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比较不同文化的时候,常常羞于作价值评判,但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有些伦理习惯无疑是美德,而其他则是恶习。并非所有算作美德的文化习惯都能够促进社会资本的形成。有些美德可以被个人单独实践,而另一些美德——尤其是相互信任——只会在社会语境下出现。社会美德,例如诚实、可靠、合作和对他人的责任感,对于培养个人美德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在这一话题讨论中,却往往没有受到足够重视。这就是我要在这里着重讨论社会美德的一个重要原因。
关于文化对经济生活影响的文献汗牛充栋,而其中许多都围绕着一本著作,即马克斯·韦伯出版于1905年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韦伯反对卡尔·马克思的观点,他针锋相对地提出,并非经济力量创造了宗教和意识形态等文化产物,而是文化创造了某些形式的经济行为。资本主义在欧洲的诞生并不仅仅因为其工业条件上万事俱备;某种“精神”,或者灵魂的某种状态,使工业变革得以发生。这种精神是清教徒或原教旨主义新教徒的产物,它将世俗行为神圣化并且强调人们可以直接获得救赎,而不需通过例如天主教会之类的传统等级制的中间结构。 [1]
时至今日,韦伯的这部作品依旧引发争议,一部分人认为他的假设毫无疑问有其事实基础,另一部分人则质疑这部作品中的每一个论点。 [2] 有许多实证反例质疑了新教教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关联——例如,在14世纪和15世纪,意大利北部的天主教城邦有着繁荣的商业发展,又例如,信奉加尔文教的阿非利卡人(Afrikaner,南非白人)一直到20世纪的最后二十几年才发展出繁荣的资本主义文化。 [3]
从一个角度来看,新教教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关联强到没有人敢断言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因果联系。 [4] 再者,对比新教教会,天主教很明显在教义层面上对于现代资本主义怀着更强的敌对态度,这一态度一直持续到20世纪最后几十年。 [5] 许多学者因此提出一个折中的论点。他们一方面同意韦伯对于资本主义与新教教义之间的关联方式有可能理解错误,而且把一些实证事实搞错了;但是另一方面,根据当代的一个理论,虽然天主教义中并没有像韦伯所说的那样有着制约经济现代化的传统,但是新教崛起所引发的反宗教改革运动,确实在天主教获胜的国家扼杀了创新的可能性。 [6]
在韦伯成书之后发生的实例大体证实了他的整体假设框架。最有意味的研究发现来自拉丁美洲,北美新教徒在那里传道已经有两代人的时间了。许多传统的天主教拉美国家已经有了很大一部分新教人口,这为衡量文化改变的结果提供了一个实验空间。从美国输出到拉丁美洲的新教教派主要是五旬节派(Pentecostal),社会学家大卫·马丁(David Martin)认为这一教派代表了原教旨主义复兴的第三次浪潮(其余两次分别是清教徒的宗教改革,以及18世纪到19世纪卫理公会[Methodist]复兴)。巴西人口的百分之二十是新教徒,其中超过1 200万是福音教派(Evangelical)。智利的新教人口据估计是在总人口数的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之间;在危地马拉,这一比例是百分之三十,而尼加拉瓜则有五分之一的人口改信新教。 [7] 大部分关注这一问题的社会学实证研究,包括马丁本人的全面研究,都倾向于韦伯的假设。也就是说,拉丁美洲的新教化与许多大幅度的社会进步相关,例如卫生、储蓄、教育发展,以及最终实现的人均收入提高。 [8]
所谓“工作伦理”,无论对新教徒还是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个误称,其所指的是在后韦伯时代文献中挂在它名下的一些相互关联的个性特征。如果我们所称的“工作伦理”指的是工作人群早起并且进行长时间繁重的脑力或体力工作,那么这一伦理本身是不足以创造出现代资本主义世界的。 [9] 15世纪中国的普通农民可能要比底特律或名古屋的现代流水线工人更加努力且工作更长时间。 [10] 但是农民的工作效率远远无法和现代工人相比,这是因为现代财富是基于人力资本(知识和教育)、科技、创新、组织和其他与质量而非工作时长相关的诸多因素。 [11]
韦伯所谓的资本主义精神并不是狭义上的工作伦理,而是其他相关的美德,例如节俭(习惯节省)、对待问题的理性方法,以及鼓励个体通过创新和劳作来征服环境的务实态度。这些特征往往在企业家和资本家身上可以找到,而并非他们所雇用的工人。
