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主要是一种语言学的体验,它使用了与言语相关的知识。然而,纸上这些视觉符号的性质和排列顺序,以及它们是通过眼睛而不是耳朵被感知的事实,都赋予了阅读一些独特的性质。使用这种形态的语言有一定的优势,但人类被视觉系统的特性所束缚,这又加强了其自身的局限性。
人类对自身和许多其他物种的视觉系统都有了很深入的了解,从神经基质的发育到对三维世界的感知,其中包括存在于复杂、快速变化的视觉场景中的可辨别的物体和个人。关于视觉在阅读过程中的作用,最重要的信息来源于人类对眼睛本身的观察。精确跟踪眼睛聚焦位置和移动方式的技术在20世纪60年代末问世。彼时,刚刚兴起的第一批跟踪仪是一种昂贵的大型设备,与当时价格昂贵的大型计算机类似。现在,与计算机的发展轨迹异曲同工,视觉技术设备的发展也呈现出价格更加低廉、体积更加小巧的趋势。体型小、重量轻的眼动仪可以像帽子一样被人们戴在头上,当人们开车或者欣赏《蒙娜丽莎》画作时,眼动仪可以收集人们视线方向的数据。将一个眼动仪置于婴儿的头部,我们就能够看到他所喜欢的东西了。4对内容制作者来说,能够了解人们所浏览的网页内容是非常有价值的。对电视节目运营商来说,掌握观众观看电视的时间是至关重要的。
20世纪70年代,研究人员决定用这种新型设备研究人类的阅读能力。他们其实是在进行一次大胆尝试,因为并不清楚仅仅研究眼睛是否能有收获。大多数的阅读过程都发生在人脑中,而不是瞳孔里。眼动也许能够为初级的阅读过程,即看到书页上潦草的字迹,提供一定的有价值的信息,但是眼动的一些潜在因素对于揭示深层次的思考过程所能提供的信息是非常有限的。这些深层次的思考过程包括使用语言知识和常识去理解潦草字迹所传达的信息。
在此项研究结束之前,这些状况似乎都是十分明显的。但研究证明,眼动的启发作用大大超过了人们的预期。仅仅有关眼睛如何接收文字编码这一事实,就能够解释有关阅读本质的许多信息。令人更为惊奇的是,我们可以根据眼动推断出人们在阅读时精神上发生的许多变化。这些研究往往都需要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实验来完成。5我们无法在人们阅读时通过直视他们的眼睛来了解其内心的想法或者阅读内容。令人欣喜的是,我们已经找到了某些可以助力我们完成上述任务的工具,眼动正是其中之一,它是帮助我们研究阅读和思考的有力工具。
眼动涉及两项决策内容:阅读的具体位置和移动眼球的时间。参加眼动追踪实验的受试者按照要求阅读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文本。6与此同时,眼球跟踪器将不易察觉的红外线投射到人的眼球上。通过测量从眼睛反射出的光线角度,跟踪器可以锁定人们阅读的具体位置。当眼球从左至右移动时会出现短暂的停顿,这种停顿被称为注视(fixation)。注视过程中的快速跳跃被称为扫视(saccade)。注视的次数、每次注视所用的时长和扫视距离的长短是阅读时间的主要决定因素(其中每次扫视本身增加了20~30毫秒的阅读时长)。
眼动录像也显示,阅读不仅仅沿着从左至右的顺序进行,受试者偶尔也会向回扫视以便重新阅读文本中的某一部分。即使对于熟练的读者而言,这些“后退式的眼动”也是普遍存在的。眼动录像中还记录了视线从一行末尾移动到下一行开头时的眼动。
这种跳跃的、“注视—扫视—注视”的模式构成了人们的阅读特征,而表面看起来这种模式的效率非常低。读者在文本中的某一个地方停顿下来阅读,与此同时,他几乎瞬间决定接下来的阅读内容,然后再次跳跃,将视线集中在下一个注视点。阅读每篇文本时,读者都会经历数次这样的紧张、激动和重复。我们不妨大胆设想一下,如果我们能够连续不断地浏览文本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就像一个高级又稳定的平摇镜头那样。这种想法并非不可思议。视觉系统可以实现另外一种名为平滑追踪(smooth pursuit)的眼动。7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来尝试一下。
用你的右手做出一个四指握拳、食指向上的“我们第一”的手势。将右手放在你身体左侧前约30厘米的位置。双眼注视你的食指,当你将食指从身体左侧缓慢移至身体右侧并再次移回至左侧时,保持视线始终固定在移动的食指上。你的眼睛能够追随食指的运动而没有跳跃,这就叫作平滑追踪。
现在让我们做一个微小的调整:用左右两只手同时做出“我们第一”的手势。将左右手分隔开约60厘米远,同时放置在你身体前面一个舒服的位置上。注视你左手的食指并将视线缓慢地从左移至右,但是这里切记不要移动你的手指。你的双手决定了你视线的起点和终点,但是你本人决定了视觉的路线。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平滑移动你的视线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如果你努力地从左到右平滑地阅读这篇文章的话,也会遭遇同样的问题。你也许能通过练习避免扫视,但是我只能说祝你好运吧。视觉系统只能在眼睛跟踪移动的刺激物时才能实现平滑追踪。前面提到的你的食指就是移动的刺激物;在扫描静态刺激物,如一篇文章时,则不会实现平滑追踪。除非我们从根本上改变文本的呈现方式,否则阅读过程都离不开注视和扫视。