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电子阅读设备不断发展,连绘本《晚安,月亮》(Goodnight Moon)都出现了应用程序,但是对于年幼的儿童来说,与阅读相关的最重要的活动依然是大人给他们朗读故事,这种活动对于美国人来说熟悉得就像苹果派一样。我指的是传统的阅读活动,一个有经验的读者和一个儿童之间的互动,而不是某个人朗读故事的视频。
给儿童朗读是很重要的。它使儿童融入阅读的体验中,并且使他们在能够自主阅读之前参与到阅读这项活动中。在阅读的过程中,儿童会了解这本书和它的各个组成部分——书的不同规格、形状、颜色、质地和字母的排列方式等,当能够识别其中一些字母后,儿童就会非常兴奋。他们听着奇妙、可怕、惊奇和有趣的故事,看着各种故事的插图;他们了解有关其他的地方、人和事的信息;他们得到别人的关注和喜爱。所有这些经历都有助于引发儿童在阅读方面的兴趣,并激发他们学习的动机。这些都是给儿童朗读故事所带来的益处。但是让我来解释一下。我无意抹杀人们与祖母或自己的孩子一起阅读一本书的美好回忆。我要说的是,儿童从大人给他们的朗读中得到的东西,有可能比通常想象的要多,也有可能要少。
与阅读本身一样,给儿童朗读包括了几项活动。给儿童朗读这种说法本身就不太恰当,因为通常大人是与儿童一起阅读、讨论主题、提问和回答问题的。这也正是为什么给儿童朗读故事有时候又被称为“共享阅读”。成年人给儿童朗读的方式取决于朗读的时间(睡前几分钟或和孩子们共处的一段宝贵时间)、地点(在家里和一个孩子一起或在学前班和一群孩子一起)、原因(为了娱乐或指导或为了让孩子们入眠)、朗读者[朗读者的语言背景、文化程度、动机或他们的文化习俗以及其他的情况,例如,是第一遍还是第n遍朗读《拍拍小兔子》(Pat the Bunny)]等因素。当然,所有这些因素都有积极的方面。然而,我们的文化强调给儿童朗读的重要性,这给人的一种印象是,给儿童朗读在儿童学习阅读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与跟儿童说话在儿童学习说话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
这样的印象并不正确。在没有疾病干扰的情况下,与儿童交谈确保了他们将学会说话,但给儿童朗读并不能确保他们将学会阅读。儿童通过接触和使用学会口语,但是阅读需要系统的指导和反馈,而不经意间给儿童朗读并不能完全实现这些。简而言之,给儿童朗读并不等同于教他们学习阅读。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人们过分强调给儿童朗读的重要性,似乎这正是他们学习阅读所需要的。因此,对于在学习阅读上存在困难的儿童,人们就会认为,一定是因为家长没有给他们朗读足够多的书。不擅长阅读的儿童的家长经常会被问到一些问题,其中就包括家长是否给自己的孩子朗读故事,或者家里是否有书供孩子阅读。给儿童朗读是重要的,但仅仅做到这些还远远不够。儿童能够从中受益,有一些还可能受益匪浅,但是这既没有排除指导的作用,也不能有效预防诵读困难症的发生。儿童即使在听完大人朗读很多绘本后,很可能依然无法成为一名熟练阅读者。
那会有例外的情况存在吗?能从家长的朗读中学会阅读的儿童或者自学的儿童确实存在。这种现象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却很难去研究。我经常问班里的学生,他们是在何时学会阅读,又是如何学会阅读的。这并不是一项科学研究,我主要是想让学生将他们的经历与我们正在做的研究联系起来。一些学生说他们在上学前就已经学会了阅读,是某个家庭成员教会他们的,或者是自己领会的。已故的马丁·加德纳(Martin Gardner)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学者,他长期以来为《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杂志写一些颇受欢迎的专栏文章。根据《纽约时报》上他的讣告:“当时他的母亲都不知情,在她为加德纳朗读L.弗兰克·鲍姆(L. Frank Baum)所著的《绿野仙踪》时,加德纳通过看书本上的单词自己学会了阅读。”30可见,加德纳是自己领会了阅读。
当人们描述自己学会了阅读时,我很自然地想到了一只叫作坎兹(Kanzi)的倭黑猩猩。它是一种与普通黑猩猩关系非常密切的灵长类动物,是20世纪80年代开展的一项动物语言学习实验的明星级实验对象。31人们教几只倭黑猩猩和普通的黑猩猩利用发光的按键进行交流,这些按键对应着strawberry(草莓)和go(去)这类单词。开展这些研究的科学家认为猿类使用键盘正如儿童使用语言,但是其他科学家对此并不赞同。32人们首先需要数小时来培训猿类识别按键和strawberry这样的指示物之间的关联。这与儿童在学习单词的过程中的快速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据报道,坎兹并没有接受额外的训练就学会了这些按键标记。坎兹确实没有接受数小时的直接培训,但是它并不是独自学会了这一系统。在母亲的背上时,它就或多或少地开始学习了。坎兹的母亲在接受训练时就背着它。也许以后《泰晤士报》上坎兹的讣告应该这么写:“坎兹的母亲当时并不知情,当人们教她使用按键上的标记时,坎兹就通过观察这些标记学会了‘交谈’。”