然后,这些与企业家相关的特质,即“资本主义精神”,有着实际的意义,尤其是对处在经济发展早期的社会来说。在前工业国家做过调查的发展经济学家对于这一意义有透彻的了解。倘若没有“现代化”的思维习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最有理论依据的稳定计划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12] 在很多前工业社会中,你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商人会准时出席会议、收入不会被马上抽走或被家人朋友花掉而是去做二次投资、抑或国家基础建设基金不会被负责分配的官员中饱私囊。
辛勤工作、节俭、理性、创新和敢于冒险的精神都是企业家的美德,但这些都是属于个人特质,鲁滨逊在那个著名的荒岛上也可以发展这些品质。但还有一系列的社会美德,例如诚实、可靠、合作以及对他人的责任感,这些美德在本质上都是社会性的。虽然《新教伦理》一书关注的是个人美德,但韦伯在另一篇不那么为人所知的论文中单独讨论了社会美德,文章的标题是《新教派系与资本主义》。 [13] 在那篇作品中,他提出新教主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英格兰和德国部分地区以及美国全境的新教派系——的另一个重要作用,即其强化了信众在新的共同体里和睦相处的能力。
宗教派系共同体是一种小型的、联系紧密的群体,例如浸信会教徒、卫理会教徒、贵格会教徒等,成员通过对于共同价值观的承诺而互相联系在一起,例如诚实和宗教仪式。这一和睦令他们在商界如鱼得水,因为商业交易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任。在穿越美国的旅途中,韦伯发现很多商人都会介绍自己是某个宗教的信徒,以此来建立自己的诚信。有一次:
在穿越当时还是印第安人领地的长途火车上,本书作者坐在一个兜售“殡仪事务器具”(墓碑上的铁质铭文)的旅行推销员旁,很随意地和这个推销员说到当时依旧很强烈的教会观念。于是,这个推销员说道:“先生,依我看来,每个人信不信教完全是个人喜好;但我若是碰到一个不属于任何教会的农户或商人,我是连半毛钱的生意都不会跟他做。他若是什么都不信的话,凭什么会付给我钱?” [14]
韦伯还注意到,小型的教派共同体构建出了自发型网络,通过这些网络,商人可以完成招聘雇员、招揽客户、获得最高贷款额度等类似事宜。正是因为他们隶属于一个自发性教会而非已有教会,新教教派的信徒对于他们的宗教价值观和彼此之间的纽带有着更深层次的承诺。他们将教派的价值观内在化,而不是被迫遵守。
新教教派形式的重要性,以及它对于自发社会性和经济生活的重大影响,都可以在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区别中找到证据。大多数美国人都没有办法找出他们自己和北边邻居之间的重要社会区别(然而,反之则不然)。但是两国在社会精神上区别之大,有时会令人惊讶不已。加拿大有着两个中央化的教会(一个天主教,一个新教),二者都受到国家的大力支持。虽然加拿大在很多地方和美国相似,但是比起南边的邻居,加拿大社会却一直更像是一个有教会传统的欧洲国家。许多观察家经过多年研究后发现,加拿大的商业不及美国那么积极。甚至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公认的经济决定论者,在访问加拿大之后都承认“可以想象自己又在欧洲了……这里你可以看到,对于快速建设一个新国家,美国人焦躁的投机主义特性是多么必需”。 [15] 西摩·马丁·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注意到,以英语为母语的加拿大人和美国人在处理经济生活时有着显著不同,这跟加拿大境内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间的对比如出一辙。加拿大人更愿意躲避风险;他们更少将资产投资在股票上;他们青睐人文通识教育而非实用商业教育;他们比起美国人来更不喜欢债权融资。 [16] 虽然美国和加拿大在经济结构上的不同能够帮助解释这些区别,但是李普塞特更热衷于将这些经济趋势和美国的新教教派特征联系起来。
自发社会性对于经济生活至关重要,原因是基本上所有的经济活动都是由群体而非个人来完成的。人类必须学会如何相互协作,之后才能创造财富,如果还想要有进一步发展,则必须创建新的组织结构。虽然我们一般将经济增长和科技进步联系起来,但从工业革命之初以来,组织创新就一直扮演着起码相同重要的角色,如果不是更加重要的话。经济史学家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和罗伯特·托马斯(Robert Thomas)直截了当地指出:“高效的经济组织是增长的关键;西欧高效的经济组织的发展成就了西方的崛起。” [17]
