式的规则是:禁止利用电子邮件进行商业广告。因为如果广告泛滥,网络就会瘫痪。此外,整个系统运营成本低廉的原因是,用户牢记这些规则而且彼此信任不会违规。因特网文化虽有局限性,但有可能产生真正的经济效益。
但在90年代初,随着这种免费(至少是低成本)服务的消息广为人知,用户人数也随之骤增,其中一些用户认为他们不必受初始的因特网共同体的道德约束。1994年,反广告的禁令被两名律师打破,他们轰炸式地向因特网新闻组发广告。尽管遭到长期用户的强烈抗议,但是这两名律师认为他们没有破坏任何法律或正式规则,因此他们也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2]  显然,他们的行为对整个网络的生存造成了威胁,因为久而久之,其他人将会学着利用公共物品谋求私利。
或许某一天,网络改成等级模式并制定一套有强制性的正式法规,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这样,网络的道德规则将以强制的手段由法令来维护,而非内化的双向责任感。法规可以保持因特网的生存能力,但是也将显著提高网络维护的交易成本,届时将不得不增设网络行政管理者和警察、限制访问等等。计算机病毒被不遵守社会规则的黑客带到了网络中,这已经额外地增加了运行网络的经济成本,如给计算机增设防火墙、隔离数据等。曾经的内在责任现在变成了外在的法律,伴随着法律文书的繁冗累牍;曾经是分散式的自我管理的模式,现在则必须有中央管理机构以及附带的官僚配备。
建立在相互道德责任基础上的共同体网络大概在日本得到了最全面的发展。除了终身雇用制以外,商业网络形式的经连会是日本经济的第二个与众不同的特征,它的运作完全依靠普遍的高度信任关系。  [3]  
经连会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种是纵向的经连会,如丰田汽车公司,由生产企业、上游分包商和供应商,以及下游的市场营销机构组成。更普遍的另一种类型是所谓的横向或跨市场的经连会,它广泛联合不同类型的商业机构,与六七十年代盛极一时的美国联合企业,譬如海湾西方集团(Gulf + Western)或国际电报电话集团(ITT)相似。典型的跨市场经连会一般以一家大银行或其他形式的金融机构为中心,通常还包括一家综合贸易公司、一家保险公司、一家重工业生产企业、一家电子公司、一家化学公司、一家石油公司、各种日用品生产厂家、一家船运公司及其他一些零星的企业。在美国占领期结束后,财阀开始举行总裁会议,准备重振旗鼓,而所谓总裁会议(President’s Council)便是指有历史渊源的公司的首脑定期会晤。经连会成员没有正式的法律纽带,虽然他们必须通过交叉持股这样一复杂制度连接在一起。
类似经连会的企业集团在许多文化中都存在。  [4]  台湾和香港等华人社会中有以家庭为基础的网络组织。意大利中部的小公司则联结在一个相互依赖的复杂网络中。19世纪末,美国有摩根和洛克菲勒托拉斯,即使在它们解体以后,公司之间长期合作以及董事跨公司参与经营的例子也很常见。波音公司今天发展到可以生产777客机的规模,但实际上它扮演的是系统集成者的角色,其主要业务是组合大批的独立分包商,后者完成了客机大部分零部件的生产。德国经济也包括许多以银行为中心的工业集团,它们在许多方面与日本的网络组织有共同之处。
但是,日本经连会的许多特点在其他社会中并不存在。第一个特点是,它们都很庞大,在整个日本经济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台湾商业网络的平均规模为6家公司,与之相比,日本6大跨市场经连会平均联合了31家公司。  [5]  在日本200家最大的工业企业当中,99家企业与一个网络组织保持有明显的长期附属关系。不属于经连会的企业一般来说都隶属于较新的产业,还没有充足的时间来形成联盟。  [6]  
第二个特点是,尽管它们的整体规模巨大,跨市场经连会的单个成员公司在日本经济的某一领域并不占有垄断地位。相反,在每一种市场领域中,只有一家成员公司参与市场竞争。由此,三菱重工、住友重工和川崎重工(第一劝银集团的成员)在重工业生产和国防工业方面相互竞争,而三菱银行、住友银行和第一劝业银行则在金融领域一争高下。  [7]  
