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之前的讨论我们已经看到,信任度低、中间社会组织薄弱以及以家庭为中心的社会有一个共性,即企业呈马鞍型分布。中国的台湾和香港地区、意大利和法国都有许多小型私有企业,它们构成了经济体的企业核心,这形成了马鞍的一侧,而少数大型国有企业则形成了马鞍的另一侧。在这样的社会中,政府在促进大规模企业的形成上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它们很难由私有经济自发地创建,即使这意味着以效率为代价。我们可以认为有这样一个规律,任何中间组织薄弱、家庭以外信任度低的社会,其经济体中的企业都呈马鞍型分布。
然而韩国却是一个明显的特例,对此我将进行如下讨论,以维护整体观点的信度。韩国有巨型企业,有高度集中的产业结构,这一点在很大程度上与日本、德国和美国相似。然而在家庭结构上,韩国又更接近于中国而非日本。与中国的家庭一样,家庭在韩国社会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在韩国也同样没有日式的家庭机制,可以让外人加入家族。照理,跟中国的情形一样,这本该导致小型家族企业的普遍出现,而且必将成为公司制度化的阻碍。
要解释这一矛盾,我们必须研究韩国政府的作为。韩国政府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特意将扶助巨型联合企业作为国家发展战略,从而克服了可能出现的中小型企业的文化倾向,这一倾向在台湾便是如此。尽管韩国人成功地创建了大型公司和日本式的财阀,但在实际的企业管理中,无论是管理层的接班还是工厂工作关系等,他们仍然遭遇了许多中国式的困难。尽管如此,韩国的案例足以说明,一个果断而有能力的政府是可以塑造产业结构并克服积久日深的文化癖性的。
韩国的产业结构最重要的特征是其高度的集中性。与其他亚洲经济体一样,韩国经济也有两个级别的组织:个体企业和更大的、连接不同企业实体的网络组织。韩国的网络组织称为财阀(chaebol),和日本的财阀所用的是同样的汉字表达,结构上也是刻意按照日本财阀模式组成的。按照国际标准,韩国公司的规模并不大。80年代中期,韩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商现代汽车公司的规模只有通用汽车的三十分之一,而三星电子公司只有日本东芝公司的十分之一。 [1] 但是这些统计数据都低估了韩国企业的真正实力,因为这些企业彼此相连,同属一个庞大的网络组织。实际上,所有大公司都是一个财阀网络的一部分。1988年,43个大财阀(指资产超过4 000亿韩元,即5亿美元的联合集团)共集中了672家公司。 [2] 如果我们以财阀而不是以单个企业来衡量产业集中度,其结果令人咋舌:1984年,韩国三个最大的财阀(三星、现代和LG)就占国内生产总值的36%。 [3] 韩国产业比日本工业更为集中,尤其是制造业;1980年,韩国三大集团所生产的产品占总全国总量的62%,日本的相应数字为56.3%。 [4] 韩国产业的集中度在战后一直处于增长中,尤其是在财阀的增长速度远超过整个经济体增长速度时。例如,1973年,韩国20个最大的财阀的产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1.8%,1975年为28.9%,1978年为33.2%。 [5]
日本对韩国商业组织的影响是巨大的。在1910年日本开始殖民统治时,朝鲜半岛几乎完全是农业社会,而日本人完成了韩国早期的工业基础设施。 [6] 1940年,大约有70万日本人住在韩国,另有相同数量的韩国人作为强迫劳力生活在日本。在日本占领时期,一些早期的韩国企业是以殖民企业的身份发家的。 [7] 战后,两国的许多移民被遣返回国,极大地促进了商业活动、知识和经验的交流。韩国总统朴正熙等人研究了战前日本在韩国的产业政策后,制定了以国家为中心的发展战略。
与日本的经连会一样,韩国财阀中的成员企业互相持有对方的股票,而且往往是不计价格因素地相互合作。然而,在许多重要方面,韩国的财阀与战前的日本财阀或战后的经连会有所区别。首先,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区别是,韩国的网络组织不像日本的经连会那样以一家私人银行或另一金融机构为中心。 [8] 这是因为韩国的商业银行在70年代初实行私有化之前均为国有,而且法律禁止韩国产业公司在任何银行拥有超过8%的股份。日本大型的城市银行是战后经连会的核心,与大藏省合作密切,当然是通过超额贷款的程序(如提供津贴信贷);而韩国的财阀在很多方面受到政府更为直接的控制,因为政府把握了银行系统的所有权。因此,在日本网络组织得以自发形成,到了韩国则是政府政策特意而为的结果。
第二个区别是韩国的财阀更像日本不同市场之间的横向经连会,而非纵向企业集团(参见本书第183—184页 )。也就是说,每一个大型的财阀集团都控制不同领域的企业,从工业、电子工业到纺织、保险及零售业。随着韩国制造商的发展以及向相关行业进军,它们开始将供应商和承包商也纳入其网络。但是这种关系则更像简单的纵向整合,而非把供应商与客户连接在一起的日式关系契约。在韩国没有像丰田公司那样围绕一个母公司的周密的多层供应商网络。 [9]
最后,韩国的财阀比日本经连会更为中央集权。因为财阀是以血亲关系为基础的,所以成员公司之间有着天然的团结性,这与日本经连会成员之间关系有所不同。韩国的财阀一般有一个核心决策机构,负责整个组织的工作。这一机构的规模虽然不及前美国国际电话电报公司(ITT)或者海湾西方石油公司(Gulf + Western)等集团的决策机构,但是比日本网络组织的总裁委员会(Presidents’ Councils)更制度化。这个核心决策机构为整个组织的资源分配制订计划,并有权决定整个组织的人事安排。此外,某些财阀以一个控股公司为中心,这个控股公司持有网络各成员公司的股份。这些差异造成财阀之间的界线比日本的经连会之间的界线更明显。在日本,往往会看到同一个公司加入两个或更多经连会的总裁委员会的情况。 [10] 我还没有在韩国看到类似的情况。因此,对比日本的经连会,韩国的财阀更像等级式组织而不是网络组织。