15世纪跨洋商贸的发展基于大帆船的发明,它可以在海岸线以外的深水域行驶。但其发展同样基于股份有限公司的出现,通过这一公司形式,个人可以将他们的资源汇总,并且分担大型海运的资金风险。19世纪中期,美国大陆州际的铁路线发展需要大型等级制公司以及分散于各地的经理人员。这一类的商业在之前都是由家族所有和运营的。但是家族企业不仅无法保证火车准点运行,而且不能保证运行到同一轨道的火车不发生相撞,例如在1841年马萨诸塞和纽约之间那场声名狼藉的事故。 [18] 在20世纪初,亨利·福特将汽车底盘放在移动的传送带上,然后将组装工作分割成简单、重复性的步骤,这一举措使得汽车的大规模生产成为可能。复杂如汽车的机械不再需要专业技师,而可以由几乎完全没有受过教育和训练的工人来组装完成。在过去一代人时间里,丰田一反福特的工厂制度,而将流水线运营的责任更多地交给了生产车间的工人,从而在全球汽车业竞争中成为国际品牌。在20世纪90年代,美国经济以“裁员”和“重组”为名实现了大规模改变。企业发现,他们可以更少的雇员来生产同样数量的产品,这一变化和科技没有什么关系,其关键是雇员间的合作形式的改变。
关于工作伦理和与之相关的个人美德,在诸多文献中已经详细讨论过了,与之相比,还未有研究系统地调查过促进社会自发性和组织创新的社会美德对于经济生活的影响。 [19] 可以很肯定地说,社会美德是发扬个人美德的前提,例如工作伦理,因为后者在强有力的群体中能够得到最好的培养——家庭、学校、工厂——这些群体都是在有着高度社会团结的社会中孵化出来的。
大多数经济学家认为群体的形成不依赖于伦理习惯,而是在例如产权和合同法之类的司法体制成立之后即可自然形成。要验证这一观点正确与否,我们需要在最大程度上保证经济体制和环境因素恒定的情况下,对比不同文化群体之间的自发社会性倾向。
[1] 关于韦伯的假说,以下文献做出了经典的讨论和解析:R. H. Tawney, Religion and the Rise of Capitalism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and World, 1962); Ernst Troeltsch, The Social Teaching of the Christian Churches , 2 vols. (New York: Macmillan, 1950); H. H. Robertson, Aspects of the Rise of Economic Individual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33); and Kemper Fullerton, “Calvinism and Capitalism,” Harvard Theological Review 21 (1928): 163-191. 关于韦伯的辩论,以下文献有简要说明,参见Robert W. Green, Protestantism and Capitalism: The Weber Thesis and Its Critics (Lexington, Mass.: D. C. Heath, 1973).
[2] 后者在20世纪60年代的例子,参见Kurt Samuelsson, Relation and Economic Action (Stockholm: Svenska Bokforlaget, 1961).
[3]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阿非利卡人一直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群体,此时民族党取得政权,并开始将国家控制作为经济发展的一种手段。 但是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英语母语人群和阿非利卡人群之间日益趋同,譬如在后者的私营部门参与方面。参见Irving Hexham, “Dutch Calvinism and the Development of Afrikaner Nationalism,” African Affairs 79 (1980): 197-202; Andre Du Toit, “No Chosen Peopl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88 (1983): 920-952; and Randall G. Stokes, “The Afrikaner Industrial Entrepreneur and Afrikaner Nationalism,”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22 (1975): 557-559.