第三个显著特点是,经连会的成员一般优先在内部进行贸易,即使在毫无实惠可言的情况下。经连会成员并不局限于相互之间进行贸易往来,但是它们往往与集团内成员做生意,而少与未联盟的公司打交道,对比纯粹的市场交易,他们有时要付出较高的成本或接受质量较差的货物。  [8]  贸易关系的另一优惠形式是,网络中心的金融机构向成员提供低于市场利率的贷款,这实际上是一种补贴。经连会成员优先在内部进行贸易的倾向是美日贸易关系的一个主要障碍,大概也是两国产生误会的导火索。美国公司试图向日本出口商品,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日本顾客宁愿多出钱给经连会伙伴,也不愿意购买美国的进口商品。日本公司本身并没有刻意排斥美国商品的意思,网络外的日本公司也会有此遭遇。但对于外国公司来说,这种做法似乎有贸易壁垒之嫌。
最后一个特点是,经连会合作伙伴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这反映了它们之间高度的信任感。通用和波音等公司与其供应商保持长期的合作关系,但它们依旧彼此保持距离。供应商的担心是,如果主承包商过多地了解自己的专有工艺或财务,很可能会滥用此类信息,例如向竞争对手泄密或者干脆自己进入该行业。这种不安全感减缓了更有效率的工艺传播给商业合作伙伴的速度。与此形成鲜明对比,日本主承包商为了确保效率会经常要求尽可能地审查分包商所有运作细节,这一要求被接受是因为后者相信前者不会不当地利用以此方式获得的信息。  [9]  
经连会成员之间的相互责任感可从著名的马自达案例中窥见一斑。马自达是汽车制造商,1974年因石油危机,它生产的转轮式发动机汽车的销售骤减,致使公司濒临破产。马自达是住友企业集团的一个成员,集团的主银行住友信托公司是这家汽车公司的主要债权人和股东。住友信托担负起重建马自达的重任,派遣了七名董事,并强制公司采用新的生产技术。经连会的另一些成员将订单转给马自达,零部件供应商也降低了售价,银行则提供必要的信贷。结果,马自达没有裁员就渡过了难关,只不过管理层和员工的奖金减少了而已。  [10]  几年以后,克莱斯勒(Chrysler)陷入困境,而它却不能指望债权人和供应商的帮助,只能求助于美国政府。单独来看,住友经连会成员联手拯救马自达的决策完全不符合经济逻辑,至于总体行为是否符合经济逻辑,经济学家对此仍有疑义。但是这个事例的确可以说明,经连会各成员常常愿意为彼此的利益而作出牺牲。
若要了解日本网络组织经济,我们必须后退一步,更全面地观察现有的企业经济理论。按理,资本主义应当是建立在自由市场和自由竞争基础之上的,而西方公司内部的生活则是等级式和合作性的。任何在这种公司里工作的人都知道它是专制的,高高在上的首席执行官可以在董事会几乎不过问的情况下,随心所欲地把公司像军队一样指挥得团团转。与此同时,在这个等级制机构中工作的人们必须相互合作,不能彼此竞争。
竞争性的自由市场与合作且专制的企业之间存在明显矛盾,这是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20世纪30年代一篇开创性论文的开篇论点。  [11]  科斯指出,市场的本质是价格机制,它促使供求趋向平衡,但是在企业内部,价格机制受到压制,商品是通过指令进行分配的。如果价格机制是极有效率的,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企业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我们可以设想,汽车可以不需要汽车公司,而完全在一个去中心化的市场中生产。企业可以将汽车设计卖给最后的装配厂,而装配厂又从分包商手中收购主要部件,同样的分包商又从其他独立的零件供应商手中购买零配件进行装配,装配好的汽车卖给独立的市场营销机构,它们又将汽车卖给批发商,最后由批发商卖给最终消费者。但是现代汽车公司的做法正好与此相反,它们前后整合,收购供应商和市场营销组织,产品根据公司决定随着生产流程而转移,而非通过市场交易。企业与市场的界限最终为何是今天这般模样?