如果我们研究一下韩国的家庭结构,就会发现它更接近于中国而非日本。传统的韩国家庭与中国家庭一样是绝对的父权主义的,继承权传子不传女,而日本则不是这样。在日本家庭中,父亲、长子的真实角色不一定完全遵照亲属身份。与此相反,韩国家庭没有与日本的养子(mykoyoshi)等同的概念,即无血缘关系的过继之子。过继的儿子必须从亲戚中挑选,大多数选自亲兄弟的儿子。 [11]
日本实行的长子继承制大大有助于工业化之前的财富集中,也促使其他儿子不得不走出家门去谋求自己的财富。韩国的继承制不同于日本和中国,但就经济方面的影响而言,则与中国较为相近。在诸子中,继承权各个有份,但不是中国的等分制。总的来说,长子所获的财物是其他儿子的两倍,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少于家产的一半。 [12] 实际分配时,具体的数额要根据具体情形做一些调整,如果家庭财产实在太少不足敷分,那么小儿子们将只获得象征性财产。但是与中国一样,由于众多儿子都要分取富有的父亲的财产,财富在两至三代就花尽了。
韩国的家庭一般比中国家庭小,成年儿子成家后很少继续与父母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组成联合家庭。相反,跟在日本一样,小儿子都要从家中分离出去,带上他们那份财产开始自己的家庭生活。 [13] 但与日本不一样的是,长子只有在父亲去世后才能继承一家之主的地位,而不是在父亲退休后即可继承家业。 [14]
长久以来,韩国社会比日本更遵从儒家思想,这使韩国在文化上更接近中国。的确,有些人甚至认为韩国比中国更为儒家化。 [15] 尽管儒家思想在日本的影响可以追溯到公元7世纪的大化时代,但是儒学正统的重要性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在韩国,李氏王朝时期(1392—1910)把儒学立为国家意识形态,而佛教则受到官方压制,僧侣被驱逐到山区。除了20世纪基督教新教的强大影响外,韩国的宗教生活不及日本活跃和多元,这可以从全国佛教寺庙和尼姑庵的数量极为稀少看出来。在韩国,强调儒家之“孝”更甚于强调“忠”,这跟中国的情形类似。这意味着在传统的韩国社会,首要的尽忠对象是家庭而非政治当局。 [16] 和中国一样,韩国的家庭主义使社会看起来比日本更个人化,尽管人们所理解的个人主义实际上代表家庭或宗族之间的竞争。 [17]
韩国的社会结构与中国的相似:君主与臣僚位其上,家庭和宗族居其下,但是几乎没有非亲戚关系的中间组织(如类似于日本的家元集团)。尽管韩国在历史上曾受日本、中国等外来入侵者的困扰,但在新罗王朝统一全国后,韩国一直保持了完整性。它没有如日本德川时期或欧洲中世纪那般真正意义上的封建时期,那种政治权力广泛分散在贵族或军阀中的现象在韩国未出现过。与中国一样,韩国是由士绅阶层(“两班”)而非军人统治。前工业时期,这三个社会有官方认定的等级森严的社会阶层,但是韩国社会阶层之间的界线比日本或中国更严苛。社会最低阶层是“贱民”,实际上就是奴隶,主人可以自由买卖他们;通向政府官职和最高社会地位的文官考试只向贵族阶层(“两班”)的成员开放。 [18] 总之,现代化之前的韩国社会停滞乏味,内部僵化,对外闭关自守,拒绝外来影响。
与中国南方一样,家庭与政府之间的主要社会结构是基于亲戚关系的宗族。韩国的宗族甚至比中国的还要庞大,人们会追认第三十代或更远的先人为同一个祖先。大的宗族可以多达几十万人。 [19] 韩国人的姓氏比华人少许多,从这一点就可看出大家族的影响。约有40%的韩国人姓金,另外18%的人姓朴。 [20] 而且韩国的宗族也更为同质化,不像中国南方那样因阶层或者地位不同而出现分化。 [21]
此类家庭和社会结构会让人以为,现代韩国的经济结构应该与中国台湾和香港等资本主义华人社会相似,即大多数企业会是规模较小的家族企业,如果要扩大到家庭以外,人员招聘也将尽量基于宗亲或籍贯。韩国与中国一样缺乏简单的非亲收养方法,因而应该会抵制外人(如专业化的经理人)进入家族企业。由于从未出现过大范围的非亲中间社会组织,信任应该只限于亲戚群体内部。于是有人会以为现代韩国引入现代公司机制的过程应该会很缓慢。人人有份的继承制度应该会导致韩国企业的不稳定,以及在一两代后的分裂可能。如果家庭和公司产生利益冲突,有人还会以为韩国人会选择家庭。换句话说,如果文化非常重要,韩国的工业结构应该与中国台湾和香港的非常相似。
事实真相是,尽管韩国企业规模很大,可是无论从外部看起来还是透过它们的行为,它们确实更像中国企业而非日本公司。在巨型企业(如现代和三星)气势恢宏的外表之下,隐含着家庭主义的底子——在适应专业型管理、公共持股、管理权与所有权的分离非个人化的等级制组织形式上,速度迟缓且不情不愿。
韩国的财阀都是从家族企业起始的,大多数仍属家族所有,其高层管理亦仍由家族把持。像大型的香港公司一样,巨型企业(如大宇和双龙)的规模很显然早就超过任何一个家族所能管理的了,因此,它们聘用大量中层职业经理。但在高层,家族的控制仍很牢固。1978年的一份调查显示,大型韩国企业的2 797名执行官中,有12%的人在血缘或婚姻上与创始人有直接关系(这个数字不包括76名创始人本人)。 [22] 另一份研究表明,在最大的20个财阀中,31%的执行官是家族成员,40%从外面聘请,29%是从组织内部提升上来的。 [23] 第三份研究显示,截至80年代初,所有大型公司的总裁中有26%是创始人,19%是创始人的儿子,21%是内部提升上来的,35%是外聘过来的。“现代”财阀的创始者郑周永有七个儿子,被称为“七王子”,他们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在现代的各家公司中担任领导职务。 [24] 这种模式与日本的企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日本,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领导是创始人或其亲属,很大一部分是由内部聘任的(且与创始家族没有关系)。 [25] 财阀创始人的后代中还存在着比率较高的联姻现象。根据一份调查显示,前100家财阀的后代中有一半人的配偶有相似的社会背景,其余则与政府官员、军官等精英群体通婚。 [26]