[4] 参见Reinhard Bendix, “The Protestant Ethic-Revisited,” 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 9 (1967): 266-273 .
[5] Michael Novak, The Catholic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 (New York: Free Press 1993), pp. 17-35.
[6] S. N. Eisenstadt, “The Protestant Ethic Thesis in an Analytical and Comparative Framework,” in S. N. Eisenstadt, ed., 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Modernization A Comparative View (New York: Basic Books, 1968).
[7] David Martin, Tongues of Fire: The Explosion of Protestantism in Latin America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90), pp.50-51.
[8] 除了 Martin (1992),还可参见Emtino Willems, Followers of the New Faiths: Culture, Change and the Rise of Protestantism in Brazil and Chile (Nashville, Tenn.: Vanderbilt University Press,1967); Willems, “Protestantism as a Factor of Culture Change in Brazil,”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3 (1955):321-333; Willems, “Culture Change and the Rise of Protestantism in Brazil and Chile,” in Eisenstadt, ed. (1968); Paul Turner, “Religious Conversions and Community Development,” Journal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18 (1979): 252-260; James Sexton, “Protestantism and Modernization in Two Guatemalan Towns,” American Ethnologist 5 (1978): 280-302; Bryan R. Roberts,“Protestant Groups and Coping with Urban Life in Guatemala,”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6 (1968): 753-767; Bernard Rosen, “The Achievement Syndrome and Economic Growth in Brazil,” Social Forces 42 (1964): 341-354; and Jorge E. Maldonado, “Building ‘Fundamentalism’ from the Family in Latin America,” in Martin E. Marty and R. Scoot Appleby, Fundamentalisms and Society: Reclaiming the Science. the Family, and Educa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 关于新教福音派在拉丁美洲作用的批评性观点,参见David Stoll, Is Latin America Turning Protestant? The Politics of Evangelical Growth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and Stoll, “Jesus Is Lord of Guatemala: Evangelical Reform in a Death-Squad State,” in Marty and Appleby eds., Accounting for Fundamentalisms: The Dynamic Character of Movement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9] 关于如何用量化方法测量工作伦理的影响,参见Roger D. Congleton, “The Economic Role of a Work Ethic,”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15 (1991): 365-385.
[10] 关于传统中国农民的勤劳,参见Maurice Freedman, The Study of Chinese Societ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9), p. 22;还可以参见Marion J. Levy, The Family Revolution in Modern Chin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49), p. 217. 关于当代美国人的工作伦理,参见Ann Howard and James A. Wilson, “Leadership in a Declining Work Ethic,” California Management Review 24 (1982): 33-46.
[11] 有些人指出,虽然农民在春季播种和收获季节等时期辛苦工作,但他们同样有相当长的懈怠时间。因此,工厂工作的规律性在某些方面的要求不那么“硬性”,但需要与农民不同的工作伦理。
[12] 关于阻碍传统第三世界国家发展的一系列文化因素,参见 Robert E. Klitgaard(他曾经任职于世界银行)的作品,如 Tropical Gangster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90).
[13] 本文重印于From Max Weber: Essays in Sociology , trans. and ed. H. H. Gerth and C. Wright Mill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6), pp.302-322.
[14] Weber (1946), p. 303. 15.
[15] 引用于Seymour Martin Lipset, “Culture and Economic Behavior: A Commentary,” 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 11 (1993): S330-347. 还可以参见Lipset, Continental Divide: The Values and Institu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Canada (New York: Routledge, 1990), and “Values and Entrepreneurship in the Americas,” in Revolution and Counterrevolution (New York: Basic Books, 1968).
[16] Lipset (1993), pp.S336-S343.
[17] Douglass C. North and Robert Paul Thomas, The Rise of the Western Worl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3), p. 1.
[18] 关于这次事故,参见Alfred D. Chandler, The Visible Hand: The Managerial Revolution in American Busines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 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