科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是大多数后来的经济学家的回答,即虽然市场能够有效地分配商品,但是也常常造成相当大的交易成本,即市场交易会带来寻找买家和卖家、协商价格、以合同形式确定生意等成本。因为有这些成本,汽车公司完全收购供应商,则比反反复复与它们在每个零配件的价格、质量以及交付日程上无休无止地争论,要经济实惠得多。
科斯的理论后来得到了全面发展,其中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的成果最为突出,他将其发展成为一套博大的现代公司理论。  [12]  用威廉姆森的话来说,“现代公司可以被视作一系列组织性创新的产物,这些创新的目的和效果都是为了节省交易成本”。  [13]  人类并不可以完全信赖,所以交易成本可能会很高。也就是说,如果人们在追求经济私利的同时又保持完全诚实,那么通过分包的形式造汽车是可行的。买方可以相信供应商会提供最惠价,不背信弃义,不向竞争对手泄密,按计划交货,力保质量等等。但是,用威廉姆森的话说,人类是“机会主义”者,其特征是“有限的理性”(意指他们并不总是作出最合理的决定)。整合公司必要性在于,外界供应商并不见得会按合同约定的去做。  [14]  
于是,企业纵向集成以降低交易成本。它们不断扩张,直到庞大的规模所带来的成本开始超过节省下来的交易成本。也就是说,大型组织会遭遇规模所致的非经济性:组织越大,搭便车的问题就越严重。  [15]  行政部门的成本加大,原因是企业官僚只注意自己死活,而不考虑如何将利润最大化。当经营者对自己公司里的事情毫无头绪的时候,公司还要承担信息成本。威廉姆森认为,20世纪初美国公司率先成立的多部门公司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创新途径,它将集成整合的节约交易成本与去中心化的独立利润中心结合在一起。  [16]  
应该说明的是,日本的经连会是解决规模造成的问题的另一个创新方案。经连会伙伴之间长期稳定的关系是纵向集成的替代物,在节约交易成本方面,它也取得了相似的效益。丰田可以直接收购它的一个大分包商日本电装株式会社(Nippondenso),正如通用汽车公司在20世纪20年代收购费希博德(Fisher Body)。但是,它没有这样做,因为收购不一定会降低交易成本。丰田与电装的亲密关系使其能够参与产品和质量决策,后者就像它的一个全资子公司。此外,这两家公司之间互惠义务给丰田足够信心,相信电装在将来会继续可靠地满足其需求。具有责任感的关系的长期稳定性是至关重要的,签约双方可以共商未来的发展规划、投资,也深知即使有第三者提供更优惠的价格,另一方也不会抛弃自己。  [17]  而且,它们在价格上也不用多费口舌,如果一方感觉没有得到最优价格甚至短时亏损,它相信伙伴会愿意在今后给予补偿。
经连会关系出现在日本文化背景中是不难理解的。因为对彼此放心,合作双方可以构建具有互惠责任感的长久关系,于是交易成本在整个日本境内都比较低。  [18]  在香港或者意大利南部这种低信任的社会中,跨公司之间的交易成本比在日本要高,原因是日本签约双方相信合同能顺利履行。同时,日本经连会的成员无需负担存在于纵向集成公司中的额外的中央行政费用。
交易成本是种有效指标,让我们能够了解纵向经连会的经济效益,如丰田公司,它们在功能上与纵向集成的西方公司相同。但水平或跨市场经连会的情况又是如何呢?要知道其成员彼此并没有必要的经济联系。那么到底是什么经济动机,使每个主要的跨市场经连会都认为集团中必须有一家酿酒厂?譬如住友集团的成员喝朝日啤酒,而三菱的成员则偏爱麒麟啤酒。  [19]  
经连会成员的关系达到相互进行经济交易的程度时,跨市场的经连会可以获得纵向企业集团所节约的交易成本的效益。也就是说,集团成员彼此非常了解而且相互信任,购买集团成员的商品不像从陌生公司手中购买那样需要承担信息和谈判成本。  [20]  一时的损失也会在日后得到补偿。
另一个经济上的考量跟银行的角色有关,银行是每一个跨市场经连会的中心。日本的股票市场已有很长的历史,但在资助日本工业方面从未起过重要的作用。这一职能是由银行和发行债券来完成的,后者是政府机构常用的手段。自日本开始工业化进程以来,大城市的银行在扶助大规模制造业的发展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在工业化早期,财阀向非相关行业扩展大概比较说得通,尽管这些行业与其现有的利益没有天然的协同作用。它们能够将现代管理技巧带到以前完全未开发的领域,并且可以利用补贴信贷。在50年代的经济复苏期,城市银行是日本央行将储蓄资金注入制造业领域的工具,这是通过“超额贷款”(overloaning)程序实现的。通过操纵储备要求,以及达到保证高额而稳定的借贷活动,央行可以提供的资金利率是市场无法做到的。  [21]  
在产业资本化的过程中,独立于经连会关系网的大银行本可以扮演相同的角色。为什么即使在超额贷款活动终结后,它们还能与某些工业客户发展长期的关系?这背后大概有这样几个原因。第一,正是这种关系的稳定性使银行取得关于客户的第一手信息。  [22]  了解这一情况可以使它能够更有效地分配资金;甚至还允许银行直接干预困难客户的重组,马自达就是一例。第二,经连会允许小型但风险性高的投资,或者是较长期的投资(其回报要在遥远的未来),以比金融市场低的利率获得贷款。大公司普遍能够以比小公司更低的利率拿到贷款。  [23]  经连会实际上将资金的成本在其成员中社会化,并且用从老的、比较成功的企业中获得的稳定收入,来补贴较新的、风险较大的企业。最后,经连会银行通过优先借贷原则可以充当价格清理中介,帮助那些利润因非竞争性报价而遭受不利影响的成员公司达到回报均衡,这就跟企业财务部补贴因公司内部交易导致价格扭曲而遭受损失的部门一样。