韩国财阀形成的历史比日本财阀或经连会短,因此在80年代许多公司的创始人仍然在企业掌舵也就不足为奇。韩国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于是我们可以预计,继承在韩国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远比在日本严重。大多数创始人希望将他们的企业传给长子。在一份对韩国企业继承情况的调查中发现,有65%的企业已经是这样安排的。 [27] (一个值得注意的特例是大宇集团,其制度要求不将领导权传给家庭成员。 [28] )创始人子女是否接受良好教育变得极为重要,这一要求与韩国儒家思想对教育的重视高度一致。然而,与华人社会一样,如果长子无力接管大权或对此毫无兴趣,那么家庭主义的继承原则会导致一系列问题的出现。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韩国最大财阀,三星。其创始人李秉喆决定退休,而李氏有三个儿子,其中长子绝无可能接手,他显然是无法运营公司的。父亲不想将他的公司控制权交给长子,也不愿将其分成三份,因此他决定绕过长子和次子,把公司交给幼子李健熙。这样的决策在日本比较容易达成,但它违背了韩国家庭主义的做法。为了掩盖这一决定,李秉喆必须将自己绝大部分股份转移到两个家族基金会,以防止长子和次子夺权。一旦幼子安全接手后,其股份再通过这些基金会转给他。 [29] 李秉 避免了长子无力接管的问题,维护了三星家族的财富不受分割,但其方法缺乏条理且毫无章法。
在其他不那么显眼的案例中,财阀像华人的家族企业一样分崩离析,原因就在于分割继承和家庭式继承。大韩纺织(Taehan Textile)和大韩电线(Taehan Wire)同属于Ke Dong Sol创立的财阀,但他的儿子在他死后将企业分割。同样,科健(Kukjae)和金阳(Chinyang)公司以前同属于一个财阀,现在由创始人的两个儿子分别持有。 [30] 尽管韩国企业的规模庞大,但要在相当长时间内维持这样的规模,远比大型日本上市企业要困难。
韩国的家庭主义对韩国经济行为产生影响的另一个方面是管理风格。所有关于韩国管理方式的比较研究都指出,韩国企业倾向于以等级制、专制和集权的方式运营。 [31] 这种权威型的结构与华人家族企业很像,而与协商式的日本公司管理形式和经典的美国多部门公司的去中心化管理模式相去甚远。那些至今仍由创始者经营的财阀尤其如此,因为创始人往往亲自负责所有重大决定。据称,现代集团的郑周永每天早上6:00到6:30与所有海外机构的经理通话,每个星期与财阀成员公司的大约五十位总裁会晤两次。这种会议还非常注重形式。韩国一家报纸曾这样描写:“集团总裁级会议的作用往往是,让总裁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与集团主席的地位差距,相当于新聘者与他们的差距……且无论他们以前是政府要员,或者是创业集团主席的战友,当集团主席进入会议室时,所有人都必须立正,即使他不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32] 在韩国,决策的制定越专制,公司就越容易快速且坚定地向前发展,它们不会像日本式企业那样,需要在决定之前达成广泛的意见一致,而因此往往陷入停滞不前的窘境。然而,这种果断的行事风格也可能意味着,所做决策缺乏充分的参谋审核,决定在未充分了解情况时就草率做出。 [33]
换句话说,韩国的财阀很像扩大的华人家族企业而非日本公司或经连会。紧密的团结形式在日本公司非常盛行,但在韩国的绝大多数公司却看不到。举例来说,韩国公司没有建立基于不成文的回报义务的终身雇用制,大公司的解聘现象比日本公司更普遍。韩国公司经理的聘用相对稳定,仅仅是因为国家稳定的经济扩展使裁员还没有成为很严重的问题。 [34] 对公司负有强烈责任感的核心雇员比日本公司的少,韩国公司内有一群可有可无的边缘员工,日本公司内则没有类似的雇员。 [35] 韩国公司从来没有日本或德国公司常见的那种像家长一样的管理层,他们会为员工争取广泛的福利制度。韩国没有日本那样的 “侍宠”(甘え,amae)概念,即群体内成员不愿意利用对方的弱点,这一概念在日本滋养出强烈的相互依存。用一位观察家的话来说,这样的后果是,“尽管韩国人相对来说也以群体为中心,但是他们也如西方人一样有很强的个人主义特点。韩国人经常开玩笑说一个韩国人可以打败一个日本人,但是一群韩国人就必定会被一群日本人击败”。 [36] 韩国雇员的更替率比日本高,挖其他公司的技术工人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也比日本普遍。 [37] 据说,韩国人以工作为目的的非正式社交远不及日本人频繁,韩国雇员下班后就直接回到各自的家里,而日本人则留下来与同事去喝酒。 [38]
尽管韩国在语言上和种族上都非常同质化,但是与同样同质化的日本相比,它是一个阶级分明的社会。大部分韩国企业家都出自士绅(“两班”)阶层,这一阶层的开放性远不及日本的武士阶层。随着商业精英手中的财富极度膨胀,他们的子女又相互联姻,这些传统的阶级差异在某些方面越来越大。另一方面,这种阶级差距由于教育普及、统一考试的制度和军队等升迁制度的存在而有所缓和。
鉴于这一背景,韩国的劳雇关系更具对抗性也就不足为奇了,且在这一点上韩国更像北美和西欧而非日本。引用一位观察家的话来说:“韩国人对组织及同僚的感恩意识比较弱,一旦因内部摩擦导致与组织的关系紧张或破裂,韩国人不会像日本人那样有很深的罪恶感,更多的是感到愤怒和背叛。” [39] 韩国的威权统治一直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末,威权政府曾彻底剥夺工人罢工的权利,而且强调工会干预劳资纠纷是非法的,政府在社会福利方面少有贡献,并且也没有强制雇主提供福利待遇。 [40] 虽然在战后的几十年中,这使韩国工资和其他成本处于较低水平,但是它也催生了工人的反抗,而且促使工会坚持反对政府的立场。 [41]