和儿童一起阅读主要集中在内容和共享的经历上,同时对文字代码的不同特性做了不同程度的强调。相关研究表明,在给学龄前儿童朗读时,将他们对书面文字的注意力运用到阅读中的这种方法会产生非常有益的影响。33令人惊讶的是,给儿童朗读时专注于书面文字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一对一的指导。对于性情相投的成年人和儿童来说,这种阅读上的长期互动也许确实能使儿童开始学会阅读。正如在课堂中,所需指导和反馈的多少取决于儿童和环境的其他特征。一个儿童具备的优势越多,他所需要的指导就越少。著有70余本书的加德纳从小就是字谜的狂热爱好者,在母亲给他朗读时,除了读出书本上相应的单词之外,他不需要更多的指导。我们不知道著有《模仿游戏》(The Imitation Game)的英国计算机科学之父艾伦·图灵(Alan Turing)小时候是如何破解了正字法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种现象非常有趣。
尽管存在这些例外的情况,但是给儿童朗读的过程很少会涉及教他们阅读。这一活动对儿童的进步确实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但它并不是全部。一些儿童确实在极少的指导下就学会了阅读,但是与学习交谈不同,认为儿童不需要指导就能够学会阅读显然是一种错误。34
给儿童朗读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作用,该作用至少与让儿童接触书面文字一样重要:它拓展了儿童的口语知识。成年人的言语比其他任何经历都更能影响孩子们的语言习得。给儿童朗读也是与他们交谈的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以特殊的方法促进了儿童的语言发展。35当我们给儿童朗读时,我们是用一种非日常交谈的方式在说话。即使是给最小的孩子看的图画书也包含日常对话中极少出现的词汇和语法结构。因此,给儿童朗读是一种丰富语言的方式。
还记得前面讲过的小鸭子的故事吗?书中写道:There were sure to be foxes in the woods or turtles in the water, and she (Mrs. Mallard) was not going to raise a family where there might be foxes or turtles[树林里一定有狐狸,小河里也一定有乌龟,她(鸭夫人)一定不愿意将家安顿在有狐狸或乌龟的地方]。许多儿童不是通过日常对话或直接的经历懂得狐狸和乌龟的意思的,他们是从家长朗读的故事里了解的。其实Sneetches(史尼奇)(13)和wildthings(怪兽)这样的词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学来的。除了讲鸭子的故事外,mallard(野鸭)一词(在引语中用“她”来指代)不太可能出现在和儿童的日常对话中。30个词的句子,与儿童的日常言语和他们从成年人那里听到的言语相比,其长度更长、语法结构更复杂。36正如这句话所阐述的,童书是语言学习者独特的数据资源。
埃里克·卡尔(Eric Carle)所著的《好饿的毛毛虫》(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是最受欢迎的儿童读物之一。它是一本纸板书,非常适合年龄小的孩子阅读,因为纸板可以防止来自食物和液体的“腐蚀”。故事的主角包括苹果、梨、李子、草莓、橘子、巧克力蛋糕、冰激凌筒、泡菜、瑞士奶酪、意大利腊肠、棒棒糖、樱桃派、香肠、纸杯蛋糕、西瓜和绿叶。在这些东西中,只有一部分儿童也许通过其他来源对它们有了一些了解。书中的第一句话——In the light of the moon a little egg lay on a leaf(在月光下,一枚小小的虫卵躺在树叶上)——以复杂的介词短语开始了整个故事,这种句法结构是文学性的而非口语性的。
尽管显而易见,成年人通过阅读学会了许多专有名词,这一过程却开始得更早,始于人们为学龄前读者朗读故事。词汇和阅读之间存在关联作用:词汇量越丰富,学习阅读和熟练阅读就越容易;阅读量越大,掌握的词汇量也就越多。这种双向的关系也适用于语法学习。儿童从他们听到的话语中学习了语法,其中包括成年人给他们朗读的文本,而这些文本内容又包含了其他口语形式中极少用到的语法结构。熟悉更广泛的语法结构有助于人们开启阅读并获得相应的技巧。同时,人们也能更好地去交谈。37
对于给儿童朗读这件事,经济条件的差异会影响儿童的发展。一个低收入家庭没有条件为孩子购买图书,并且更有可能生活在一个公共图书馆很少的社区。与中产阶级家庭生活的社区相比,这里的公共图书馆服务着更多的居民,藏书却更少。38有儿科医生和教育家开展了一项值得称赞的项目,名为“伸出手阅读”(Reach Out and Read),该项目为数百万的儿童分发了数百万本书。39提供阅读材料是重要的一步,但是最终产生的效果在于如何使用这些图书。这取决于与社会经济状况相关的其他因素,例如是否有父母或其他人给儿童朗读图书,以及朗读者的阅读和语言能力。
最后还要给儿童朗读提一点忠告:朗读故事存在不同的形式并且发挥着各种作用。朗读者并不需要严格按照故事内容去讲解,而是可以根据我所描述的有助于语言构建的方式去讲解。朗读者可以选择简化词汇和语法,将故事重塑成更随意、更口语化的形式。有时,家长们在朗读时并不愿意自由发挥。然而,如果朗读者不断地重塑故事,那么这对孩子的影响将会产生显著的变化。为什么要重塑故事呢?可能是因为双方都喜欢,也可能是因为成年人的英语知识有限,或者他们所说的方言与文本语言有很大差异。运用自己的语言讲述故事也许能够丰富某些方面的体验,但同时却削弱了潜在的有利于语言学习的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