还有其他一些理据可以用来解释跨市场的经连会。例如,可以利用经连会的品牌为新产品市场建立信誉。(20世纪)六七十年代经连会曾起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是,阻止或者控制进入日本的外国投资的程度。当20世纪60年代末日本政府同意开放资本市场时,许多日本公司极为害怕外国竞争对手蜂拥而入,尤其害怕美国公司进入,因为外国的跨国公司可以购买日本企业的股权。外商直接投资出口业的重要性在日本基本不受重视;跨国公司除非在当地设厂生产,否则很难在海外开拓市场。  [24]  正如马克·梅森(Mark Mason)的研究所示,当经连会预计资本市场要开放时,内部交叉持股的程度急剧上升,从而使外商更难获取日本公司的大部分股权。  [25]  这种策略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绝大部分美国跨国公司只能购得日本公司的少数股权,即使是在法律允许它们收购的情况下。譬如有一件广为人知的事,美国企业“突击兵”T. 伯恩·皮肯斯(T. Boone Pickens)未能保住他在日本汽车零配件供应商董事会中的一席之地,即使他购买了公司大部分股权,这一事件充分证明了经连会关系可以有效地用来限制外商进入日本市场。最后这个例子也说明,跨市场经连会的职能可能根本不是经济性而是政治性的。
由于日本网络组织这些独特而耐人寻味的特征,一些人遂大胆设想,网络组织作为构建现代商业生活的一种经济有效的做法,不仅适合日本,也可用于其他国家。我们不妨参考科斯和威廉姆森提出的分类,即西方经济大致包含两种工业关系:第一,市场型,在这种关系中,商品的交换是建立在完全不相干的行为者之间的协议上;第二,等级式,在这种关系中,商品根据行政指令,在同一个集团内部进行交换。但是按照公文俊平的说法,网络意味着“其内部成员的相互行为主要属于默契/感应型”,成员之间维持着持久但是非正式的关系。  [26]  因此,网络可以获得大规模组织所达到的交易成本节约,同时又没有它所要承担的巨额开销和管理成本。一些人断定,这种模式不仅适用于经济关系,而且适用于政治关系。在政治领域,早先庞大、僵化和集权的政府结构已被证明缺乏弹性、行动迟缓,因而不能适应复杂的现代社会的需求。
网络组织不一定是日本文化独一无二的产物,这一观点有一定正确性。德国和美国这两个高信任度的社会也有各自的网络组织。尤其在德国,卡特尔和贸易协会在经济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美国,虽然类似的组织有违美国20世纪初颁布的《反托拉斯法》,但非正式的网络依然以关联公司的方式存在,它们交叉持股且董事会彼此重叠(例如化工巨子杜邦公司是通用汽车公司的主要股东,它们有共同的董事成员)。美国的采购经理也不总是如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所认为的那样,总是不择手段地寻找价格最低而质量最高的供应商,根据价格信号反复更换供应商。在实际中,买方常常与自己信任的供应商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认为从长远看,这种可靠性当比最低价更重要。买方也厌恶出于短期利润考虑而抛弃一个供应商,因为他们深知信任关系的构建需要时间,且将来对方会在其他事物上做出让步。
但很难想象日本式的网络组织模式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处处通用,尤其是在自发社会性较低的低信任社会。网络组织没有总管全局的权威,如果两个成员公司无法在交易价格上达成一致,网络内并没有一个中心事务所来处理纷争。如果需要整个网络采取某种行动时,比如住友集团决定拯救马自达汽车公司时,任何单个成员按理都可以使用否决权,因为集团内需要意见统一。在日本,一致意见不难达成。在低信任社会,网络形式的组织易产生麻痹和懒散,当需要采取集体行动时,网络中的每个成员则首先会盘算如何利用网络为自己谋利,而且怀疑其他成员也会照此行事。
建立在相互道德责任感上的网络遍布整个日本经济,原因在于不相关联的人之间普遍存在着相当高的信任。这并不是说所有日本人都彼此信任,或信任遍及日本全境。日本境内也有犯罪现象,杀人、诈骗、互相欺骗亦有发生,只不过数量比美国要少。经连会网络以外的信任比内部的低。但是日本文化的某种特性使日本人很容易对他人产生责任感,并将这种责任感维持较长的时间。这说明日本的网络结构只能部分复制,即使是在其他高信任的社会中也是如此,而且这种网络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低信任社会。低信任社会中的网络是以亲戚关系为基础组建的,或者只是市场关系的修正,联系在一起的公司关系脆弱且经常更换。
经连会关系和终身雇用制一样,都在1992年之后的日本经济萧条时期承受了很大压力。经济好的时候,以无必要的高价格与企业合作公司进行交易不算什么大事,但到了经济萧条时期,这便关乎企业生死,尤其是当网络外的公司可以给出超低报价的时候。经济萧条和日元升值的冲击使小公司如履薄冰,这些小公司往往发现经连会关系不再那么可靠,因为大型制造公司也感到自身难保,不得不将小公司推给分包商以降低自己的成本。  [27]  这次衰退还降低了交叉持股的程度,工业公司尤其急于抛售与它们合作的银行的股票。  [28]  外部力量也施加压力企图打破经连会关系,譬如美国出口商就急切地想打开紧闭的日本市场。经连会关系易于导致无效益,在竞争愈发激烈的全球经济中,这可能会严重阻碍日本公司成本控制能力。但是,与终身雇用制一样,90年代初期的经济衰退似乎只是对经连会系统有所冲击,尚不足以将其打破。