除了民族文化外,个别的企业文化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三星的创始人李秉喆在公司内部努力营造同事平等的气氛,而现代公司的郑周永则实行专制管理。结果,三星遇到的罢工事件明显少于现代公司。 [42]
我们不应高估韩国的家庭主义对韩国产业结构的影响。随着农村的城市化,传统韩国家庭及其纽带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衰弱了。 [43] 企业规模不断扩大,大多数创始人已经无法从内部选拔能干的管理者,于是他们不得不采用制度化的聘用体系,从大学中公正地选拔有能力的职业经理。此外,大型财阀已经成为著名品牌,并被广大国人认为是民族英雄。倘若这样的大企业在继承纷争中四分五裂,这对民族自豪感将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而且还会带来负面的经济后果。 [44] 因此韩国企业比华人公司有更强烈动机去保持企业的完整。
当三星或现代公司成为巨型企业时,它们就有必要维护自己的名声,这一点不难理解。但尚未解答的问题是:它们最初是如何发展成如此大规模并极有竞争力的呢?主要因素是韩国政府的行为和它模仿日本工业模式的愿望。甚至可以说,这种现象完全是受一个人的偏好所影响,即总统朴正熙,这位前军官从他1961年接任总统,直到1979年被暗杀,一直主导着韩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崛起。
在东亚所有快速发展的国家中,韩国有着最为活跃的政府(共产主义国家除外)。1972年,韩国国有企业,包括整个银行部门的产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9%,占非农业产出的13%。 [45] 其他经济则在政府的高度监管之下,政府通过控制信贷和提供补助津贴、许可权以及抵制外国竞争等手段来奖励或惩罚私营企业。1962年,韩国政府出台了正式的规划程序,制定了一系列五年计划,这些五年计划决定了总体投资的战略导向。 [46] 由于韩国企业的负债率非常高,信贷资金的发放是控制整个经济的关键,用一位观察家的话来说:“韩国的所有商人,包括最有实力者,都一直非常小心翼翼地与政府保持良好的关系,确保持续获得信贷资金,同时避免税务官找麻烦。” [47]
至此,韩国政府的行为看起来与台湾并没有什么不同。台湾有一个更庞大的“国有”部门,政府掌控所有的商业银行,但其经济的主导力量依旧是中小型的生产商。韩国和台湾之间的主要区别并不是政府参与的程度,而在主导方向: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不希望培养大型企业,生怕它们有一天成为党的竞争者,而朴正熙的韩国政府试图创造能够与日本财阀在国际市场上对抗的民族企业。 [48] 朴正熙以其他政治革命家为榜样,包括孙中山、阿塔图克(Ataturk,即凯末尔)、纳赛尔(Nasser)和日本明治时期的统治者。朴正熙显然有着列宁主义对规模的迷恋,并认为大规模是现代化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正如他在自传宣言中解释说,他最初想打造“推动经济改革的百万富翁”,因此希望鼓励“民族资本主义”。 [49] 台湾政策制定者满足于创造适当的基础设施和快速增长所需的宏观经济条件,朴正熙政权则以干预微观经济的方式鼓励特定公司和特定投资项目。 [50]
韩国政府启用了许多机制来鼓励大规模经济。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是它对信贷的控制:台湾的做法是利用高利率鼓励存款,而韩国的做法则是把大量资金投到大型财阀以提升它们的全球竞争力。信贷往往是以负利率给出,这一事实可以解释,不管这些财阀如何犹豫不决,即使在他们缺乏专业管理能力的情况下,仍然扩张成为庞大的企业集团。 [51] 所谓的政策性贷款,即政府明确定向的贷款,从1970年的47%增加到1978年的60%。 [52] 另外,政府还可以操作信贷市场,譬如1972年的紧急法令(Emergency Decree)就控制市场上的贷款额度,使得大公司的受益超过中小企业。 [53]
政府采用的第二种方法是只批准数量有限的企业参与营利丰厚的出口市场。 [54] 这样,政府根据资本、出口量、海外机构等最低限度设定了一个综合贸易公司资格标准。一旦获得资格,这个公司就可以在获得信贷、市场和执照方面享受特惠待遇。 [55] 最后,通过高度指令性的规划,韩国政府最终建立了一个可合理预测的国内经济环境,以保证大企业的运作,这些企业明白它们在国内市场(虽然较小)中将受到政府保护,而免受外国竞争者的威胁,而且在向国外市场出口时,也能得到政府的支持。 [56]
韩国政府可以通过更直接的威权方法控制企业行为,譬如起诉失宠的企业家,让他们的生意垮掉。朴正熙认为他不仅需要韩国的百万富翁,还要有强大的国家来控制他们的行为。在1961年上台后的一个月,朴氏政权通过《处理非法财富积累法》,并高调逮捕了一些李承晚时代的富商。如果他们在政府控制的工业领域设立企业,并且直接出售股票给政府,那么他们就可以免被起诉,他们的财产也不会被没收。 [57] 政府和商界之间的紧密联系是基于恐惧和隐性的威胁,国家会利用强制力惩罚那些没有听从指挥的企业家,这比在日本程度更甚。 [58]