在东亚,日本率先利用等级式管理结构和职业经理人,完成从家族企业模式向现代公司形式的组织模式转换。这个转换开始于日本发展初期,早在工业化开始之前。在亚洲,只有日韩两国的经济由私营大规模企业支配。因此,日本得以广泛地涉足生产工艺复杂、资本密集型的领域。
日本能够取得如此成就,原因是与中国和法国这种中间组织相对较弱的社会相比,日本社会有很强烈的自发社会性。日本人的信任范围不局限于家庭或宗族,且向各种社会中间组织延展。  [29]  尤为重要的是收养制度,日本家庭愿意将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吸纳到家庭中,这一特性为家族企业引进职业经理人打下了基础。在日本,无关系的人自愿组成的各种社团也可以产生信任。一个家元式组织一旦建立起来,便丧失了自愿的特性:人们不能随意中止互惠的责任关系。在日本,无亲缘关系的人进入自发组织,属彼此信任,无利益契约或其他法律文本来规定相互权责,其信任程度相当高,可能比其他任何当代的社会都要高。由于这种强烈的双向道德责任感的存在,才出现了终身雇用和经连会式的商业网络等经济现象,这在世界其他社会无迹可寻,即使是在其他有高度自发社会性的社会。
日本之后,最能彰显自发社会性的国家是德国。虽然德国社会性的文化源泉与日本不大相同,但是其效果却惊人地相似。德国很早就发展了大型组织和专业管理,它的经济也呈现非正式的网络形态,并拥有高度的企业团结性。下一章我们就来分析德国的情况。

 [1] 换句话说,它是Shumpei Kumon所谓的网络,本章节稍后定义的“基于共识或诱导的交换”。
 [2] 由于他们收到大量的憎恶邮件,他们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取消了他们的帐户,问题也终于得到解决。
 [3] 关于经连会的历史和背景进一步的说明,参见Richard E. Caves and Masu Uekusa, Industrial Organization in Japan (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1976), pp.63-70; Chalmers Johnson, “Keiretsu: An Outsider’s View,” International Economic Insights 1 (1992): 15-17; Masaru Yoshitomi, “Keiretsu: An Insider’s Guide to Japan’s Conglomerates,” International Economic Insights 1 (1992): 10-14; Maruyama Yoshinari, “The Big Six Horizontal Keiretsu,” Japan Quarterly 39 (1992): 18 198; Robert L. Cutts, “Capitalism in Japan: Cartels and Keiretsu,”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70 (1992): 48-55; James R. Lincoln, Michael L. Gerlach, and Peggy Takahashi, “Keiretsu Networks in the Japanese Economy: A Dyad Analysis of Intercorporate Tie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57 (1992): 561-585; Marco Orros, Gey G. Hamilton, and Mariko Suzuki, “Patterns of Inter-Firm Control in Japanese Business,” Organization Studies 10 (1989): 549-574; Ken-ichi Imai, “Japan’s Corporate Networks,” in Shumpei Kumon and Henry Rosovky, eds.,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Japan . vol. 3: Cultural and Social Dynamic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4] 关于发展中国家的网络,参见Nathaniel H. Lear, “Industrial Organization and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Developing Countries: The Economic Groups,”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26 (1978): 661-675.