韩国政府通过这些手段来干预经济的愿望意味着,韩国1961年后经济发展的大方向是为经济官僚的构想所左右,而非市场的作用。70年代,韩国规划者决定退出劳动密集型产业,如纺织业,转而进入重工业领域,如建筑、造船、钢铁、石化等等。1976年,74%的制造业投资(政府的定向贷款仍占很大比重)进入了重工业;到1979年,这个数字超过了80%。 [59] 十年之内,整个韩国的经济格局已发生转变。工业急行军导致了不可预测的后果,例如70年代初,总统朴正熙要求现代公司主席郑周永马上涉足造船业。以前,韩国的造船业从未建造过一万吨以上的船只,这时却突然跃到生产26万吨的巨型油轮。1973年,第一艘油轮刚刚造好,就遇到了石油危机,全球油轮容量过剩使市场对油轮的需求直线下跌。 [60]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石化工业,70年代大幅新增了批量生产设备,出产能力大大超过国内需求,厂商被迫向国际市场倾销产品。
尽管政府在培养大规模工业方面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但如果认为韩国没有供大规模组织成长的自发性社会基础那就大错特错了。若干种通向社群生活的桥梁让韩国人得以挣脱家庭主义的束缚。第一个桥梁跟中国南方情形类似的宗族组织。韩国极其庞大的亲戚群体意味着基于亲戚关系的用人标准可以从大量人才中选择,这样就弥补了任人唯亲的雇佣制的负面后果。
第二个桥梁是地域观念,这种现象常见于中国,但在日本却没有。韩国不同的地区都有各自的认同感,这种观念可以追溯到7世纪新罗王朝统一国家之前的时代。政治和商业精英大部分来自庆尚道(南方城市釜山和大丘都在这里)以及首尔地区;相比之下,来自忠清、全罗和江原各道的人相对较少。 [61] 三星的创始人李秉喆就来自南方地区。尽管三星公开实施贤者为用的人事制度,但是大部分雇员仍碰巧来自南方。 [62]
通向家庭之外的社群生活的第三个桥梁是大学同班。与日本一样,韩国大公司在国内大学名校招聘新人。 [63] 三星除了喜欢从南方招人外,众所周知还比较青睐国立首尔大学的毕业生。同班毕业的人有比较高的团结性,这种同班情谊在他们的职场升迁中继续保持,并为未来构建网络打下基础。
第四个超越家庭的社会桥梁是军队,这是当代日本所没有的。自朝鲜战争以来,韩国实行全民兵役。服兵役为所有年轻人提供了体验集体生活的机会,退役若干年后,他们还必须保留后备役军人的身份。实际上,军队就是一个典型的大型等级式组织,许多人都说他们把服役时的纪律性带进了商业生活。 [64] 或者可以说,军队是工业化早期当农民首次离开土地进入城市大工厂时尤其重要的社会化力量。
最后,在韩国当代城市文化中,兴起了一批新的研究或业余爱好团体,它们像美国的此类团体一样,其内容通常是共同的兴趣或组织成员活动。这些团体提供了与家庭和工厂相分隔的社交空间。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尽管韩国和中国有许多相同点,但是民族主义和民族身份在韩国比在中国更强烈。夹在两个强大的邻国之间,韩国一直是个隔离、封闭的国家,而过去一个世纪的经历,包括日本的殖民统治、革命、战争以及与朝鲜的斗争,增强了韩国人对自己独特的种族与民族地位的认同。很显然,在朴正熙等领袖人物的意识中,民族主义占了非常重要的位置。韩国与日本相似,追求经济成功是为了民族自尊心;民族主义成为在经济理性之外推动韩国在其领先的经济领域发展大规模工业的一大动机。
韩国境内的其他有趣的文化差异也可能对经济生活产生影响。例如韩国的企业家不同地区之间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主要集中在特定区域。许多企业家都来自今日的(北)朝鲜和北部的某些特定区域。他们也都来自北部的首尔地区及南部的庆尚道;相比之下,忠清、全罗和江原等道很少出企业家。这些差异的原因尚不清楚,因为南北两地成功企业家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同。但是一个共同点,即这两个群体的父母背景与韩国社会其他群体都是不同的,从而赋予了他们某种局外人身份。 [65]
还有一个因素是基督教对韩国经济发展的影响。除菲律宾外,韩国是东亚唯一有大量基督教信徒的国家。在日本占领时期,基督教开始在韩国兴盛,在当时信教是抵抗日本强权的一种较不危险的方式。朝鲜战争以后,韩国与美国的重要战略关系为美国文化的输入提供了方便之门,宗教影响也随之而来。战争后韩国的新教徒人口如雨后春笋般增加,现在已超过总人口的20%。大多数新信徒属于原教旨主义,如神召会(Assemblies of God)。世界上最大的五旬节派教会是首尔的全福音中心教会,拥有教友50万人。 [66] 基督徒在国家政治和社会生活中的活跃程度与其数量不相称。韩国的第一位总统李承晚是一名基督徒。基督徒在民主抗议运动中异常活跃,最终导致1987年军阀政府的垮台。今天,韩国最好的三所大学都是由基督徒捐资修建的。 [67]
韩国的新教徒当然也很热衷于经济生活。近年来,在美国的韩国移民有近一半人是基督徒,他们以其艰苦奋斗和精于创业而博得了好名声。但是我们却很难找到证据证明,新教徒在促进韩国经济高速发展方面所起的作用远大于其人数效应。 [68] 原因可能是新教徒和儒教文化都推崇相似的经济和创业价值,因此基督徒在韩国的贡献比在拉丁美洲的作用更难以辨别。 [69]
韩国的案例证明,一个有能力、有决心的政府可以采取果断行动,克服偏爱小规模组织的文化癖性,而创造符合战略发展的大规模工业。尽管韩国已经有其他的社群性来源,但是有一点很清楚,若非1961年以后的韩国政府如此持续、积极地干预经济,韩国工业不会如此集中。
的确,人们可以说,韩国人成功地把经济引导到了他们所需的方向上,同时通过政府补贴私人而非国有企业,避免了许多法国或意大利式产业政策的缺陷。韩国财阀之所以仍然比许多欧洲、拉美的国有企业或补贴企业更有竞争力,要感谢监督员一门心思地要求他们集中精力在海外市场进行激烈的竞争并获得成功。这些财阀需要在国外的市场条件下销售,这相当于强加给他们的纪律要求,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20世纪20年代德国的化工行业,当时它合并成一个单一的卡特尔。
通过追求大规模,韩国政府的规划者如愿以偿。今天,韩国企业在全球市场上与美国人、日本人的公司竞争,涵盖资本高度密集的领域,如半导体、航空、消费性电子产品和汽车行业等,在这些领域它们远远走在了中国台湾或香港公司前面。与东南亚不同,韩国涉足这些领域主要不是靠合资企业,譬如由外国伙伴提供全套装配设备,而是通过自己土生土长的企业。韩国人取得如此成功,以致许多日本公司觉得韩国对手在半导体和钢铁等领域威胁极大。大规模财阀组织的首要优点是,集团能够迅速进入新工业领域,并通过经济规模的优势迅速达到高效生产。 [70]
那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既然国家干预可以填补文化的缺陷,文化因素如社会资本和自发社会性就都不那么重要了呢?答案是否定的,原因有如下几点:
首先,从文化上说并非所有的国家都能够像韩国那样有效地实行工业政策。多年来,政府给韩国企业的大量津贴和优惠,也可能导致滥用巨款、腐化以及投资基金的分配不当。如果总统朴正熙和他的经济幕僚屈于政治压力,而不是去做他们相信有利于经济的事情,如果他们没有以出口为导向,如果他们更强调消费,或者出现腐败,今天的韩国很可能会更像菲律宾。在20世纪50年代李承晚掌权时期,韩国的经济和政治情况事实上很接近菲律宾。朴正熙虽然有错误,但他却带来了纪律严明、斯巴达式的个人作风,并对经济上的国家发展导向有清晰明确的构想。他任人唯亲,允许一定程度的腐败,但是以其他发展中国家为标准,这一切均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他自己并不铺张,而且不让商业精英将资源用于修建瑞士别墅或在法国南部度长假。 [71] 朴正熙是一个独裁者,建立了令人厌恶的威权政治体制,但是作为一个经济领袖,他的成绩单要漂亮得多。换做其他人掌握同样的经济权,则可能会导致灾难。
国家大规模扶助工业有其他经济上的缺陷。市场派经济学家的最普遍的批评是,韩国的投资是政府推动的,而不是市场力量推动的,所以韩国打造了一系列白象(译按:好看却无价值的 )工业,诸如造船、石化等重工业。在小规模、灵活机制取胜的时候,韩国又建立了一系列集权、无弹性的企业,这些企业最终会失掉低薪这个最后的竞争优势。一些经济学家以台湾在战后时期出现的更高的整体经济发展速度为论据,来证明更小、更具竞争力的工业结构更加优越。
还有其他一些问题与文化更为相关。大规模与韩国家庭主义倾向不匹配,因此阻碍了效率的提升。韩国在迫切需要职业经理的时候(跟小规模华人企业相比),文化延缓了这种体制的引入。而且,韩国文化的信任程度相对低下,于是韩国的财阀无法像日本的经连会那样在网络组织中充分利用同等规模和多元经济。也就是说,财阀更像传统的美国联合企业而不像日本的经连会网络:整个财阀设有一个总部机构和一个集权的决策机构。在韩国工业化早期,有些经济原则尚有逻辑可言,财阀可以横向发展进入不熟悉的行业,因为这确实可以将现代管理技巧带入传统经济。但是随着经济的成熟,跨行业公司连接在一起,其背后的逻辑性不断受到质疑。财阀的规模在融资和跨领域行业占有了一定优势,但问题在于,一旦扣除中介和集权组织的其他费用,这是否仍构成韩国经济的净优势。在任何情况下,财阀的大量资金都是由政府操纵利率提供的。事实上,财阀网络中更具竞争力的成员公司因为卷入发展迟缓的伙伴的事务而牵制了自己的发展。例如,三星联合企业的所有成员中,只有三星电子是真正有实力的全球玩家。然而,这一公司却在20世纪80年代的几年间,卷入了三星创始人向儿子传递集团领导权而引发的全集团管理层大调整。 [72]
政治和社会领域存在不同类型的问题。韩国的财富比台湾更集中,财富的悬殊所造成的紧张局面从长期以来动荡的韩国劳雇关系中可窥见一斑。尽管在过去的四十年中,两者的总增长相差无几,但是台湾工人的平均生活水平要高于韩国工人。从1981年开始,韩国政府官员又一改以往强调大规模公司的想法,从大公司身上抽回一部分补助给中小型企业。然而,到这个时候,大型公司在其市场领域的地位如此牢固,一时很难撤出。如果按照韩国自己的方式,文化本身可能倾向于小型家族企业,但现在,文化本身已经开始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与日本一样,在大型企业工作会给人带来一种荣耀感,这使大型企业一如既往地成为韩国最优秀的年轻人的首选。 [73]
财阀所有者手中掌握的高度集中的财富也带来了另一种后果,这也是台湾国民党政府早年所担心的:富有的实业家步入政界。这类事情首次发生在1993年总统大选时,现代公司创始人郑周永成为总统候选人。当然,一个罗斯·佩罗(Ross Perot,按:美国企业家,曾竞选美国总统 )式的亿万富翁在民主体制中涉足政界无可厚非,但韩国企业界高度集中的财富让左右两派的政治人物都如坐针毡。在竞选中败给金泳三后,77岁的郑周永于1993年末因经济罪嫌疑而锒铛入狱。这是对所有想成为政治家的商界人士的一个警告,他们是不受政界欢迎的。 [74]
尽管韩国的中国式家庭主义文化和它的大规模企业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异常现象,但是韩国的情况仍然符合我的整体假设。与中国一样,韩国是家庭主义文化,在亲戚关系以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程度相对较低。因为这种文化特性,韩国政府不得不介入大规模企业的创建,因为单靠私营部门是不可能达成的。大型的韩国财阀可能比法国、意大利和拉丁美洲一些国家的国有企业运营得更有效率,但是它们仍然是津贴、贸易保护、管理以及其他政府干预行为的产物。尽管大多数国家可能相当羡慕韩国的增长纪录,但倘若它们采用韩国的手段,是否能获得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1] Young KiLee, “Conglomeration and Business Concentration in Korea,” in Jene K. Kwon, ed., Korean Economic Development (Westport, Conn.: Greenwood Press, 1989), p. 328.