 [5] Michael L. Gerlach, Alliance Capitalism: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Japanese Busines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2), p. 82.
 [6] Gerlach (1992), p. 85.
 [7] 财阀长久以来未能取得垄断地位;参见William W. Lockwood, The Economic Development of Japa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4), p. 223.
 [8] 相关证据,参见 Gerlach (1992), pp.137-149.
 [9] Richard D. Whitley, “East Asian Enterprise Structures and the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Forms of Business Organization,” Organization Studies 11 (1990): 47-74.
 [10] 相关论述,参见 Masaru Yoshimori, “Source of Japanese Competitiveness, Part I,” Management Japan 25 (1992): 18-23.
 [11] Ronald H. Coase, “The Nature of the Firm,” Economica 4 (1937): 386-405.
 [12] 参见Oliver E. Williamson, “The Economics of Organization: The Transaction Cost Approach,”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7 (1981, hereafter 198la): 548-577; The Nature of the Firm: Origins, Evolution, and Developm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and “The Vertical Integration of Production: Market Failure Consideration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61 (1971): 112-123.
 [13] Oliver Williamson, “The Modern Corporation: Origins, Evolution, Attributes,”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19 (1981, hereafter 1981b): 1537-1568.
 [14] 据Williamson所言: “充斥于企业和市场的实体人,和我所关注的经济人有所不同(至少和常见的讽刺漫画所描述的不同),因为他们不精于算计,不值得信任,且行为不可靠。组织人的算计能力有限,是因为理性有限。经济人奉行机会主义,于是他们不可靠……如果经济人是完全值得信赖的,无处不在的、虽然不完全的外包仍然是可行的。” (Williamson 1981b, p. 1545; italics added).
 [15] Armen A. Alchian and Harold Demsetz, “Production, Information Costs, and Economic Organiza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62 (1972): 777-795.
 [16] Oliver E. Williamson, Corporate Control land Business Behavior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Hall, 1970), p. 175.
 [17] Ronald P. Dore, “Goodwill and the Spirit of Market Capitalism,”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 34 (1983): 459-482.
 [18] 这一观点见于 Masanori Hashimoto, The Japanese Labor Market in 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with the United States (Kalamazoo, Mich.: W. E. Upjohn Institute for Employment Research, 1990), p. 66, and also by Dore (1983), p. 463.
 [19] 关于经连会内部的“啤酒战争”,参见 Gerlach (1992), pp.xx-xxi.
 [20] Whitley (1990), pp. 55-56.
 [21] 关于过度放贷的机制,参见Chalmers Johnson, MITI and the Japanese Miracle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pp. 203-204.
 [22] 参见 Ken’ichi Imai, “The Corporate Network in Japan,” Japanese Economic Studies 16 (1987-1988): 3-37.
 [23] 这背后的原因,参见F. M. Scherer and David Ross, Industrial Market Structur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 3d ed.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90), pp. 126-130.
 [24] 关于这一点,参见Dennis J. Encarnation, Rivals Beyond Trade: American versus Japan in Global Competition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2).
 [25] Mark Mason, American Multinationals and Japa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Japanese Capital Controls, 1899-1980 (Cambridge: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1992), pp. 205-207.
 [26] Shumpei Kumon, “Japan as a Network Society,” in Kumon and Rosovsky (1992), p. 121.
 [27] 大型汽车制造商的经连会成员被告知在三年内将价格下调15%,否则母公司可能寻求其他供应商。“Small Manufacturers Face Survival Fight,” Nikkei Weekly , June 13, 1994, pp.1, 8.
 [28] 因此,新日钢铁出售了价值96亿的各银行股票,而松下电器和日产公司大幅减少其持有的对方股份。交叉持股的总比例下降到所有发行在外的股份40%以下。但这些变化并没有影响核心经连会关系。参见“Recession Forces Firms to Dump Shares of Allies,” Nikkei Weekly , May 2, 1994, pp.1, 12.
 [29] 这不见得会扩展到全国,这点恕我与James Fallows意见不同。参见Fallows, More Like Us: Making America Great Again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89), pp. 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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