[2] Byong-Nak Song, The Rise of the Korean Economy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p. 114.
[3] Alice H. Amsden, Asia’s Next Giant: South Korea and Late Industrializ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 116.
[4] Song (1990), pp.112-113.
[5] Gary G. Hamilton and Nicole Woolsey Biggart, “Market, Culture, and Authority: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in the Far East,”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4, Supplement (1988): S52-S94.
[6] 关于这一时期的背景,参见Nicole Woolsey Biggart, “Institutionalized Patrimonialism in Korean Business,” in Craig Calhoun, ed., Comparative Social Research: Business Institutions , vol. 12 (Greenwich, Conn.: JAI Press, 1990), pp.119-120.
[7] 还可以参看韩国企业家Yon-su Kim的叙述,Dennis L. McNamara, “Entrepreneurship in Colonial Korea: Kim Yon-su,” Modern Asian Studies 22 (1988): 165-177; and Dennis L. McNamara, The Colonial Origins of Korean Enterprise, 1910-1945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8] Lee in Kwon, ed. (1989), p. 329.
[9] Richard D. Whitley, “Eastern Asian Enterprise Structures and the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Forms of Business Organization,” Organization Studies 11 (1990): 47-74.
[10] 举例而言,日立是芙蓉(Fuyo)、三和(Sanwa)和第一劝业(Dai-Ichi Kangyo)经连会的总裁委员会的成员,而神户制钢(Kobe Steel)是三和和第一劝业经连会的成员。参见Michael L. Gerlach, Alliance Capitalism: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Japanese Busines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2), pp.82-84.
[11] Tamio Hattori,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Zaibatsu and Family Structure: The Korean Case,” in Akio Okochi and Shigeaki Yasuoka, Family Business in the Era of Industrial Growth (Tokyo: University of Tokyo Press, 1984), p. 132.
[12] Clark Sorenson, “Farm Labor and Family Cycle in Traditional Korea and Japan,” 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Research 40 (1984): 306-323.
[13] Hattori in Okochi and Yasuoka, eds. (1984), p. 133.
[14] Sorenson (1984), p. 310.
[15] Choong Soon Kim, The Culture of Korean Industry: An Ethnography of Poongsan Corporation (Tucson: 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 1992), p. 13.
[16] 关于家族间关系在韩国的重要性,参见B. C. A. Walraven, “Symbolic Expressions of Family Cohesion in Korean Tradition,” Korea Journal 29 (1989): 4-11.
[17] 关于这一点,参见Richard M. Steers Yoo Keun Shin, and Gerardo R. Ungson, The Chaebol: Korea’s New Industrial Might (New York: Harper & Row, 1989), pp.17, 135.
[18] 关于这一点,参见Song (1990), pp.31-34.
[19] Mutsuliiko Shima, “In Quest of Social Recognition: A Retrospective View on the Development of Korean Lineage Organization,”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50 (1990): 87-192.
[20] 不是所有这些金氏和朴氏的祖先都来自同一谱系:例如金姓是在七个或八个大谱系共享。
[21] Roger L. Janelli and Dawn-hee Yim Janetin, “Lineage Organization and Social Differentiation in Korea,” Man 13 (1978): 272-289.
[22] Kwang Chung Kirn and Shin Kirn, “Kinship Group and Patrimonial Executives in a Developing Nation: A Case Study of Korea,” Journal of Developing Areas 24 (1989): 27-46.
[23] Sang M. Lee and Sangjin Yoo, “The K-Type Management: A Driving Force of Korean Prosperity,” Management International Review 27 (1987): 68-77.
[24] Chan Sup Chang, “Chaebol The South Korean Conglomerates,” Business Horizons 31 (1988):51-57.
[25] Steers, Shin, and Ungson (1989), pp.37-38.
[26] C. Kim (1992), p. 77.
[27] C. Kirn (1992), p. 66.
[28] Chang (1988), p. 53.
[29] Hattori in Okochi and Yasuoka, eds. (1984), pp.137-139.
[30] Hattori in Okochi i and Yasuoka, eds. (1984), p. 134.
[31] Steers, Shin, and Ungson (1989), pp.38-39; and Lee and Yoo (1987), p. 75. 不过,有人认为虽然顶层的家庭管理者做出决策独裁,大多数决定不在顶层完成。参见Alice Amsden, “The Rise of Salaried Management,” in Kwon, ed. (1989), p. 363.
[32] 出自Dong An Ilbo , 转引自Steers, Shin, and Ungson (1989), p. 39.
[33] Steers, Shin, and Ungson (1989), p. 47.
[34] Steers, Shin, and Ungson (1989), p. 123.
[35] Steers, Shin, and Ungson (1989), pp.91-92. 还可以参见C. Kirn (1992), p.134.
[36] Song (1990), p. 199. Song接着说,他并不清楚到底更大范围的韩国个人主义的文化源于何处。从前面的讨论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源于韩国家庭主义的本质。
[37] Lee and Yoo (1987), p. 74.
[38] C. Kirn (1992), p. 151. 对于韩国公司的另一项深入研究报告指出,工人之间怀疑和不信任程度甚深,他们不愿意将他们的意见或他们在公司内部的社会关系告知外人。参见Roger L. Janelli and Dawn-hee Yim (Janelli), Making Capitalism: The Social and Cultural Construction of a South Korean Conglomerate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3-12.
[39] Song (1990), pp.199-200.
[40] 到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约72%的65岁以上人口完全依赖他们子女的供养。David I. Steinberg, “Sociopolitical Factors and Korea’s Future Economic Policies,” World Development 16 (1988): 19-34.
[41] 在总统朴正熙于1979年被暗杀之后,工会在政治上变得活跃起来,后来在1987年反对总统全斗焕的军事政权中又一次活跃。在1987年夏天的动荡时期,韩国劳工运动发起了大约3000人的罢工,这对于民主正义党候选人卢泰愚的上台有着重要影响,他与全斗焕决裂,并接受号召参与总统直选。随着劳动法的自由化和1988年第一次相对自由的选举的呼声,被压抑的劳动力需求突然爆发也就不难理解了。罢工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遍及整个韩国产业,单单1987年至1988年两年间,工资上涨37%。Steers, Shin and Ungson (1989), pp.126-127.
[42] 这一观点,我要感谢Kongdan Oh.
[43] Kim and Kim (1989), p. 41; Susan De Vos and Yean-Ju Lee, “Change in Extended Family Living Among Elderly People in South Korea, 1970-1980,”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41 (1993): 377-393; Myung-hye Kim, “Transformation of Family Ideology in Upper-Middle-Class Families in Urban South Korea,” in Ethnology 32 (1993): 69-85.
[44] 也就是说,韩国公司开发品牌知名度或者其他产品的代价是高昂的。然而, 我们将在下面看到,大规模或者合并对于提高效率是否有益还言之尚早;许多韩国财阀(无论是家庭或其他原因)的解体实际上可能会提高效率。
[45] Leroy P. Jones and Il Sakong, Government, Business, and Entrepreneurship in Economic Development: The Korean Cas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p. 148.
[46] Song (1990), p. 129.
[47] Edward S. Mason, ed.,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Modernization of the Republic of Kore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pp.336-337.
[48] Song (1990), p. 161; 还可以参见 Robert Wade, “East Asian Financial Systems as a Challenge to Economics: Lessons from Taiwan,” California Management Review 27 (1985): 106-127.
[49] 引自Alice H. Amsden, Asia’s Next Giant: South Korea and Late Industrializ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 2.
[50] Richard D. Whitley,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Business Systems in East Asia,” Organization Studies 12 (1991): 1-28.
[51] 早期的财阀可能是最早推广现代管理方法的企业,因此在许多韩国传统经济领域的运营中获得了竞争优势。在负利率时有资本投资,激励这些公司购买几乎所有类型的资产。
[52] Mark L. Clifford, Troubled Tiger: Businessmen, Bureaucrats and Generals in South Korea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4), chap. 9.
[53] Eun Mee Kim, “From Dominance to Symbiosis: State and Chaebol in Korea,” Pacific Focus 3 (1988): 105-121.
[54] Amsden (1989), p. 17.
[55] Song (1990), p. 98-100.
[56] Whitley (1991), p. 18.
[57] Amsden (1989), p. 72; Wade (1985), p. 122.
[58] 1979年,Yolsan财阀与反对派的政治领袖关系暧昧,政府利用其对信贷的控制让该公司破产。Bruce Cumings, “The Origins and Development of Political Economy: Industrial Sectors, Product Cycles, and Political Consequences,”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38 (1984): 1-40.
[59] Clifford (1994), chap. 9.
[60] Clifford (1994), chap. 9.
[61] 关于韩国商业的区域主义, 参见Jones and Sakong (1980), pp.208-219. 区域主义也曾经在韩国政治的一个重要因素:1988年在卢泰愚、金大中和金泳三的总统选举反映了区域性和意识形态的分裂,因为金大中来自全罗道,金泳三和卢泰愚分别代表庆尚道的南部和北部。
[62] Kim and Kim (1989), pp.42-43.
[63] Chan Sup Chang, “Chaebol: The South Korean Conglomerates,” Business Horizons 31 (1988):51-57.
[64] Song (1990), p. 46.
[65] Jones and Sakong (1980), pp.212-219.
[66] David Martin, Tongues of Fire: The Explosion of Protestantism in Latin America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90), p. 143.
[67] Jones and Sakong (1980), pp.221-222.
[68] Jones and Sakong (1980), p. 222; Martin (1990), p. 154.
[69] David Martin认为,基督教会倡导政治上清静无为,因此防止工业化工程中的系统膨胀,于是对于经济增长起到了间接作用。这一解释的唯一问题是,倘若没有新教,韩国的儒家文化很可能产生类似的效果。基督徒活跃于政治反对派,但他们终究没有带来什么经济上的恶果,破坏韩国的稳定。参见Martin (1990), pp. 154-155.
[70] Amsden (1989), p. 129.
[71] 有这么一个故事,朴氏和现代公司的郑周永之间的关系得以巩固,是因为前者突然在黎明时分乘坐直升机到工作现场视察,发现后者已经在努力工作。 参见Clifford (1994), chap. 9.
[72] “Innovate, Not Imitate,”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 May 13, 1994, pp.64-68.
[73] “Breaking Up Is Hard to Do,”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 September 29, 1988, p. 103.
[74] “Paralysis in SouthKorea,” Business Week , June 8, 1992, pp.4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